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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炼丹
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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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炉在桌上安安静静地蹲着,灰扑扑的,像个刚从旧货摊上捡回来的老物件。
柳参把它从储物袋里取出来的时候,着实端详了好一阵子。这炉子约莫一尺来高,三足两耳,炉身浑圆,青铜的底子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锈迹斑驳,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炉身上刻着一圈展翅的雀鸟,鸟首相连,翅羽交错,围成一条完整的纹带。纹路被岁月的尘埃填满了大半,只有零星几处还能看出原先的精巧——雀鸟的尾羽修长如刀,每一根羽毛都刻得纤毫毕现,展翅的姿态凌厉而骄傲,像是在火焰中起舞。
“别光看,上手。”猫爷蹲在桌角,尾巴从桌沿垂下来,悠悠地晃着,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柳参把手掌贴在炉身上,铜铁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他闭上眼,试着将灵力探入炉中。灵力如丝,沿着铜壁渗进去,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回来,不重,但很清晰,像敲门时屋里有人说“等会儿”。
“有反应。”他睁开眼。
“废话,上古丹炉要是连这点灵性都没有,本喵也不会让你花六百灵石买它。”猫爷站起来,弓着背伸了个懒腰,前爪在桌面上踩了踩,然后迈着猫步走到炉子旁边,绕了三圈。
它的胡须微微抖动,尾巴尖不时轻点炉身,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交流。柳参屏息看着,不敢打扰。猫爷这个状态他见过几次——不是在药田里指挥他种地,也不是在坊市里讨价还价,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古老的东西从它身上透出来,让这只胖橘猫忽然变得不像一只猫了。
“离火阵纹。”猫爷停住脚步,伸出右前爪按在炉身一只雀鸟的头部,“你看这里,雀鸟的眼睛不是刻出来的,是用阵纹的核心节点充当的。一只雀鸟一个节点,十二只就是十二个节点,围成一圈,构成了完整的离火循环。火从第一只雀鸟的喙中喷出,绕炉一周,经过十二只雀鸟的加持,最后回到原点——这样炉内的温度就能做到均匀恒定,不会有热点和冷点。”
柳参凑近看,果然在雀鸟眼睛的位置发现了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凹点,里面似乎有极细极淡的红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不禁多看了猫爷一眼,心想这只猫的眼神也太好了。
“不过现在阵纹是死的。”猫爷收回爪子,舔了舔,语气变得务实起来,“几万年没用了,阵纹里的灵性早就枯竭了。得重新激活——你去把丹砂拿过来,还有灵泉水。对了,找一根最细的符笔来,细到能画出头发丝那么细的线的程度。”
“符笔?我没有符笔。”
猫爷顿了一下,尾巴不满地甩了甩:“大意了。上次在坊市应该买一支的。算了,先用别的东西代替——你有没有细头的银针?越细越好。”
柳参翻了翻自己的杂物箱,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根缝衣服用的银针。这是他穿越时带过来的少数几样东西之一,一直没怎么用过。银针很细,针尖锋利,虽然比不上正经的符笔,但勉强能用。
“凑合。”猫爷嫌弃地看了看银针,“去弄一小碟朱砂来,宗门画符堂应该有现成的。以你的身份肯定拿不到——去找你那大师姐借。”
“找林红袖?”柳参的脸立刻垮了下来,“猫爷,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她上次因为我多用了三张符纸追着我骂了半条街,现在去找她借朱砂,她肯定以为我又在搞什么歪门邪道。”
“那你就说你要学画符。”
“她更不会信了。三年不练功的人忽然要学画符,跟咸鱼忽然说要学游泳有什么区别?”
猫爷歪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尾巴尖在桌面上点了几下,像在敲桌子思考。片刻后它抬起头:“那你去坊市买。反正铜雀炉激活需要一些其他材料,一并采购回来。本喵列个单子,你记好——朱砂二两,灵泉水一壶,赤精草粉末三钱,火属性妖兽的血液一小瓶,最好是三品以上的。另外再买一支好用的符笔,别再用这种缝衣针了,掉价。”
柳参拿纸笔记下来,看着清单忍不住啧了一声:“三品妖兽的血液?那玩意儿贵不贵?”
