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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回 皮质的凉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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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又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在头顶滋滋作响。
昴流把脸转向窗外,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对面的同事正在收拾包,拉链的声音尖利地划过空气,然后是脚步声,茶水间的关门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信用卡账单。
他划掉通知,点开一个隐匿在深处的黑色图标。
页面加载时他盯着天花板上那些交错的管线。
想起白天开会时课长拍桌子的样子,唾液飞溅到他面前的会议记录上。
他礼貌地微笑,用纸巾擦掉,继续记录那些他根本不关心的数字。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下着雨,细密的雨丝斜着扎下来。
他把公文包举过头顶小跑,皮鞋踩进积水里溅起冰凉的水花。
地面湿漉漉地反射着路灯破碎的光。
一只黑猫从路对面蹿过来,在昴流脚边停了一瞬。
绿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旁边的灌木丛里。
他在雨里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
掏出手机,又点开那个黑色图标。
预约表单比想象中简单。
姓名栏他填了「皇」。
职业选了「营业担当」。
特殊要求那一行他停顿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三个字:穿西装。
系统回复说他被分配给了「S」。
时间定在今晚十一点,地址会自动发送到他手机上。
地铁里人很多,挤满了和他一样面色灰败的人。
他抓着吊环随着车厢摇晃,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领带被雨打湿了,歪歪斜斜地挂着。
列车进隧道时灯光忽明忽暗地在他脸上掠过。
他看着那个倒影里的脸有些陌生。
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层极薄的膜裹住了,呼吸郁闷。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页面上的酒店地址在暗掉的屏幕里烙下一小块反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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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门面不大,前台只有一个人低头刷手机。
昴流报了预约号,对方头也不抬地递了张房卡过来。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金属壁面映出他绷紧的下颌。
203。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房卡贴上去,锁芯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房间比他想象中暗。只开了几盏壁灯。
暖黄色的光晕照亮床铺一角,其余地方沉在灰蓝色的阴影里。
落地窗没拉帘。
城市的夜景在玻璃外面铺成一片潮湿的、没有边际的光海。
无数窗口的灯火浮在夜色里。
空气里有乌木檀香的味道,混着很淡的烟草气。
窗前站着一个人。
黑色西装,剪裁利落地贴着肩膀和腰线。
从背后看去,那道从肩到腰的弧度被灯光勾出清晰的轮廓。
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领带是深灰色的。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结,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手里攥着大把时间。
“把门关上。”
昴流照做了。
门锁合拢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
男人终于转过身。
壁灯的光只照亮他的下颌和半边脸颊。
昴流下意识地先看向他的脸,目光撞上了一只银灰色的眼睛。
右眼。
那只瞳孔的颜色淡得近乎透明。
在暖黄色灯光下像一枚磨砂玻璃珠嵌在眼眶里,一枚凝固的银色月轮。
左眼是正常的深褐色,此刻正沉沉地注视着他。
不紧不慢地从他湿掉的裤脚看到松垮的领带。
再看到他攥紧公文包的手指关节。
那道目光落下来极沉,让昴流的脊背窜上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公文包放下。鞋脱了,放在门口。”
昴流弯腰解鞋带时听见对方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抽走了他手里的公文包,放到旁边小圆桌上。
昴流站直身子,余光里看见对方从西装内袋里缓缓取出一副黑色皮革手套。
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套进去,皮革绷紧关节时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昴流能看清每一根指节被黑色包裹的过程。
戴好之后对方转了转手腕,像是在确认贴合度,然后才把视线重新落回昴流身上。
“你迟到了四分钟。”男人说,声音很平,像深水底下涌着暗流,“地铁坐过站了?”
