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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籍
建康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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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的夜雨,到了后半夜反而小了。
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天幕里斜斜地扎下来,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层薄薄的雾。整座城都被裹在水汽里,远处的飞檐翘角模糊成一团团深浅不一的墨影,像一幅被水洇湿了太久、已经快要烂掉的画。
沈妄走在最前面。他明明缠着眼睛,步子却比谁都稳。红白圆领袍的下摆沾了泥水,沉甸甸地坠着,每走一步都带起一声湿透的布料摩擦石面的轻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淌进衣领,他浑然不觉。
白鹤染走在他斜后方半个身位。素白的袍子已经彻底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腰线的轮廓。右肩那团血迹被雨水冲淡了些,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粉,像初春枝头刚开的樱。他好像很满意这个效果,偶尔低头看看自己袍角滴落的水珠里掺着的淡红色,嘴角就微微翘一下。
骨笛走在最后两丈远。他的步子落地无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铜铃挂在颈间,淋了雨也不响——那铜铃是哑的,撞不出声音。
蓝阙走在沈妄右侧,幽蓝色的腰封在黑夜里格外显眼。他眯着眼,雨水顺着睫毛淌下来,他也懒得抬手擦。忽然,他歪了一下头。
"沈妄,你要找的'□□',是哪一家的?王家自己的,还是别人家的?"
沈妄脚步不停。
"纸人轿子不是王家扎的。"
"哦?"蓝阙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王家家主今晚在庙门外。他站的位置离轿子二十丈,雨棚下面,前面还挡了三个人。"沈妄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雨声里某个极细微的回响,"他全程没有往轿子的方向看一眼。怕得不敢看。如果是他扎的,他不会那么怕。"
白鹤染"噗"地笑了一声:"沈公子心思真细。我还以为你刚才一直在听鬼哭呢。"
"也听了。"沈妄语气平淡,"鬼哭里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你砍断的那只女鬼的,另一个……"他顿了顿,"另一个在轿子底下。没出来。"
白鹤染的笑容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轿子里还有一个?你怎么不早说?"
"已经散了。"沈妄抬了抬左手腕,那串菩提子上有水珠正在往下滴,"我折空间的时候一起带走了。是个婴儿的残魂,不到三个月,附在纸轿的轿底。轿子扎好之后,有人把一团沾了落胎血的棉布塞进了轿底夹层里。"
白鹤染收起了折扇,难得沉默了一瞬。
蓝阙眯着眼,慢悠悠地接了话:"所以,有人扎了一顶纸轿,里面塞了一只沉江女鬼的怨魂做饵,底下又垫了一团落了胎的棉布来催怨气。轿子放在王婉头七的城隍庙里,等着我们去——"他睁开了一条眼缝,"等着我们去杀。"
骨笛在后面忽然插了一句,声音闷在斗篷里:"引魂曲响的时候,轿底那团棉布在动。不是风。"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几息。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
然后沈妄开口了。
"城南。棺材街尽头的扎纸铺。"
他说完就拐进了左手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挂着一盏油纸灯笼,里面的火苗是幽幽的绿,照出灯笼上写着的两个字:阴市。
蓝阙跟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长街。建康城的主干道很宽,两边都是高门大户的宅邸,门口的镇宅石兽淋了雨,泛着青灰色的湿光。那些宅邸门楣上都悬着大大小小的铜镜和桃木符,密密麻麻,几乎把整条街都封住了。
"有意思。"蓝阙喃喃了一句,"城里养鬼的世家,门口挂的驱邪物件比贫民窟还多。"
他转过身,消失在绿灯笼的光晕里。
棺材街是建康城里最晦气的一条街。
街面窄得只够两个人并行,两侧的屋檐挤在一起,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就算是大晴天也照不进多少日头。此时正值深夜雨急,整条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零星几家铺子门口吊着白纸灯笼,照着门板上用红漆写的"寿""奠""棺"等字。
沈妄在第三家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那铺子的门板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门楣上方没有挂匾额,只吊着一只用稻草扎成的、巴掌大的小棺材,棺材盖半开,里面塞了一把已经发黑的米。
沈妄抬手,用指节叩了三下门板。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三下。这次节奏变了:两快一慢。
门板里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从一堆干草里爬起来。然后一个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的声音响了起来:
"……什么人?"
