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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济世堂 ...

  •   济世堂开张前,姜明夷又去了一趟青罗山北坡的慈云庵。

      上回来是一月前。

      那日她从山上采药下来,走到半路变了天,雨来得又急又猛。她四下望了望,只看见一处破庵,便跑了过去。

      应门的是个老尼姑,面色蜡黄,走路拄着拐,说庵里没有多余的斋饭,避雨随意。姜明夷在正殿的蒲团上坐了小半个时辰,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倒是禅房里传来一阵咳喘,咳得又深又急。

      她起身走了进去。

      老尼姑趴在床沿上,地上溅了几星暗红色的血。姜明夷将了脉,从随身带的药包里拣了几味止血平喘的药材,借灶房煎了一碗。

      老尼姑喝了之后咳喘渐渐平下来,靠在床头喘了半晌,才说话:“女施主,你能不能让我多撑一阵子。”

      不是怕死,她说庵里还有两个孩子,跟了她七八年了,她还没有把她们安排好,不敢就这样撒手。

      姜明夷只能说尽力,那日下山之后,便每隔十日托人往庵里送一回药。

      老尼姑靠那些药撑过了月余,但这副身子骨已是油枯灯尽,上次带药的人回来说师太已经不大下得了床了,姜明夷就打算这两日空了再去一趟。

      慈云庵还是那副模样,三间正殿加两排禅房,院墙是碎石垒的,豁了几个口子,拿干草堵着。庵里的老槐树被雷劈过,半棵树干焦黑,剩下半棵每年春天照常抽新叶。

      这一回开门的是个瘦瘦的姑娘,十五岁上下,眉目清秀,头发用一根旧布带扎在脑后。

      “施主找谁?”

      “师太在么?”

      姑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背上的药箱上停了一下:“您是姜大夫?”

      “我是。”

      “师太提过您。”姑娘将院门拉开,“她这两日不大起得来,您请进来吧。”

      姜明夷跟着她穿过正殿,殿里供的是观音,香炉里的香灰已经凉透了。禅房在最里头,门半掩着,推开时一股药味混着陈旧的被褥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的老尼姑比上回更瘦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在被褥底下缩了一圈。

      老尼姑睁开眼,看清是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大概是个笑。

      “又劳烦姜大夫了。”

      姜明夷在床边坐下,将了脉。寸关尺三部都已弱到了极处,尺脉几乎摸不到了。一个月前还能感觉到的那一丝滑利已经消失殆尽,脉道里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细波动,像烛火燃到最后那截灯芯,晃一下,暗一下。

      她将手收回来,开了一张方子。当归、黄芪、山药、枸杞……和上回一样。

      老尼姑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没有再提拿药的事。她偏头看了看门口,又将目光转回来,落在姜明夷脸上,眼底比方才多了一丝郑重。

      “姜大夫,那两个孩子你都见着了?”

      “方才门口见了一个。”

      “还有一个小的。”老尼姑声音很轻,仿佛已用尽了力,“大的叫苏叶,小的叫白芷。名字都是我给起的,跟着我在这庵里七八年了。”

      姜明夷没有接话,从老尼姑手里把方子接过来搁在了桌上。

      老尼姑歇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说两句便要停下来换一口气。

      “这两个孩子是我用米汤一口一口喂大的。苏叶是被搁在庵门口的,包在一件旧衣裳里头,脐带都还没剪利索。白芷更小,不知是谁放在殿外头的蒲团上,大冬天里冻得嘴唇发紫。原想着能给她们寻个踏实的去处,如今看来是等不到了。”

      说到此处她停住了,禅房里很静,院子里传来灶火噼啪的声响和两个姑娘低低的说话声。

      姜明夷从那扇半掩的门缝里望出去,看见苏叶正蹲在灶前添柴,她旁边挨着一个更小些的姑娘,脸圆圆的,正拿根树枝在炭灰里划拉着什么。

      “姜大夫。”老尼姑的声音忽然轻了,“这两个孩子能吃苦,不娇气。若是……若是你这药堂里缺人手……”

      她没有把话说完。后半句悬在那里,慢慢散了。

      姜明夷将药箱的搭扣扣上,咔嗒一声。

      “我知道了。”她说。

      老尼姑合上眼,脸上的皱纹松了。

      姜明夷走出禅房时,苏叶正将煮好的粥从灶上端下来。白芷蹲在一边,手里攥着根树枝,看见姜明夷便站起来:“师太的病能不能好?”

