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一针定码头   回到客 ...

  •   回到客店时,天已经擦黑了。

      苏叶将晚饭端进屋里,白芷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晃着等开饭。姜明夷搁下药箱,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苏叶把筷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给两个徒弟各夹了一筷菜,这才开口说道:“明天酉时我们去码头义诊。”

      苏叶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义诊?码头?她抬起头看了师父一眼。白芷还不太明白义诊是什么意思,看看师父又看看苏叶,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

      姜明夷从药箱夹层里取出那枚木牌,搁在桌上,正面柳江城府衙官印纹样很是威严。

      “这是府衙书吏给的,我放在药箱里,万一有人来寻麻烦,可以拿上这个去找巡码头的衙役。”

      她将木牌翻了个面,指腹在“义诊”两个字上点了点,墨迹已经干透了,笔锋老练端正。

      苏叶拿着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若有所思。

      听师父说完她这才明白,师父在来之前就想了用义诊这个方式查下去,去府衙那一趟不单是为了公函,义诊本身才是师父要的东西。有了这个由头,就能名正言顺地坐在码头给人切脉,官府批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她心里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踏实。

      白芷趴在桌边,眼睛盯在那块木牌上,伸手想摸,又被苏叶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明日义诊要用的药材我准备去周掌柜那儿备。”姜明夷将木牌收进药箱夹层,合上搭扣,“今晚早些歇息,明儿一整天都不得闲。”

      待饭后,苏叶把空碗收走,白芷已经跳下床沿去帮着端盘子了。姜明夷将油灯捻低了些,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巷口的风呜呜地响,远处码头上的号子已经歇了。

      第二天一早,姜明夷带着两个徒弟去了周家铺子。

      周掌柜正蹲在地上拆一包新到的货,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微微颔首,又冲后面两个小姑娘也点了点头。

      “姜大夫,你今儿怎么得空来了?”

      苏叶微微欠了欠身,白芷因师父和苏叶挡在前面,只能在苏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也跟着冲周掌柜大大咧开了嘴角。

      “准备带她们在码头办义诊,来您这儿提前备几味药。”姜明夷将单子递过去,笑了笑。

      周掌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转身从抽屉里往外取药材。他一边称一边问:“姜大夫仁善,这是准备什么时候开诊?”

      “今日酉时第一场,连着三天。”

      周掌柜将独活放进纸包里,手上没停过,他像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开口,更像是自言自语:“码头那边的药材走动倒不少,临江楼的货天天往渡口发。”他将手里的戥子搁回柜台上,“那些工人平日多半也是不往铺子里来拿药的,他们有自己的门路。”

      姜明夷在柜台前等着他称下一味,语气随意:“什么门路?”

      周掌柜把纸包折了个角,扯了根麻绳绕上去:“他们私下走的货,外头人摸不清。”他收了绳扣,抬起眼来,“共计二百四十七文。”

      苏叶帮着将药包装进药箱,白芷踮着脚看着周掌柜又开始验一味药材,只见周掌柜搁在掌心里看了看,凑近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捻开,点了一下头,又放回去。周掌柜一抬眼就看到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觉得有趣,忍不住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包松子糖送给她。

      白芷也不扭捏,接过了糖,又从怀里摸了一个纸包出来给周掌柜:“掌柜的,我不白拿你糖,这是我师父专给我做的上清丸,能清心润肺,给你用!”

      姜明夷笑着拍了拍白芷的脑袋,又从药箱里拿了一包出来跟周掌柜道:“她给的是专给小儿制的,对成人药效是不够的,这个也给周掌柜备着。”

      说完便背着药箱带着俩徒弟出了铺子。

      周掌柜看着三人背影,不禁失笑,手里捻开两种上清丸,分别尝了一下,脸上随性的笑慢慢收起,神色逐渐变得庄重。

      这药……

      吃过晌午,日头晒得足了些,窗外石板路上有些化了的积水。姜明夷正在回客店路上专程买的旗子上写“义诊”二字,苏叶整理药箱,便于到时候拿取,白芷趴在桌上拿指尖沾了水画圈,画了只兔子,画完又擦掉,擦完又画了一头驴。

      到了酉时,日头西斜,江面上起了冷风。码头的工人已经收了工,麻袋摞在跳板旁边,船工们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歇气。茶棚里的老妇人正烧着热水,这个时候工人正喜欢来添点热茶,暖了身子再夏宫。

      朱管事果然在茶棚旁边备好了一张旧条桌和三条条凳,桌子腿底旁放了个石墩,稳当得很。姜明夷将药箱搁在桌角,脉枕摆在正中间,在石墩上支了旗子,便于远处的人也能看到。苏叶将银针包在脉枕旁边摊开,又退到条凳后头站好,白芷站在苏叶旁边,两只手放在衣角旁,第一次规矩了。

      码头上的人渐渐往这边看。有人蹲在原地不动,有人搁下手里的绳子往这边走了几步,又停住。很快茶棚前面聚了一圈人,站的站,蹲的蹲,隔着两三丈远,谁也不往前多走一步。

      “女大夫?”有人嘀咕了一声。

      “带着两个丫头片子来码头坐诊,倒是头一回见。”

      “今早见朱管事带人摆桌子我就问了一嘴,说是这几日有义诊,还想着歇了脚就来瞧瞧,没成想竟是个女大夫”

      “不收钱也没人敢去,谁知道什么路数!”