"城隍庙里那顶纸轿,"沈妄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扎的?"
门板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鹤染打了个哈欠。
然后门板拉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浑浊得像泡过水的石子,眼白里全是血丝,瞳孔涣散得厉害——这是一个活人,但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死了很久了。
那只眼睛从沈妄的红白袍子扫到白鹤染染血的肩头,又扫到骨笛腰间那根惨白的骨笛,最后落在蓝阙幽蓝色的腰封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进来。"
门板拉开,里面是个堆满了纸扎半成品的狭小铺面。满地都是裁好的红纸、竹篾、浆糊碗。墙角码着七八个半成品的纸人,脸还没有画上五官,白森森的纸面上只有两个墨点充作眼睛,看久了让人脊背发麻。
铺子最里面,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蹲在矮桌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那双手的指节粗大变形,指尖全是陈年的浆糊干皮和老茧,就像一双常年泡在水里、已经泡发了的木雕。
沈妄进了门,也不坐。他站在那堆纸人中间,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老头的呼吸声。
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继续用竹篾编一个小棺材的骨架。他的手很稳,竹篾在指尖翻飞,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那顶轿子,不是我扎的。"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干枯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但我认得是谁扎的。"
蓝阙眯着眼靠在门板上:"说。"
老头停下手中的活。他没抬头,但声音低了几分:"纸是用三层夹的。最外面一层是染了朱砂的薄皮纸,中间一层是浸过桐油的黄麻纸,最里面一层……"他顿了一下,"是官纸上揭下来的。镇灵司发的那种,背面盖了朱砂印,正面是白面的官纸。普通人弄不到。"
白鹤染"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事情终于变得有趣了"的期待。
蓝阙的眉头皱了一下:"镇灵司的官纸,扎了一顶纸轿子,里面塞了一只王家大小姐的怨魂,放在城隍庙里等着我们去收。你是说,镇灵司在钓鱼?"
老头摇了摇头。他终于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妄那张蠕动着的鬼面面具。
"钓鱼?"老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像笑的表情,"你们觉得镇灵司那些人,会在城隍庙里放一顶纸轿子、等着你们这些野路子捉鬼人路过?"他冷笑了一声,"那轿子是个饵。但钓的不是你们。"
他伸出手,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碎纸片。纸片是红色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下来的。他递给沈妄。
沈妄接过,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纸面。他看不见,但他的指尖有一层极薄的茧,那是常年画符留下的。他摩挲了两遍,然后开口:
"内侧有暗纹。不是朱砂,是……血混了某种骨灰调成的墨。"
老头点了点头:"这是从轿子内壁上揭下来的。轿子送到城隍庙之前,有人在里面写过字。写完之后又用红纸重新糊了一层盖住了。"
沈妄把那片碎纸翻过来。他的指尖在纸张背面的某个位置停住了。那里有一小片区域的手感和其他位置不同,微微凸起,像是干涸的墨迹渗透了三层纸才留下的一丝残影。
"蓝阙。"
蓝阙走过来,把碎纸片接过去。他眯着眼借着昏黄的烛光看了几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里带着三分讥诮、三分了然,还有四分他懒得掩饰的冷意。
"上面写的字认不全。纸烂得太厉害了。"蓝阙把纸片还回去,"但我能看出来一个关键的字。"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妄。
"——'嗣'。子嗣的'嗣'。"
沈妄的面具上,红纹猛地跳了一下。那跳动的幅度比在城隍庙里对付女鬼时更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面具底下猛地撞了一记。
铺面里安静了几息。
白鹤染好奇地歪了歪头:"'嗣'?谁家的嗣?'
蓝阙没有回答他,而是看着沈妄:"'嗣'字的左边还有一个字,烂掉了大半,只能看出一个偏旁——'王'字旁。建康城里,姓王的门阀……"
"不止一家。"沈妄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摸到了手腕上的菩提子,第一颗已经多了一条细微的裂缝,"王婉是王家的嫡女。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老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弯下了腰,用手捂住嘴,指缝里渗出几丝暗色的血。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抬起头时,浑浊的眼睛里带上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你们……别查了。"老头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那些拿官纸的人,不会让你们活着走出建康。"
沈妄把碎纸片叠好,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对待什么贵重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门口。
"三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第一,那顶轿子是扎给谁的——不是给王婉,是给王婉肚子里的那个孩子的。有人要把那个孩子的残魂钉在轿子里,带去某个地方。"
"第二,用镇灵司的官纸扎轿子,说明扎轿子的人有官面上的关系,或者本身就是镇灵司的人。"
"第三——"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用那双缠着封条的"眼睛"朝着老头的方向。
"你刚才说'那些拿官纸的人'。你怎么知道不止一个人?"