      “先吃几副药看看。”

      “上回您托人带来的那些药,师太吃了管用了一阵,后来就不大管用了。”白芷将树枝在炭灰里戳了一下,“您看能不能给换几味管用的。”

      这小姑娘说话倒是直接。

      “白芷。”姜明夷从药箱里取出几小包配好的伤寒药,搁在灶台上,“煎水喝,给你姐姐。”

      白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病了?”

      “方才在禅房里听见她压了好几回,脸也红着,煎药喝才能好,拖不得。”

      她走到院门口时,苏叶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那包药,嘴张了张,只问了一句:“姜大夫,这多少钱?”

      “师太已经付过了。”

      姜明夷随口答的。她笃定师太会与她有这个默契,师太疼惜这孩子,也了解这孩子。

      苏叶将药材收进灶台边的瓦罐里,拿盖子压好了。

      姜明夷迈出庵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姑娘已经回到了各自的活计上,白芷拿着树枝拨火,苏叶从砂锅里往外舀粥。

      砂锅、破庵、枯树、碎石垒的院墙……这庵里所有的东西都在走向破败,但她们没有因此就放弃了好好生活。

      下山时经过半山腰那处崖石,她又站了一会儿,回头望了一眼。慈云庵的屋顶掩在一片枯枝后面,只露出一个灰扑扑的檐角。

      她走上大路,脚步没有再停。

      三日后济世堂开张。

      匾额挂上去的时候,隔壁铁匠铺的老铁匠蹲在门口看了半晌,将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笑着说这匾有年头了。姜明夷也跟着笑了笑,她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写明诊金几何,还标明了药价,比柳江城的医馆便宜了近一成。

      镇上的人围过来看,有说便宜的,有说太便宜怕不是正经大夫。姜明夷没在意,拿块抹布挨个擦药柜的抽屉。

      头三日没有病人。

      第四日,她在铁匠铺门口碰见了苏叶。

      苏叶蹲在街边,面前铺了一块旧布,上头摆着几小堆药材,切得齐整的黄芪片、晒干的桔梗、捆成小把的薄荷,每一样都拾掇得干净。

      她的手冻得通红,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每有人走过便抬起头问一句“要药材么”,有人停下来看看,嫌品相不够好,走了。有人问价钱,听完也走了。苏叶把被翻乱的药材重新归拢,一撮一撮地摆好。

      姜明夷在她面前站了片刻。

      苏叶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对了一下。

      “师太走了。前天夜里。”苏叶说。语气努力压平了,末尾还是颤了一下。

      “白芷呢?”

      “在庵里,她看着灶,我下山把这些药材卖了。”

      姜明夷低头看了看那块旧布上的药材。分量不多,撑不过半个月。

      “卖完了打算怎么办?”

      苏叶将一撮黄芪归进布角里,动作很慢。她没有抬头:“师太留了一些银两,应该能撑到我们在镇上找到活人的法子。”

      她说这话时手指一直在动,把药材理了一遍又一遍,多余的碎屑被她用指尖捻起来搁在布边上。

      姜明夷看了她片刻,转身回了铺子。

      三日后,苏叶又来了,这回不是蹲在街边卖药材。她站在济世堂门口,身上那件旧棉袍换洗过了,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攥着个布包袱。

      和姜明夷对视上的一瞬,她把手里的包袱往前递了递:“姜大夫,您能收下我和白芷吗?”

      像是怕极了姜明夷开口拒绝,她紧跟着接道:“我们不白吃您的饭。我能认药,也能切能碾,这几样庵里的药材都是我经手的,您看看成色。您要是觉得行,就留我,要是觉得不行,我再去别处找活路。但白芷比我灵巧,能不能让她过来跟着您学?她学什么都快,肯定能用得上。”

      姜明夷接了包袱,拆开看了,里头的药材拾掇得干干净净,黄芪片切得薄而匀,桔梗段段齐整,薄荷捆得紧实,这手艺放到柳江城的药行里也上得了台面。

      “认药认得全么?”