      姜明夷坐在条凳上,将脉枕往桌边推了推,也不慌,但见苏叶嘴唇一直抿着,衣角已经被攥得皱巴巴了。白芷虽平日不大怯场,但也因为围观的人多了些,有些拘束。

      姜明夷就给了几枚铜钱,让两个孩子去旁边茶铺买一壶热茶来。

      三人一并坐着喝了会儿茶暖了暖身子。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人堆里走出来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三十出头,身板结实,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但脸颊底下隐约透着一层不均匀的暗红。他大步走到诊桌前,把右手腕往脉枕上一搁,嗓门不小。

      “女大夫,真会看病?来,给我瞧瞧。”

      后头的人跟着笑,有人喊了一嗓子“老鲁,你可别给女大夫吓跑了”,又是一阵哄笑。

      苏叶闻言有些蕴怒,但怕随意开口坏了师父的计划,白芷倒是瞪了回去,但因眼睛像杏仁一样,溜圆,倒不觉可怖,只觉得有趣得紧,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姜明夷不慌不忙,看着这个叫老鲁的中年汉子,将三根手指搭在他的寸口上,指腹落下去稳得很,浮取、中取、沉取,脉象次第展开。

      脉象不像食用了安神散。

      但肝脉弦而涩,指下像一根绷紧了的旧弦,按下去时阻力不散。方才他开口时也可见舌苔黄腻。安神散是没沾,可酒毒已经在肝里头积了不短的时间了。

      她将手指从他腕上收回来,看了他一眼:“爱酒?一日能喝多少?”

      老鲁咧嘴一笑,回头冲排在后头的工友扬了扬下巴:“大夫,这话问的!码头上扛活的,哪个不灌两口?不来两口,夜里骨头缝里的乏气怎么散出去嘛。”

      后头有人起哄:“老鲁一顿一斤!”

      “瞎咧咧什么。”老鲁摆了摆手,笑得更得意了,“半斤!一斤那是十年前的事儿了。”

      姜明夷等他笑完,不紧不慢道:“晨起嘴里发苦,肋下发胀,见了油腻的就没胃口,夜里两三更准醒,醒了翻来覆去再难入眠。”

      她看着他,眼神虽温和,但语气略有些迫人:“这几样,中了多少?”

      老鲁坐在诊桌前,脸上的嬉笑一层一层褪干净了,最后只剩下晒黑了的皮肤底下那片不正常的暗红,人慢慢坐直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姜明夷。

      姜明夷倒是不怵他着眼神,径直在药箱里翻找她的九针。

      见姜明夷没有继续说话,老鲁有点急,将手又往脉枕上放了放,粗声问道:“大夫——”
      似又觉得不大好,又把嗓门低了下来:“大夫,我这毛病,要紧么?”

      姜明夷闻言抬眼看了一下他,倒也没有不耐:“酒毒积在肝里不是一日两日了,幸而眼下尚未及脏腑深处,还算有救,再拖个一年半载,便不好说了。”

      老鲁听到酒毒二字,脸色变了变,嘴硬道:“码头上下水的,哪个不喝两盅?要都像你说的,满码头都是病人。”

      “满码头都是病人,也不多你一个。”姜明夷将银针包挪到跟前,取出三根搁在桌沿上,“袖子撩起来。”

      老鲁愣了一下,没动。

      “是怕了我这女大夫的针了?”姜明夷捻起一根针,针尖在斜阳底下泛着冷光。

      老鲁被她这话一激,啧了一声,将袖子一把撩到肘弯以上,把手腕搁回脉枕上:“治!谁说不治了?”话一出口又觉得落了下风,梗着脖子补了一句,“丑话说在前头,我这胳膊扛了二十年麻袋,皮比牛皮糙,你那细针要是扎不进去,可别怪我没提醒。”

      姜明夷捻着针,头也没抬:“皮糙不碍事,针认穴,不认皮。倒是您这副肝,可没您嘴上这么硬气。”

      老鲁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后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姜明夷捻起针,指腹在他前臂上按了三处,下针快而稳。三根针次第落下,支沟、内关、曲池,都在前臂上。

      老鲁绷着的胳膊抖了一下,没敢动。

      “觉得酸胀是得气了,忍一忍。”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老鲁忽然打了个长嗝,一股浊气从喉咙里冒出来。姜明夷将银针一根一根抽出来,收回针包里。

      老鲁自己愣了一下,抬手按了按右边胁下,按了两下,又往深里按了一下。

      那股胀了不知多少日子的闷劲,松了。

      老鲁咂了咂嘴,像在找嘴里那股苦味,没找着。他神色讪讪的,嗓门又小了:“还真有两下子。”

      “这三针散了大部分酒气。但今日没有备对症的药材,明日酉时来拿药。”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时脚步比来时稳了。转过身的时候,围观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没人笑了。

      一个瘦削的老工人从人堆里挤出来,也不说话,往诊凳上一坐,把右手腕搁在脉枕上。

      六十来岁,脊背弯得厉害,后颈晒成了酱色。

      姜明夷搭上脉,浮取紧涩,常年在码头扛货,风寒湿邪入了筋骨,腰脊劳损不是一日两日了。

      “老人家,您着腰疼多久了?”