老头的脸色在烛火下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妄静静地等着。外面的雨声又大了一些,砸在棺材街低矮的屋檐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啪嗒"声。
过了很久,老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因为半个月前,有人来我这里买过一批同样的红纸。也是三层夹的。也是官纸夹的芯。那个人——"他咽了一口唾沫,"那个人走的时候,落了一样东西在我铺子里。"
他颤巍巍地从桌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铜制的腰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两行小字——"镇灵司·北衙·巡煞卫"。
腰牌的边缘,沾着一点已经干涸发黑的暗红色痕迹。那是血。
蓝阙走过去,把那枚腰牌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他睁开眼,露出那双狭长而锋利的琥珀色瞳仁。
"真货。"
他把腰牌递给沈妄。
沈妄接过来。指尖触到铜牌表面凹凸不平的刻字时,他的拇指在"北衙"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腰牌也收进了怀里,和那片碎纸放在一起。
"老先生。"
老头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这是沈妄第一次用"老先生"三个字称呼他。
"你半个月前收了这枚腰牌,到今天还没扔掉。你是在等什么人来找你。"沈妄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询问,"你在等谁?"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沈妄那张红纹蠕动的鬼面。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话:
"我在等……一个能活着把它带出建康的人。"
铺面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白鹤染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这样的安静里清晰得像刀划过了玻璃。
"沈公子,"他用折扇点了点沈妄的肩膀,"他这是在说你呢。他觉得你能活着出去。"
蓝阙眯着眼,没有反驳。
骨笛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斗篷下的紫色眼眸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
沈妄沉默了几息。雨水从屋檐上砸下来,在门外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白色水花。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活着出去的路,从来不是走出来的。"
他转身,红白圆领袍在昏黄的烛火中划出一道明暗交错的弧线。
"——是杀出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抬脚迈出了门槛。雨水瞬间砸在他的肩头和面具上,顺着红纹的沟壑淌下来,像哭,又像血。
白鹤染跟出去的时候,路过老头的矮桌边,折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他低头,琥珀色的眼眸看着老头那张惨白而恐惧的脸,嘴角弯起一个温润又残忍的弧度:
"老爷子,你最好祈祷我们真的能活着出去——否则下一个来查这枚腰牌的人,不会像沈公子这么客气。"
他笑了笑,转身走入雨中。
蓝阙是最后一个出门的。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老头一眼,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线。
"你是阴籍。"
他用了陈述句。
老头低着头,没有否认。
"阴籍活不过四十。你今年——"
"三十九。"老头的声音沙哑,"下个月就满四十了。"
蓝阙看了他两息,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入雨中。幽蓝色的腰封在绿灯笼的微光里一闪,消失在棺材街的尽头。
铺面里只剩老头一个人。
他蹲在矮桌前,面前那副编了一半的小棺材骨架散落在桌上。他盯着那副骨架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桌底暗格重新合上,又从墙角扯过一堆红纸碎料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佝偻着背站起来,走到铺子最里面那面斑驳的土墙前。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是阴籍册子的抄本。最下面一行,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那个圈的位置,正好对着一个名字:"扎纸·刘"。
刘老头伸出粗大变形的指节,在那个名字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四十岁。"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扎了一辈子纸,编了一辈子棺材。最后连自己的棺材板,都没钱买。"
他抬起头,看着铺门外漆黑的雨夜。雨幕里什么也看不见,那四个人早就走远了。
但刘老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种亮光很微弱,像是冬夜里一根即将燃尽的柴火在彻底熄灭前最后吐了一口焰。
"活着杀出去……"他念着沈妄那句话,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比哭还苦涩的笑,"你要是真杀出去了,每年中元,我给你烧一顶最大的纸轿子。"
他说完,重新蹲回矮桌前,拿起竹篾,继续编那副小棺材的骨架。
棺材街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