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岸》大涵涵

1、缄口 刘念十

　　刘念十四岁，降生在经营小饭馆的普通家庭。自打小学五年级起，她每天独自往返学校，从来不用父母费心接送。
　　一个寻常的夜晚，她伏在书桌写作业，父母端来了一盘饺子。她心里隐隐疑惑，升入初中之后，家里几乎不会特意为她准备饭菜，每天都是自己做饭，今天格外反常。
　　夫妻俩在身后互相推脱，父亲开口：“你妈有件事跟你说。”
　　母亲局促地挨着她坐下，轻声开口：“我怀孕了，打算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刘念面上没什么神情，握着筷子反复去夹碗里的饺子，是她最不喜欢吃的韭菜馅。好不容易夹起咬进口中，眼泪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母亲丝毫没有察觉，自顾自念叨着生二胎的好处，说这个弟弟或是妹妹，将来会是她最亲的依靠，往后遇事都能彼此商量。
　　她在心底默默盘算，孩子降生那年她十五岁，等到孩子长到十五岁，自己已然三十岁，隔着十几年的人生，哪里能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她选择闭口不言。她心里清楚，这件事从来征求不到她的意见，父母早就打定了主意。
　　酸涩的泪水混着韭菜饺子，全都默默吞进了心里。吃完那盘韭菜饺子，刘念默默收拾好碗筷，端进厨房清洗，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
　　关上房门的一瞬间，她才敢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书桌的台灯亮着，摊开的习题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两个月匆匆而过，中考如期而至。刘念沉下心埋头苦读，顺利考上了离家不远的公办高中。
　　入冬之后，寒风裹着寒气吹进家门，她的弟弟降生了。从产房传出啼哭的那一刻开始，这个家所有的目光、耐心与温柔，完完全全尽数倾斜到那个小小的婴儿身上。刘念知道其实如果没有这个小孩，她也不会受到多大的重视。
　　原本就不爱说话的她，愈发把自己封闭起来。在学校很少参与闲谈，回到家里便一头扎进自己的小屋，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外人看着她性子孤僻冷淡，没人察觉，她只是长久以来，再也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地方。
　　转眼到了高二的春节，阖家团圆的日子，积压了数年的矛盾终究还是爆发了。几句争执过后，刘念再也忍耐不住，转身踏出了家门。
　　身后传来父母赌气的呵斥：“有本事出去了，这辈子都别再回来！”话音落下的间隙，还能听见他们柔声哄着怀里哭闹的弟弟。
　　她只揣着一部手机独自走在街上。街边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窗内全是阖家欢笑的模样，漫天白雪悠悠扬扬飘落，落在肩头冰凉刺骨，她死死抿着嘴唇，一滴眼泪都不肯落。她只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自由了。
　　想要找一间酒店落脚，可她还是未成年，前台要求必须联系监护人才能登记入住。万般无奈之下，她拨通了好朋友的电话，拜托对方冒充自己的家长，才总算办好入住手续。
　　关上客房的房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她瘫软在床上，这几年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翻涌着浮上心头，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再也兜不住，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浸透了枕套。
　　她心里清清楚楚，早在那一盘韭菜饺子端上桌的夜晚，一切就早就悄悄改变了。曾经尚且能落脚的家，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属于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