      “十来年了。”他嗓子像砂纸磨过,“阴天更厉害,早上起来直不起来。”

      姜明夷点了点头,提笔写方。苏叶绕到药箱旁边等着,方子递过来,她接过去摊在药箱盖上,从周掌柜包好的活血祛湿那包药材里撮了几味往黄麻纸上放,没用戥子,这几味她盘过不知多少回,抓得又快又准。

      白芷从诊桌底下抽了张裁好的素纸递过去,苏叶在纸角记了一笔:码头老徐,腰脊劳损,三副。

      “明日酉时来拿药。”

      老工人站起来,腰弯下去像是想鞠个躬,弯到一半被姜明夷拦住了。

      他刚走,一个三十出头的矮个子男人就坐下了。没等姜明夷开口,他自己把袖子撩起来,露出手腕。

      脸瘦,颧骨突出,下眼睑泛着青紫。脉浮而紧,痰湿壅肺。她还没问,他自己先咳了两声,胸口呼噜呼噜地响。

      “冬天咳到开春,开春咳到入秋,夜里躺不平,得靠着墙睡。”

      姜明夷写了方,宣肺化痰的几味。苏叶接过方子,从另一个药包里撮药,动作比方才慢了些,这两包药材不一样,她每撮一味前先凑近闻一下,确认了才往纸上搁。

      这时白芷已经把素纸铺好了,拿手指点了点纸角,苏叶又在纸上记:码头吴老三,痰湿壅肺,三副。

      第三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左手腕肿着,紫了一大片。他站在诊桌前还没坐,先挠了挠后脑勺:“不是什么大毛病,搬货的时候扭了一下。”

      后头有人笑了一声:“你是看人家不收钱才来的吧。”他耳朵根子红了。

      姜明夷捏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骨头没事,筋扭了。她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罐,旋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药膏味散出来。

      苏叶已经递了块干净纱布过来,她抹了膏药敷在他腕上,将纱布绕过虎口在腕关节处交叉缠了两道,又在掌心兜了一圈,系了个活扣,这样既固定了药膏,也把腕子稳住了:“三日别使力。”

      “不使力怎么干活。”他苦着脸。

      “那你就换一只手使。”

      后头的人跟着笑,他也笑了,举着那只缠了纱布的手走了。

      日头已经斜到了江面上,酉时已过,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茶棚老妇人收完了最后几只碗,正在叠条凳,有人走的时候往诊桌这边多看了一眼,眼里多了几分思量。

      姜明夷将银针包收回药箱,苏叶把三张脉案底稿叠好了搁进药箱夹层。四个病人,一张方子一张脉案,每一笔都工工整整。

      三人沿江边石板路往回走,走了半条巷子,苏叶终于开口:“师父,方才那人说话那般不中听,您怎的一点也不恼?”

      姜明夷没有立刻答她。江风从河面上灌进巷子,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缕。她走了几步,才道:“我问你,我们开医馆,病人上门来,治还是不治?”

      “自然是治。”

      “那病人言语不中听呢?”

      苏叶想了想:“也治。”她想起方才那人坐下时,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暗红,肝里头积了那么些酒毒的人,脾气急躁原是病征之一……

      想到这里,她低下了头,有些沮丧,有些懊恼:“他是病人。”

      姜明夷点了点头:“坐在诊桌前,来的便是病人。不问好恶,不问贫富,不问他嘴里说什么。”

      白芷仰着脸问:“那要是坏人呢?坏人也不问?”

      姜明夷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苏叶:“若是行在大街上,遇着欺男霸女、害人性命的恶人。”她停了一息,“那便随心。”

      白芷眨了眨眼:“什么叫随心?”

      “就是不救。”苏叶替师父答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姜明夷没有反驳,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道:“今日义诊是我们自个儿摆的摊,来者不拒。”

      白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苏叶没有说话,但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

      暮色从江面上漫过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白芷走在最后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苏叶唤了她一声,她小跑两步跟上来,伸出手,一边一个,牵住了师父和苏叶的衣角。

      身后码头上最后一艘货船收了跳板,船工在船尾点了一盏灯,火苗晃了一下,稳住了。

      回到客店,苏叶去灶房热晚饭,白芷趴在桌上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姜明夷在床沿上坐下来,从药箱夹层里摸出那枚木牌,搁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码头上的消息传得快,用不了两天整个渡口的人就会知道有人在码头义诊。

      她要等的人,应该快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一针定码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