“晚了一班车。”
“嗯。下次打电话给前台,我会等。”
昴流听见「下次」两个字时心跳快了一拍。
对方已经退回到茶几旁边。
茶几上放着一只冰桶,桶沿结着白霜。
旁边搁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只剩半杯,杯壁凝满水珠。
男人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将杯子放回原处。
冰块在残余的酒液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放下杯子的同时解开了袖扣。
黑色皮革包裹的手指捏住银色袖扣轻轻一旋,白衬衫的袖口松开一截,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把袖口往上叠了两折,动作舒展而散漫,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里搁下外套那样自然。
“过来。”
昴流走过去,赤脚踩在地毯上。
茶几上摆着一个托盘,里面几样东西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反射着一点金属的冷光。
男人拿起其中一样。细长的,昴流认出是一根黑色皮鞭。
对方握着皮鞭在手里试了试重量,手腕轻轻一抖,破空声短促而克制。
“衣服自己脱。一件一件来,我让你停就停。”
昴流的手指碰到第一颗衬衫纽扣时在发抖。
对方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
戴着皮手套的双手交叉搭在膝头,姿态松弛得像是在看一场平淡的演出。
皮鞭横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昴流的余光总是忍不住往那上面瞟。
那只银灰色的右眼藏在阴影里,安静地、空洞地抬起望向他。
“专心。”声音冷下来,“你在看哪里。”
昴流慌忙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手指。
衬衫脱到第三颗扣子时对方说停,昴流就停在那里,敞着半边衣襟站在暖黄色的光晕里。
男人从扶手上直起身,慢慢走过来。
戴着手套的手指捏住他半挂在肩膀上的衬衫领口,往下轻轻一拉,布料滑到臂弯卡住。
那只手顺势沿着昴流的手臂滑落。
黑色皮革包裹的指尖掠过他的手背,修长的手指分开他的指缝,轻轻扣了进去。
只一瞬,皮质的凉意嵌进指根,然后松开,像水从指缝间漏掉。
然后是长裤的拉链声。
西装裤堆叠在脚踝处。
昴流抬脚跨出来时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对方的手虚扶在他腰侧一瞬,皮质的凉意隔着空气都能感到,又收回去。
他□□地站在那个人面前。
对方却西装革履、穿戴整齐,连领带都没有卸下半分。
黑色皮革手套包裹着的双手垂在身侧,姿态优雅得近乎残忍。
“呼吸放慢。”对方的手按上他的胸口,皮质的凉意贴着皮肤,“你心跳太快了。”
昴流闭上眼,感觉到那只手贴着胸骨缓缓往下滑,越过肋骨,停在腰侧。
指尖在他皮肤上虚描着他的腰线,然后收回去。
“跪到床尾去,手撑在床垫上。”
昴流照做了。
膝盖陷进床垫边缘,他撑着身子,背朝门口。
身后有脚步声绕了半圈,停在几步之外。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看他,从头到脚地看。
银灰色的右眼和深褐色的左眼交织着落在他的脊背上。
“前倾。肩膀沉下去,腰不能塌。”
他调整姿势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破空声。
划开空气。在他后腰上方几寸的地方停住。
他全身绷紧了等着。
但那一击迟迟没有落下。
鞭梢轻轻点在他尾椎上方的凹陷处,像某种冷血的活物在试探。
“你约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几乎像闲聊。
昴流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不知道。”
“不知道。”
对方重复了一遍,皮鞭沿着他的脊椎往上划。
痒和压迫感交叠着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你会不会打下来。”
一声很轻的笑,几乎听不出情绪。
“会的。但你要记住——”
他没说记住什么。
皮鞭收回去,然后破空声再次响起。
昴流没有数落了多少下。
对方的节奏均匀得近乎算计,两下之间间隔永远是三到四次呼吸的长度。
每一下都落在不同的地方。
他像是在精确地丈量昴流后背的每一寸。
偶尔会停下来,戴着手套的指尖按在刚挨过的地方轻轻揉捻,凉意盖住火辣的热。
然后脚步离开了。
昴流听见茶几方向传来细碎的声响。
冰桶里的冰块碰撞着,接着是杯底搁在木质台面上轻微的钝音。
脚步声重新靠近,停在他身侧。
“抬头。”
昴流抬起头。
男人站在他面前,右手里捏着一块从冰桶里刚取出的冰。
透明的立方体上还挂着细碎的白霜,在他指尖映着床头灯的光。
边缘已经开始融化。
一滴水珠沿着他的皮革手套滑下来,消失在黑色表面。
左手端着那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缓缓晃荡。
对方俯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昴流照做了。
那块冰被放在他掌心里,凉意猛地刺进皮肤。
他整个人哆嗦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想蜷起来。
“托着。不许松手。”
男人站起身,从冰桶里又取了第二块冰。
昴流盯着那块冰在自己掌心里慢慢缩小。
冷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大腿上。
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第二块冰落在了他锁骨窝里。
昴流倒吸了一口冷气。
冰块贴着锁骨凹陷处开始融化。
冰水顺着胸骨往下滑,经过肋骨、腰侧,一路凉到腹股沟。
他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胸腔起伏着,锁骨窝里的冰块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别动。”男人看着那块冰在他皮肤上慢慢变小,“化了。”
昴流感觉到冰水在他身上流动的路径。
每一道水痕都像细小的刀在划。
第三块冰贴上了他的后背,沿着脊椎往下滚,最后卡在腰窝里。
昴流看不见那块冰,只能感觉到它在皮肤上一点点融化。
脊背因为寒冷而绷紧,脊柱两侧的肌肉细细地颤抖着。
“冷吗?”