“不贵,一灵石一小瓶。但你要跟店家说明白,要火属性的。拿错了水属性的回来,激活离火阵纹的时候水火相冲,炉子当场裂给你看。到时候别说躺平,咱们连种地的本钱都得赔进去。”
柳参把“火属性”三个字重重圈了个圈。
第二天一早他又跑了一趟青云坊市。这次轻车熟路,一个时辰就买齐了所有材料,还额外多买了几瓶不同属性的妖兽血液——猫爷说过,以后炼不同的丹药可能需要不同的火焰属性,有备无患。符笔买了支中等的狼毫符笔,笔杆是青竹做的,笔锋细而韧,掌柜的说适合画精细阵纹。
回到宗门,猫爷检查了一遍材料,难得地点了点头表示满意:“东西齐全,开始干活。”
激活阵纹的过程比柳参预想的要精细得多,也枯燥得多。
猫爷要求他用符笔蘸着混合了赤精草粉末和火属性兽血的朱砂,沿着炉身上原有的雀鸟纹路一笔一笔地描摹。每一条线都必须精确地叠在原来的纹路之上,偏差不能超过头发丝的三分之一。下笔的力度也要恒定——太重了朱砂会晕开,太轻了灵气渗透不够。更要命的是,描摹的同时还要持续输入灵力,让朱砂与炉身的铜质充分融合。
“手腕别抖。”猫爷趴在桌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监工,“抖什么抖?画第一只雀鸟的时候手不是挺稳的吗?怎么到第三只就软了?你看看你这条线,歪了半厘,擦掉重画。擦的时候用灵泉水,别用手蹭,手上的汗会腐蚀纹路。”
柳参咬着牙,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描画。这活比种地累多了——种地是体力活,这个是精神活,需要极度的专注和耐心。炼气三层的灵力虽然微薄,但胜在细水长流,持续输出倒不是问题。问题是他的手会酸,手腕会僵,画到第六只雀鸟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发颤了。
“休息一盏茶。”猫爷难得地发了慈悲。
柳参放下符笔,甩了甩酸胀的手腕,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窗外日头西斜,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中午。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柔和的暖光,照得铜雀炉上的朱砂纹路泛着湿润的红色光泽,像是新生的血管。
“猫爷,激活阵纹就费这么大劲,炼丹本身得多难?”
“炼丹不难,”猫爷闭着眼睛,耳朵转了转,“难的是控火。火候差一丝,丹药的品质就差一品。火候差一分,整炉报废。不过有本喵在,你负责打下手就行。激活阵纹是没办法——本喵虽然有爪子,但这爪子毕竟是猫爪子,握不了符笔。不然你以为本喵愿意看你在这儿歪歪扭扭地画?”
“我画得有那么差吗?”
猫爷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炉身上已经描好的六只雀鸟,然后又闭上:“勉强能看。别得意,后面还有六只,而且第二圈比第一圈更难——第二圈是雀鸟的尾羽,线条更细更密。省点力气,别说话。”
柳参老老实实闭嘴休息。一盏茶后,他重新提起符笔。
第二圈果然更难。雀鸟的尾羽纹路细如发丝,密密匝匝地交织在一起,像是微缩版的凤凰羽衣。柳参几乎是趴在桌上画的,眼睛离炉身只有几寸远,生怕看岔了哪条线。猫爷也不再打盹了,站起来在桌边踱步,每到关键节点就伸出爪子虚虚一点:“这里,拐弯的时候笔锋要转,不能停。停了朱砂会堆积,烧的时候会爆火星。继续,别减速。”
太阳从西斜到落山,屋子里渐渐暗下来。柳参点上油灯,在昏黄的灯光下继续描画。屋外起了风,竹林沙沙作响,偶尔有夜鸟的啼鸣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风声盖过。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透进来的风撩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一人一猫摇曳的影子。
描完最后一道尾羽的时候,柳参的右手已经僵得握不住笔了。他放下符笔,看着自己的手——五指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怎么也伸不直。猫爷走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软乎乎的触感让他的手指终于松弛下来。
“全部画完了。”柳参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沙哑,“然后呢?”
