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归乡》时祭渊

14、烬火 无

　　下午三点十七分，昭川市南区派出所的会议室里飘着廉价速溶咖啡的味道。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林知夏案相关人员的问询笔录摘要，沈烬站在白板前，指尖夹着一支黑色马克笔，笔帽被咬得有些发毛。
　　他已经站了快两个小时。陆寻心想。
　　他坐在会议桌旁，手机扣在桌面上，第三遍翻完了辖区民警整理的走访记录，抬眼时正好看见沈烬微微蹙眉，目光落在"林知夏初中时期"那一行字上，指尖的马克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歇会儿？"陆寻把面前的矿泉水瓶推过去，"你今早六点就起来了，到现在没停过。
　　沈烬头也不回的淡声回答："还有几个时间点对不上。"
　　"对不上就慢慢对。"陆寻起身走过去，伸手把他手里的马克笔抽出来，"人是铁饭是钢，顾支队要是知道我把你熬成这样，回头该说我不会带人了。"
　　沈烬被他抽走笔也不恼，只是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右手手背。
　　那里有一道旧疤，平时藏在制服袖子里，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到天气潮湿或者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那道疤就会隐隐发烫。
　　像是某种来自十四年前的、永不消退的警示。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陆寻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顾明山"三个字。他挑了下眉，接起来："顾支队？"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陆寻的表情渐渐收了，目光下意识看向沈烬，应了两声："明白，我们现在回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怎么了？"沈烬问。
　　"顾支队的电话，叫我们立刻回市局。"陆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南区物流园刚报了警，一个仓库着火了。"
　　沈烬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顿，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但陆寻看见沈烬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指节泛白，又很快松开。
　　"火灾？"沈烬的声音听不出异样，"消防的事，叫我们回去干什么？"
　　"烧完了，人没伤亡，但仓库老板说损失不小，而且——"陆寻顿了顿，"消防初步勘查，说起火点有点蹊跷，不像是意外。"
　　沈烬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蹊跷。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蹊跷"的事，都可能和他们手里的案子扯上关系。
　　"走。"沈烬抓起桌上的警帽往外走。

　　昭川市公安局位于城东区的政务中心片区，是一栋米白色的L形办公楼，建成快二十年了，外墙有些斑驳，但窗明几净，门口的石狮子擦得锃亮。
　　进门是挑高的门厅，正对着一面警徽墙，下面立着"为人民服务"五个铜字。左手边是值班台，两个穿制服的民警坐在后面，面前摆着接警电脑、登记簿和一摞摞厚厚的档案。右手边是访客登记区和安检门，再往里走，一条走廊通向户籍大厅和□□接待室。
　　主楼共七层。
　　一楼是值班备勤区、办案区和物证保管中心——办案区在走廊最深处，要刷两道门禁才能进，里面分讯问室、询问室、信息采集室和等候区，墙上都包着软包，天花板角落装着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物证中心在另一侧，恒温恒湿，进出都要登记，物证袋按编号码得整整齐齐。
　　二楼是技术大队的地盘——痕迹检验室、文件检验室、电子物证室、法医病理实验室都在这一层。走廊里常年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和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技术民警们穿着白大褂来去匆匆，手里不是拿着勘验箱就是抱着电脑。
　　三楼是刑侦支队。
　　这是整栋楼里最乱的一层。大办公室是开放式的，几十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每张桌上都堆着案卷、笔记本、泡面桶和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墙上贴着各大队的辖区图、重点人员名单、在逃人员通缉令，还有一块巨大的白板，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写着正在跟进的案子进度。
　　支队长办公室在最里面，单独一间，门上挂着"支队长"的牌子。旁边是会议室，门上贴着"案情分析室"，里面有一块能占满整面墙的电子屏，还有一张能坐二十人的会议桌。
　　四楼往上是其他警种的办公区，五楼有食堂和训练室，六楼是局领导办公室，七楼是档案室和机房。
　　陆寻的车开进市局大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消防车，红色的车身在清一色的警车中间格外扎眼。几个穿消防制服的人正站在楼门口和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肩膀宽，肚子微微发福，正是刑侦支队支队长顾明山。
　　"顾支队。"陆寻停好车，和沈烬一起走过去。
　　顾明山回头看见他们，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来了？上楼说。"
　　四人进了楼，门厅值班的民警抬头喊了声"顾支队"，又看向沈烬，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临渊市来的那位沈队长，这几天在支队里已经传开了，据说侧写神准，就是人太冷，不爱说话。
　　沈烬目不斜视地跟着顾明山往电梯走。
　　电梯里有面镜子，他站在角落，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手背的旧疤在白炽灯下泛着浅粉色，像一条蛰伏的虫。
　　他微微蜷了蜷手指。
　　没事的。他心想。
　　只是一场仓库火灾，不是十四年前那个夜晚。