昴流点头。
“跪过来。”
昴流从床尾挪下来,膝盖在地毯上蹭着往对方面前移动。
男人靠坐在沙发扶手上,姿态闲适。
昴流仰起头时看见对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戴着手套的左手里端着那半杯威士忌。
右手的指尖探进杯中,拈起一块被酒液浸透的冰块。
琥珀色的酒液从冰块表面滴落,染湿了黑色皮革手套的指节。
“张嘴。”
昴流张开嘴,那块浸了威士忌的冰被送进他唇间。
酒液残余的微苦和冰凉同时炸开。
苦意泛上来,辛辣意直抵喉咙。
他含不住了,舌头乱拨弄着那块小而硬的冰。
水渍混着稀释了的威士忌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在胸口上,留下一道道琥珀色的湿痕。
“不许乱动。”
戴着手套的手指猛地扣住他的下巴,力道很重,皮革的纹理压在颌骨两侧。
昴流被迫仰着头,嘴张着。
那块浸了酒的冰块在舌面上打着转,凉得他眼眶发酸。
酒精的烧灼感又让口腔里火烧火燎。
对方俯身凑近了一些。
昴流含着一嘴的冰水和酒液仰视着他。
银灰色的右眼难以读懂,左眼精确地锁着他的脸。
男人就那么掐着他的下巴,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昴流的舌头还在本能地拨弄着冰块。
但他不敢吐出来,也不敢咽下去,只能让那团冷硬的东西在嘴里慢慢缩小。
嘴唇冻得发麻,下巴被掐得生疼。
酒精渗进舌面的细密伤口里,烧得他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他仰着头望着那个穿戴整齐的人。
瞳孔里映着橘色光点,照出他可怜兮兮的轮廓,像某种被困住的小动物。
“咽下去。”
昴流喉结滚动了一下。
冰水混着残酒滑过食道,冷得他整个人缩起来。
酒气却从胃里慢慢翻上来。
男人松开手指,黑色皮革上沾了水光和淡淡的酒色。
他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然后把手帕叠好放回内袋。
“趴到地毯上去,就现在这个位置。脸朝下。”
昴流俯身趴下来,脸颊贴着地毯的绒毛,后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还在隐隐发烫。
他能听见对方在身后的动静。
西装面料轻微的摩擦声。
金属打火机叮的一声弹开又合拢,然后是火划过的嘶响。
一股烟草味慢慢漫过来。
混着乌木的底调和威士忌残余的醇香,在安静的房间里浮动着。
“别动。”
昴流保持着趴伏的姿势,感觉到身后沙发方向有人的重量转移。
对方大概坐下来了。
他稍稍偏过头,从地毯上瞥见落地窗外的夜景。
霓虹灯在玻璃上晕成一片潋滟的、湿漉漉的光色。
朱红融进靛蓝,琉璃紫沿着窗面淌下来,像某种被雨水洇开的、愈渐升温的情欲。
那个人坐在窗边。
西装挺括的肩线映在玻璃上,侧影被窗外的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
他的银灰色右眼在玻璃倒影里几乎消失,只剩左眼沉沉地亮着。
他正看着窗外,手里的烟燃着一星暗红的火点。
烟气细长地升起来,被空调的气流打散。
楼下酒吧街的霓虹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某种遥远的、与他无关的繁华。
昴流听见烟灰被轻轻弹落的声音。
下一秒,后背上某道鞭痕的末端落下了一小片温热的东西。
昴流的脊背猛地一僵。
烟灰还是烫的,落在被抽过的地方。
那处皮肤本来就火辣辣地疼。
烟灰贴上去的时候烫和痛混在一起,像细小的针尖密密地扎。
他下意识想缩一下肩膀,但硬生生忍住了。
第二撮烟灰落在了他肩胛骨之间,顺着脊椎滑下一小截。
昴流把脸埋进地毯里,手指攥着绒毛,后背上每一寸都在绷紧。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正不紧不慢地抽着烟,烟灰落下来的节奏随机得令人无从防备。