“然后就是最关键的一步——激活。”猫爷跳上桌子,蹲在铜雀炉正前方,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幽光,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这一步本喵来。你站远一点,这炉子激活的时候可能会释放积压了几万年的残余热量,烫着了别怪本喵没提醒。”
柳参很听话地退到了门边,手搭在门框上,随时准备往外跑。
猫爷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然后——猫爷身上亮起了光。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光芒,不是火焰,不是雷电,更像是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的颜色——金橙交织,温暖而苍茫。光芒从猫爷体内透出来,将它整只猫映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发光体。它的胡须、耳朵、尾巴,每一根毛发都在发光,像是被夕阳染透的云朵。
它伸出右前爪,按在了第一只雀鸟的眼睛上。
铜雀炉猛地一震。一声悠远绵长的嗡鸣从炉腹深处响起,像是沉睡了万年的古钟被重新敲响。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震得窗纸哗啦啦地抖动。紧接着,第一只雀鸟亮了起来——朱砂描过的纹路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发出暗红色的光芒,从雀鸟的喙一路烧到翅尖再到尾羽,最后汇聚在眼睛的位置,腾起一朵针尖大的金色火焰。
“起。”猫爷低低地说了一声,爪子移向第二只雀鸟。
嗡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长更沉。第二只雀鸟也应声亮起,暗红的火光顺着纹路蔓延,与第一只雀鸟的光芒首尾相连,在炉身上形成了一条不完整的火环。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猫爷的爪子稳稳地按过每一只雀鸟的眼睛,动作不急不缓,呼吸平稳如常,但柳参注意到它的踩过的地方被汗水打湿了——戒灵也会出汗?他不知道,但他看得出猫爷在耗费巨大的灵力。它的尾巴不再是悠闲地摇晃,而是绷直了垂在身后,尾尖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压力。
第十一只雀鸟亮起的时候,整尊铜雀炉已经变成了一团暗红色的光球。炉身上的火焰纹路层层叠叠地亮着,像是炉腹里真的燃烧着一团烈火。房间里的温度明显升高了,油灯的灯焰被热浪冲得东倒西歪,柳参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第十二只。
猫爷的爪子落在最后一只雀鸟的眼睛上,然后猛地往下一按。
火环闭合了。十二只雀鸟的光芒同时炸开,化作一道刺目的火柱从炉顶冲天而起。火柱不大,只有手臂粗细,但温度高得惊人,把房梁上挂着的蛛网瞬间烧成了灰。火焰冲上半空,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猛地回缩进炉腹之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切归于寂静。铜雀炉安安静静地立在桌上,炉身上的朱砂纹路不再是暗沉的锈色,而是变成了一种鲜活的暗金色,在灯光下隐隐流动,像是炉身里有一条缓慢循环的熔岩河流。十二只雀鸟的眼睛全部亮着针尖大的金色光点,不刺眼,但很温暖,像十二颗小小的星辰。
猫爷收回了爪子,身体晃了晃,然后若无其事地舔了舔前爪,把被汗水打湿的毛发重新理顺。它的动作依然优雅,但柳参注意到它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不少,肚皮起伏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搞定。”猫爷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阵纹激活完成。这炉子现在算是半醒了——完全苏醒需要长期温养,不过炼丹够用了。本喵先去山海界里眯一觉养养神,半个时辰后出来。你趁这个时间把材料准备好——锻体丹的方子本喵写给你,你照着备料。”