　　三楼，案情分析室。
　　顾明山把一沓照片甩在会议桌上，照片上是一片狼藉的火灾现场——烧焦的纸箱、熏黑的墙壁、融化变形的塑料残骸，还有地面上白色的起火点标记线。
　　"南区物流园三号仓库，今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左右起火，消防十二点赶到，十二点四十扑灭。"顾明山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洪亮，"仓库是做电商仓储的，老板叫周建成，囤了不少化妆品和小家电，初步估算损失在八十万左右。"
　　"没人伤亡？"陆寻问。
　　"没有。"顾明山摇头，"中午工人都去吃饭了，仓库里没人。值班的保安发现冒烟报的警，人没事。"
　　沈烬站在会议桌旁，目光落在那些火灾现场的照片上。他的手指很稳，指尖却微微发凉。
　　照片上的焦黑痕迹像某种熟悉的阴影，从纸面上蔓延出来，顺着他的视线往脑子里钻。
　　他仿佛能闻到那股焦糊味——不是塑料和纸箱燃烧的味道，是木头、布料，还有……皮肉。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消防怎么说？"沈烬听见自己问，声音很稳，听不出异样。
　　"蹊跷就在这儿。"顾明山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们面前，"这是起火点，在仓库西北角的货架底下。消防的人说，起火点有多处，而且助燃剂残留的痕迹很明显是酒精，还是高浓度的工业酒精。"
　　陆寻皱眉："仓库里囤的是化妆品和小家电，有酒精很正常吧？"
　　"正常是正常，但不会这么集中。"顾明山摇头，"消防的人说，几个起火点的酒精浓度都高得离谱，不像是化妆品瓶子碎了流出来的，更像是有人故意泼上去的。"
　　沈烬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起火点，助燃剂，多处起火。
　　这些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扇他一直死死按住的门。门后面是冲天的火光，是滚烫的空气，是木板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沈队？"
　　陆寻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沈烬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右手攥得太紧，指甲嵌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
　　他松开手，面不改色地把右手揣进裤兜里。
　　"我没事。"他摇摇头，声音很轻。
　　陆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桌上的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顾明山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继续说道："本来就是个普通的纵火案，归辖区派出所管，轮不到我们刑侦支队出面。但有个事，我觉得你们得看看。"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是一张现场提取物证的清单。
　　沈烬的目光扫过去，在某一行上停住了。
　　——现场残留物：疑似玫瑰花瓣碎片（烧焦），数量：3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寻的表情沉了下来。
　　玫瑰。
　　血色玫瑰。
　　他们手里的连环杀人案，凶手每次都会在现场留下一朵血色玫瑰。
　　"不会这么巧吧？"陆寻低声问。
　　"我也觉得不会。"顾明山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所以我才把你们叫回来。林知夏的案子你们一直在跟，这个玫瑰的标记，你们比谁都熟。"
　　沈烬盯着那行字，眼神很深。
　　烧焦的玫瑰花瓣。
　　和林知夏墓碑上那朵白玫瑰、那张红玫瑰卡片，是同样的意象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
　　不，不会有这么多巧合。
　　从林知夏的死，到墓碑上的玫瑰，再到这场仓库火灾里的玫瑰花瓣——这些事情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仓库老板周建成，什么背景？"沈烬问。
　　"普通生意人，做电商五六年了，没什么前科。"顾明山说，"社会关系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暂时没发现和林知夏、和之前那几个死者有什么关联。"
　　"那仓库里除了他的货，还有别人的东西吗？"陆寻问。
　　"有。"顾明山点头，"仓库是分租的，周建成只租了一半，另一半租给了好几家小公司，做什么的都有。具体名单我让辖区所的人去整理了，应该很快就能出来。"
　　沈烬沉默了几秒，忽然问："火灾现场，有没有发现类似卡片之类的东西？"
　　顾明山愣了一下："卡片？什么卡片？"
　　"没什么。"沈烬收回目光，"随口问问。"
　　他想起了林知夏墓碑上那张卡片——红玫瑰图案，背面写着"她本该盛开"。
　　如果这场火真的是同一个人放的，那他会不会也留下了什么？
　　但火灾现场，纸张之类的东西早就烧没了，恐怕很难找到。
　　"这样。"顾明山掐灭烟，站起身，"陆寻，你带几个人去现场再看一遍，重点查玫瑰花瓣的来源，还有周边监控，看看起火前后有没有可疑人员出没。沈队——"
　　他看向沈烬，顿了顿。
　　"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先在局里歇着，看看材料就行。"
　　沈烬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我没事，顾支队。我跟陆队一起去。"
　　顾明山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行，那你们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