有时候间隔很长,他刚刚放松一点肌肉,又有新的温热碎屑降下来。
有时候接连两三次,烫得他后背轻轻发抖。
皮鞭的红痕还没有消褪,烟灰嵌进那些微微肿起的皮肤纹理里,像细小的火炭贴着他的脊背缓慢熄灭。
昴流的目光又落回落地窗。
那个人长腿交叠坐在窗前,侧脸的轮廓被霓虹勾出银色的边。
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得很短,暗红的火星一寸寸向着滤嘴逼近。
昴流趴在地毯上,后背上落着一层烟灰,那些温热的小颗粒正在慢慢变凉。
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地毯上,等待着。
等待那个滚烫的烟头按上他肩膀的感觉。
等待那个瞬间的灼痛。
他把自己绷得很紧,后颈拉出一条细长的弧线,等了很久。
没有痛。
他听见男人站起身的声音。
皮鞋踩在地毯上,走向茶几。
然后是烟头按灭的细响。
轻轻的「呲」一声,和玻璃烟灰缸底碰触的闷音。
昴流睁开眼,看见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茶几旁。
水晶烟灰缸里多了一枚捻碎的烟蒂。
满窗的霓虹从落地玻璃外面涌进来。
那人挺拔的身影立在光与暗的边界上。
背影是整齐的、克制的、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
从头到尾,连一颗衣扣都没有松开过。
“去洗澡。”声音从阴影里传过来,“热水调好了,左边架子上有新的浴巾。”
浴室里水汽蒸腾,镜子上蒙着雾。
昴流站在花洒下面。热水冲过后背时鞭痕泛起细细的刺痛。
那些嵌进皮肤的烟灰被水流冲走了,顺着排水口打着旋消失。
他闭着眼,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身体在水汽里慢慢暖回来。
嘴里还残留着威士忌的微苦。
舌面麻麻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灼过。
裹着浴巾出来时,客厅的灯只剩了床头那盏。
男人已经换了姿势坐在沙发里。
深灰色的领带松开了搭在扶手上。
“躺到床上去。”
昴流钻进被子里,被单的凉意贴着泛红的皮肤。
他侧躺着,面朝沙发的方向。
那个人就坐在暖色灯光的边缘,半边肩膀亮着,半边沉在暗里。
手里翻着一本书,翻书的声音很轻。纸页滑动时带着细微的沙沙响。
间隔均匀,像某种安定的节拍。
昴流数着那些翻页声数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
乌木味和烟草的尾调混着酒精残余的醇香,慢慢地把他卷进去了。
-
醒来时房间很亮。
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白晃晃的。
床边空荡荡的,被单只有他一个人睡过的褶皱。
沙发上的书不见了。
茶几上的托盘和烟灰缸都消失了。
冰桶和威士忌杯也收走了。
空气中烟草的味道散得干干净净。
昴流坐起来。
后背上鞭痕的痛已经退了大半,剩下交错的红印。
他穿好衣服,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眼街景。
白天的城市和夜晚霓虹包裹着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
可记忆里那只银灰色的眼睛、浸了酒的冰、脊背上细细落下的烟灰。
都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边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赤着脚走回床头柜前,拿起电话拨了前台。
听筒里嘟了两声,一个女声接起来。
“请问……昨晚203的订房人,名字能告诉我吗?”