柳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猫爷你辛苦了”,想说“原来你这么厉害”,想说“你刚才在火光里蹲着的样子简直不像一只猫”。但他看着猫爷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样子,知道这只骄傲的猫不需要这些。于是他只点了点头,说:“好的,猫爷。”
猫爷跳下桌子,脚沾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它立刻稳住了身形,昂着头走进了山海戒。戒指上的暗红石头闪了闪,然后暗了下去。柳参看着戒指,又看了看桌上微微发光的铜雀炉,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一只猫、一枚上古戒指、一尊万年老炉,还有一个炼气三层的懒汉,要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开炉炼丹。
他走到桌前,拿起猫爷留下的丹方。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爪子蘸墨写出来的,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梅花形的墨点。但内容却很详尽——材料配比、处理顺序、入炉时机、火候变化,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锻体丹,一品基础丹方。主料:紫云参一支,需三品以上。辅料:赤精草粉末五钱,玉髓花露三滴,灵泉水适量。引子:金线兰叶片半片,切成细丝。
柳参照着方子开始备料。紫云参他们自己种的有,他挑了一支品相最好的,参体完整,紫红通透,灵气充沛得握在手里微微发热。赤精草粉末上次在坊市买了不少,够用。玉髓花露还剩九滴,拿三滴出来完全没问题。金线兰的叶片也现成,他在油灯下用剪刀仔细地剪成比头发丝略宽的细丝,铺在白纸上备用。
最难处理的是紫云参。猫爷的方子上写着:“紫云参需以灵泉水浸泡一炷香,待参体软化后以竹刀切片,片厚不过半分。”柳参没有竹刀,找了一圈,最后用削铅笔的小刀代替——好在小刀是竹柄的,勉强算竹制品。他把紫云参泡在灵泉水里,看着参体在水中缓缓展开细小的根须,像一只苏醒的水母。窗外夜风渐起,竹林里的沙沙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摇动千万片叶子。远处传来宗门晚课的钟声,悠远绵长,余音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几道银白的细线,像一张铺开的琴弦。
一炷香后,参体变软了。柳参小心翼翼地用竹柄小刀切片,结果第一刀就切厚了,足有一分多。他皱了皱眉,第二刀放轻了力道,又切太薄,参片透光得几乎透明。第三刀终于找到了手感,切出了一片不厚不薄的——虽然还是不均匀,但至少在一个能接受的误差范围内。他就这么一刀一刀地切,最后切出了十二片,参片在油灯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紫红色,纹路细腻,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把所有材料分门别类地摆好:参片在左,赤精草粉末在中,金线兰丝和玉髓花露在右,旁边放着一壶灵泉水。一切就绪,只等猫爷。
半个时辰后,戒指微微一热,猫爷从里面跳了出来。它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毛发重新变得蓬松光亮,眼睛也恢复了平时的锐利。它看了看桌上备好的材料,目光在参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切得真丑。不过不影响药效,凑合吧。”
柳参已经习惯了猫爷的口是心非,笑了笑没说话。
猫爷跳上桌子,在铜雀炉前蹲好,尾巴规矩地拢在身边。它抬起右前爪,按在炉身上一只雀鸟的眼睛上,轻轻一推。炉盖无声无息地旋开了,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炉口涌出来,带着淡淡的铜锈味和一股说不出的古老气息,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远古的门。
“看好了,本喵只演示一遍。”猫爷说,“下一次炼丹,你来主炉。”
“我?”柳参指了指自己,“炼气三层,主炉?”