      “庵里常备的认得全,外头的见了能认个七八成。”

      姜明夷推开药柜最底下一格抽屉,取了几味药材搁在桌上。苏叶挨个看了。当归、川芎、丹参、石菖蒲,四味全认出来了。她还把石菖蒲拿起来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这个比庵里的成色好。

      姜明夷将药材收回抽屉里,收到最后一味时手在抽屉边上停了一下。

      “跟着我,也不定是什么好去处。”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苏叶。

      苏叶站在诊桌前,手里还攥着那截石菖蒲,指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再差,也比现在好。”她将石菖蒲搁回桌上,眼睛看向姜明夷,“姜大夫,我不只是想认药切药,我想学医。”

      姜明夷转过身,看着苏叶。

      苏叶没有躲她的目光。

      “庵里这些年,师太教我们认了几十味药,可我只会认,不会用。每次您托人带药来,我都在想这药是怎么配的,为什么这几味搁在一起就管用。”她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一个字比一个字稳,“镇上没有女大夫,柳江城也没有,您是头一个,错过了您,我这辈子最多也就只是个切药的。只有跟着您,我才能继续学。”

      诊堂里很静,隔壁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下一下的。

      姜明夷将抽屉推回去。

      “回去让白芷过来吧,后院有间空屋,堆了些杂物,有张床,你们自己收拾好,铺盖自备。”

      苏叶的嘴角动了动,她没有笑出来,吸了一下鼻子,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往青罗山的方向走去。

      背影瘦,脚步不慢。

      当日下午,苏叶从庵里回来,身后跟着白芷。

      白芷的布包袱上系了根树枝,走路时一晃一晃的,跨进院门时门槛绊了她一下,手里的树枝磕在石阶上,断成两截。她弯腰去捡,蹲在那里好一会儿。

      苏叶伸手把她拉起来,拽进了院子里。

      姜明夷把后院杂物间的钥匙给了她们便回堂前了,苏叶领着白芷把屋子收拾整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从包袱里掏出条灰扑扑的好几个补丁的床单铺上,四角拉得齐整。

      白芷将她那半截树枝搁在枕头底下,又去灶间把砂锅刷了一遍,砂锅有道缝,她来之前往缝里抹了层泥,这会儿已经干了,这会儿装水试了试,还是漏的,只好洗净收到床底下去了。

      从那天起,药柜的铜把手每天都亮得能照见人影。

      铺子开张第七日,仍然没有病人。

      苏叶每日早起将药柜里的药材翻一遍,把陈的挪到前头,新的搁在后头。白芷拿块抹布,把诊桌擦了又擦,擦到木纹里的裂纹都泛了光。

      “师父。”她凑到姜明夷桌边,“镇上的人是不是不信咱们?”

      姜明夷正在翻一本旧医书,头也没抬:“不急。”

      第八日一早,白芷在门口扫地,看见隔壁老铁匠蹲在门槛上揉膝盖,丢了扫帚便跑回堂里。

      “师父!师父!铁匠爷爷腿疼!”

      姜明夷放下书,走到门口。老铁匠正往膝盖上贴膏药,贴歪了,膏药纸还粘在手指上。

      “您这膝盖疼了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老毛病,变天就犯,贴贴膏药对付着。”

      “我给您瞧瞧。”

      老铁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间冷清了好几日的医馆。他将膏药从膝盖上揭下来,一瘸一拐地跟她进了门。

      白芷已经把诊桌抹干净了,苏叶倒了碗水搁在桌上。

      姜明夷将了脉,又弯腰捏了捏他的膝盖骨,关节肿大,周围筋肉僵硬,陈年寒湿积在关节里,气血过不去。她开了外敷的方子和内服的药,又教白芷将生姜捣碎了掺在药膏里。

      老铁匠拿着方子看了半晌。

      “多少钱?”

      姜明夷说了个数。他愣了一下,将烟袋锅子咬在嘴里,没抽。

      “真这么便宜?”

      “铺子新开张,头一回来的病人不收诊金,只收药钱。”

      老铁匠揣着方子出门时,在门口站了一站,朝街对面扯了一嗓子:“老李!你那腰不也疼了俩月了?来这儿瞧瞧,这济世堂大夫手轻,价钱也轻!”

      对面杂货铺的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揉着腰,往这边望了一眼。

      白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壶水,苏叶也在药柜前头站着了,抽屉拉开半寸。

      准备好了。

      济世堂的门槛终于有望可以留下磨损的痕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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