前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查记录,键盘被轻轻敲了几下。
“先生,订房人姓樱塚。”
拿着公文包走出酒店时,昴流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反射着天光。他找不到203是哪一扇。
前台的人换了班。
新来的姑娘对他笑了笑。
他扯出一个微笑点点头,转身走进白昼里。
那之后过了几天。
办公室的日光灯照常坏着。
昴流每天对着电脑上的表格数数字,偶尔把视线投向窗外。
雨又下了几场,又停了。
领带天天打,天天歪。
晚上他又去了那家酒店。
还是那个前台,还是低头刷手机。
昴流走到柜台前。
“请问203今晚有人住吗?”
前台查了一下,摇头。
“空房。先生您要订吗?”
他摇了摇头。
走出酒店大门时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街道很安静。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图标,指尖悬在客服对话框上方停了很久。
键盘格上方空白的输入栏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缺口。
“……我想再约一次。S。”
发送。
系统回复得很快。S的账号已注销。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句。
“那……他姓樱塚。”
这一次回复来得慢了些,像是在查什么。
然后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行消息:系统里没有姓樱塚的登记记录。
昴流把手机收进口袋。
夜风吹过,他在风里吸了一口气。
每一口都带着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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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他加班到很晚,走出写字楼时街上行人零散。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过便利商店,看到货架上那晚他抽过的烟。
又路过熄了灯的甜品屋。
路过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然后他停住了。
街对面,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正背对着他站在路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孩。
男人的肩线从背后看过去,从肩膀到腰的弧度和记忆里203房间窗前那个背影严丝合缝地重叠着。
像是感应到什么。
那人忽然偏过头,视线慵懒地越过车流来往的街道扫过来。
路灯从他侧面照过去。
昴流看见那只银灰色的右眼在暗处泛着幽淡的光。
平平地掠过他的脸,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然后收回去。
那人低头对身边的男孩说了句话。男孩点点头。
两人一起转身往巷子里走了。
风衣下摆一晃。
昴流看见深灰色衣袋里露出的工牌。
路灯闪烁,上面的姓氏已经换成了另一个。
昴流站在路灯底下。
夜风吹过来,把领带吹得轻轻拍在胸口上。
街对面空荡荡的。
刚才两个人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被灯照亮的灰白地面。
车流过去了。
又安静了下来。
-
地铁进站的轰鸣从脚下传来。
回过神时,末班车已经来了。
昴流走进去。
车门在身后合拢。
车厢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他靠着门边的扶手站好。
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黑沉沉的。
偶尔掠过一盏灯,他看着那个倒影里的自己,嘴角动了动。
想笑一下,但那个弧度歪歪斜斜。
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一道被冰割开还没愈合的伤口。
车门打开。
他走出去。
一只黑猫蹲在闸机口外面,绿眼睛远远地望着他。
昴流看了它一眼。
它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然后低头舔舔爪子。
昴流走过去,蹲下身。
黑猫的耳朵转了转,绿眼睛追着他的手指。
他伸出一根指头,轻轻蹭过猫的下颌。
猫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滚出一小串咕噜声。
他再挠了挠耳根。
猫偏过头去蹭他的指节,毛茸茸的暖意从指尖漫上来。
昴流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猫的胡须扫过他的手背,细细痒痒的,像一根针在皮肤上画着什么看不见的线。
忽然,倦意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沉甸甸的,从胃底翻到胸口再涌进眼眶,又酸又烫。
他眨了一下眼。
几滴雨落在猫的爪边,极轻的叩击。
猫抬头看了看天,又看看他。
绿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昴流也抬头看了看天。
头顶是清朗的、疏疏挂着几粒星的夜空。
早晨的天气预报说雨季已经过去。
今夜无雨。
他又眨了一下眼。
更多「雨珠」落在猫的身边。
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黑猫低头嗅了嗅那些水渍。
耳朵向后压平,然后站起来。
尾巴尖蹭过昴流的手指,转身慢慢走进了灌木丛里。
昴流还蹲在那里。
忽然记起那个瞬间。
被他黑色皮革手套包裹着的手滑过指缝的触感。
皮质的凉意嵌进指根。
十指轻触。
转瞬即逝。
他的手垂在膝侧。
“樱塚先生……”
此刻,呼喊着他的名字。
每一根手指都在细细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