“炼气几层跟炼丹有什么关系?”猫爷反问,“灵力只是辅助,炼丹靠的是火候和节奏。你的灵力虽然少,但够稳——这三年你把修为压在炼气三层纹丝不动,别的本事没练出来,灵力的稳定性倒是练出来了。别废话,看。”
猫爷的右前爪悬停在炉口上方,五根爪子微微张开,爪尖泛出淡淡的金光。它闭上眼睛,胡须轻轻抖动,仿佛在感受炉内空气的流动。片刻之后,它的爪子向下一压,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从爪尖射出,钻进了炉腹深处。
炉底亮了起来。十二只雀鸟的眼睛同时闪了闪,然后炉底腾起了一朵小小的火焰。火焰是金色的,只有拇指大小,安静地燃烧着,没有烟,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温暖而纯净的光芒。
“这是离火。”猫爷说,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离火阵纹激活之后,炉内自生离火。离火的温度可以随心意调节——火焰越小越精纯,越大越猛烈。锻体丹需要用文火慢炼,所以火焰控制在这个大小刚好。你看好火焰的颜色,金色是最佳温度,偏红就是太低了,偏白就是太高了。炼丹过程中要时刻盯着火焰颜色,偏了就要调。现在——放参片。”
柳参用竹镊子夹起一片紫云参,按照猫爷的指示从炉口轻轻放进去。参片落入炉中,落在离火上方一寸处,悬浮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缓缓旋转。参片在火焰的热力下开始变软,边缘微微卷起,散发出浓郁的参香。
“第二片,放在第一片旁边,不要重叠。”猫爷指挥道。
柳参一片一片地放,手很稳,呼吸很轻。十二片参片全部入炉,围成一圈,在离火的映照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紫红色,像十二片小小的宝石。参香越来越浓,充满了整间屋子,连竹林的沙沙声似乎都被这香气浸透了。
“第一阶段是温参。”猫爷的爪子微微转动,炉底的离火随之变化——火焰分成了十二朵更小的火苗,分别对应十二片参片,每一片下面都有一朵单独的火苗精准加热,“把参片中的水分慢慢蒸出来,但不能蒸太快,太快了参片会裂。保持这个温度,一炷香。”
一炷香的时间在平时转眼就过,但此刻柳参觉得异常漫长。他蹲在桌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中的火焰,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变化。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间微凉的湿气,吹得他的衣角轻轻摆动。铜雀炉中的参片在文火的舔舐下逐渐变色,从紫红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了近乎黑色,表面渗出细密的水珠,水珠被火焰一烤就化作白气升腾而起,从炉口袅袅飘出,在柳参面前盘旋消散。
猫爷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右爪悬在炉口上方,爪尖的金光稳定而明亮。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绵长而均匀,肚皮上的毛发随呼吸轻轻起伏。在这种安静而专注的状态下,它看起来不像一只猫,而像一位在丹炉前坐了几百年的老炼丹师。
“差不多了。”猫爷忽然开口,“赤精草粉末,分三次撒入。第一次现在放,撒均匀,绕着圈撒,别全倒在一个地方。”
柳参用指尖捏起赤精草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入炉中。粉末飘落在参片上,被残余的水汽吸附住,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红色覆膜。参片的颜色又变了——深紫的底色上浮起一层暗红,像是给每片参都穿上了一件薄纱。
“第二次,火焰加大一丝——你看,有一朵火苗偏白了,把它压回金色。”
柳参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猫爷是在让他操作。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向炉身。掌心贴上铜壁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手臂蔓延上来,像是炉子本身在引导他。他找到那朵偏白的火苗——对应的那只雀鸟眼睛比其他十一只更亮一些——然后尝试着用意念压了一下。火苗抖了抖,从白色变回了金色。
“还行。”猫爷的评价很简短,但柳参听出了一丝意外和赞许,“第二次撒粉末,现在就撒。”
柳参继续操作,手下的铜雀炉越来越热,但那种热不是灼烫的,而是一种温和的、有节奏的脉动,像是炉子有了心跳。他能感觉到火焰在炉腹中跳跃的每一次波动,能感觉到参片在火中旋转的速度变化,甚至能感觉到赤精草粉末被热气托起又落下的轨迹。这种奇妙的感觉让他忘记了紧张,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门外是黑夜还是白天。
第三次撒完赤精草粉末后,猫爷发出了新的指令:“金线兰丝,现在就放。放完之后立刻滴入玉髓花露,三滴同时滴入,不要分开滴。这是最关键的步骤——花露遇到高温会瞬间汽化,把金线兰丝中的药性炸出来,渗透到参片里。这个时间窗口极短,早了药性融合不充分,晚了参片表面会硬化。你听本喵的口令——准备!”
柳参左手捏着金线兰丝,右手握着玉髓花露的小瓶,手心里全是汗。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猫爷的声音上,世界仿佛缩小成了眼前这尊铜雀炉——竹林的风声、远处的虫鸣、油灯的火苗,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火焰的跳动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放!”
金线兰丝飘入炉中,纤细的金丝在火焰上方卷曲、展开,像一条条微型的游龙。柳参几乎是同时把玉瓶翻转,三滴花露鱼贯而出,落进火焰之中。
一声轻微的爆响,炉口喷出一道白气,带着浓郁到极点的药香。白气冲到屋顶,又散开成雾,笼罩了整间屋子。柳参被这股药香呛得连连眨眼,但他不敢移开视线,死死盯着炉中的变化——金线兰丝已经在爆响中化作了金色的粉末,均匀地附着在每一片参片上。紫云参的表面开始发生变化,紫黑色的参体上浮现出金色的纹路,像是微型的闪电被封印在了参肉里。
“好,现在合炉。”猫爷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兴奋,“离火缩小三分之一,文火慢熬半个时辰。这段时间不需要操作,但必须一刻不停地盯着火焰,不能让火候有丝毫波动。本喵休息一下,你来盯。”
猫爷收回了爪子,跳到旁边的椅子上,团成一团,闭上眼睛开始打盹。它的肚皮起伏得很快,刚才那段精准操控显然又消耗了它不少精力。柳参本想问“万一火候波动了怎么办”,但看着猫爷疲惫的样子,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炉前,双手贴在炉身上,感受着火焰的每一次跳动。铜雀炉在他掌下微微震动,像是炉腹里困着一只温柔的小兽,在用爪子轻轻挠着铜壁。炉口偶尔喷出一小缕白气,带着药香的尾调——不再是浓烈的参香,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圆融的香味,有紫云参的厚重,有赤精草的清冽,有玉髓花露的甜凉,还有金线兰特有的金属般的锐利气息,所有香味在火焰中交织融合,变成了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药香。
屋外的风渐渐小了,竹林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远处的钟声划破夜空。月亮升到了中天,月光不再是细线,而是大片大片地倾泻进来,把地面照得雪亮。柳参的影子被月光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的双手贴住炉身,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他不需要刻意去感知火焰,火焰的变化会自然而然地传递到他的掌心,像是炉子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就在这种近乎冥想的安静中,炉中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柳参猛地回过神来。他低头看向炉腹——十二朵火苗中的第七朵,颜色正在从金色变成浅白色,而且还在继续变亮。他下意识地把灵力压过去,想把火焰压回金色,但火焰不但没有变暗,反而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白更亮了。
他慌了。他尝试加大灵力的输出,但炼气三层的灵力实在是太微弱了,在失控的火焰面前就像一杯水泼向篝火,不仅没压住火势,反而把自己累得额头冒汗。
“别硬压。”猫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慌不忙,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炉子几万年没炼过丹,第一炉肯定会有火苗波动,不是你的问题。第七朵火苗对应的是第七只雀鸟,那只雀鸟的阵纹本喵激活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它的纹路比别的雀鸟浅,年久磨损更严重。所以它对灵力的响应会迟钝一些,调节的时候要提前发力,不能等它偏了再调。”
柳参按照猫爷的指导,提前对第七朵火苗施压。火焰剧烈地抖了抖,然后缓缓回落,从白色退回金色,最后稳定在了正常的温度。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所以刚才不是我的问题?是炉子的旧伤?”
“一半一半。”猫爷跳上桌子,蹲在炉边观察火焰,“炉子有旧伤是真的,但你没经验也是真的。继续盯着吧,还有两炷香。对了,刚才火焰偏白的那会儿,炉内温度偏高了一些,这批锻体丹的品相可能会受影响。不过第一炉嘛,能炼成就行,品质差点没关系。”
柳参点点头,不敢再走神。剩下的时间他全程全神贯注地盯火,双眼酸涩也不敢揉,呼吸放得极轻,像是怕气息吹乱了火焰。第七朵火苗后来又有两次微小的波动,但都被他提前压住了。他渐渐摸到了规律——这只雀鸟的阵纹迟钝,所以调节的时候要比别的火苗提前三四个呼吸发力,这个时间差一旦掌握,控制起来就容易多了。
半个时辰终于过去了。
“时间到。”猫爷站起来,伸出爪子按在炉盖上,往上一掀。
炉盖旋开,一股浓烈的白气冲天而起。这一次白气不再是散乱地喷出,而是凝而不散,在半空中旋转、汇聚,缓缓形成了一个拳头大的气旋。气旋持续了三个呼吸,然后猛地向内一缩,消散在空气中,只在柳参的瞳孔里留下了一闪而逝的光痕。
药香汹涌而出,不是之前那种混合的药香,而是一种纯净的、饱满的、带着微微甜意的丹香。柳参深深吸了一口,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连炼气三层的瓶颈似乎都松动了一丝。
炉底躺着十二颗丹药。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圆润饱满,通体呈现出深褐色的光泽。其中有八颗表面光滑如镜,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是成功的成品。另外四颗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虽然也成型了,但品相明显不如前八颗——那是刚才第七朵火苗波动时受影响的。
“八颗成丹,四颗裂丹。”猫爷绕着炉子走了一圈,挨个检查了每一颗丹药,用爪尖轻轻敲了敲丹药表面,侧耳听回响,“成丹的品质在二品中上,裂丹勉强算一品。第一炉能出这个成绩,马马虎虎吧。”
柳参却已经很满意了。他小心翼翼地用竹镊子把丹药从炉中夹出来,一颗一颗放在玉盒里。丹药入手温润,带着炉火的余温,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像一颗颗琥珀色的珍珠。他拿起一颗成丹凑到眼前细看,丹药表面有细微的光泽流转,仔细闻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甜香,让人忍不住想吞下去。
“猫爷,这个现在能吃吗?”
“能吃,但最好的服用时机是在清晨日出时分。那时候天地灵气处于阴阳交替的时刻,服用锻体丹效果最佳,药力能完全融入经脉。”猫爷又打了个哈欠,“现在是半夜,你吃了效果打七折。而且你今晚消耗不小,先睡一觉,明天一早再服用。服丹之后可能会有些反应——身体发热、经脉胀痛都是正常的,撑过去就行了。撑不过去就叫本喵,本喵虽然不会帮你分担痛苦,但至少可以在旁边看着。”
“听着一点都不让人安心。”
“本喵又不是你的保姆。”猫爷哼了一声,但尾巴尖轻轻扫过了柳参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柳参把丹药收好,用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遍铜雀炉。炉身还是温热的,雀鸟纹路上的暗金色光芒在灯光下缓缓流动,像是在对他眨眼睛。他擦完炉子,把桌上散落的材料收拾干净,赤精草粉末的余香还留在空气中,和丹香混在一起,久久不散。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窗户透气。深夜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清凉气息,吹散了屋内的燥热和药味。月亮已经偏西了,悬在山脊上方,像一枚被磨得锃亮的银币。月光下的竹林如一片墨绿色的海,风过时泛起层层叠叠的波浪。整个青云宗都沉在睡梦中,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回应天上的星辰。
柳参倚在窗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画了半天的阵纹,又切了参片、撒了药粉、盯了半个时辰的火候,指尖还有朱砂的残红和赤精草粉末的暗红。三年来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做过一件事,而这件事居然让他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满足——不是因为炼出了丹药,而是因为在炼丹的那段时间里,他忘记了自己是个想躺平的人。他只是单纯地想把一件事做好。
“别在窗口吹风了,明天还要早起服药。”猫爷已经蜷在了床上,占据了枕头正中央的位置,只给他留了半边枕头。
柳参关上窗,吹灭油灯,在猫爷旁边躺下来。黑暗中,铜雀炉上的十二个金色光点还在微微发亮,像十二颗永不熄灭的星星,守护着这间堆满杂物的小屋。
“猫爷,晚安。”
没有回应,只有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
柳参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在入睡前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掌门说的那句话——“钓鱼要耐心”。也许炼丹也一样。也许躺平也一样——不能急,不能燥,时候到了,丹药自然会在炉中凝结成形,就像鱼儿终究会上钩。
明天,第一颗锻体丹入腹。
他已经开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