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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余的孩子
文雯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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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雯小时候最大的心愿,是希望自己能变成神话故事里的神仙。
她要当最美最善良的小仙女,深得各路神仙宠爱,寻一志同道合之人,惩恶扬善、浪迹江湖。
这种想法,在每一回她考了倒数第一,被同学取笑的瞬间;在每一次她被同学欺负,爸爸听完面无表情的时刻;在每一个她爸喝醉酒回家,玻璃杯碎了一地的夜晚,愈发强烈而明显。
她妈妈是保健院的护士,经常夜班;她爸爸在政府工作,岗位变动,被调去了外县,一路高升,却再也没有调回来。
她妈妈每次跟爸爸通完电话,都会红着眼圈,默默走进厨房。
“妈妈,爸爸这个周末回来吗?”文雯凑到妈妈跟前问。
“你没长嘴?不会自己问?”妈妈瞪着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死死捏住她的肩,“你为什么不是男孩?”
你为什么不是男孩?这是妈妈经常说的话。
在爷爷家过年,文雯得了最小的红包,妈妈也会冷笑:“谁叫你不是男孩!”
十岁那年,妈妈和奶奶吵得鸡飞狗跳,和爸爸打得昏天暗地,她上前帮妈妈的忙,妈妈却一边打她一边咆哮:“你为什么不是男孩?我为什么要把你生下来?你怎么不去死!”
她当时傻了,大病了一场,烧了三天三夜才缓过一丝气力。
后来她爸妈就不吵了,只是爸爸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妈妈上夜班,她一个人害怕,不敢睡觉,就躲在被子里看故事书。故事里的那些主角总是受尽苦难再苦尽甘来,她相信她也一样,只要能坚持到那天,只要她像主角那样善良,就会好人有好报。
她相信她也会有好报。
她可是连苍蝇都不忍心打死的人啊!
她的爸爸什么时候才会爱她?
或许是故事书看多了,写作文对她来说越来越轻松,特别是记叙文。
因此,她数学经常不及格,作文却写得不错,典型的偏科严重,妈妈被班主任叫到学校谈话。回到家,妈妈推开她写的保证书说:“你要是男孩,思维能力不会这么差,数学也不至于会不及格,我也不至于会这么丢脸。”
好像所有的事,都是因为她不是男孩。
可是,十二岁的文雯想不明白。
男孩这么好,妈妈为什么不再生一个?既然这么讨厌她,为什么不把她丢了?她生病的时候为什么还要救她,不让她病死?
一夜暴雨,也没能冲刷掉她心里的疑云。
看着水泥地上,身体发干的蚯蚓,她莫名地心疼,觉得自己和蚯蚓一样,努力地爬行、挣扎,却始终找不到一块属于自己的阴凉之地。
仙侠剧里那些神仙就不一样了,他们每天斩妖除魔、匡扶正义、对生命一视同仁。
于是,她将蚯蚓一条条捉到阴凉的土壤里。
后来,妈妈生病,做了手术,对她的态度温和了不少,小升初的时候,她的成绩不理想,妈妈还拉下脸找关系,把她送进了县里最好的公立中学。
妈妈说:“求你了,别让我这张老脸白丢,我的命也是命,经不起你折腾。”
她发现妈妈不一样了,脸色总是白得吓人,好像她不学习,真的会要了妈妈的命一样。
她认真想了一夜,尽管妈妈嫌弃她、吼她,甚至打她,她还是不能没有妈妈。
于是,她暗暗发誓要成为三好学生,她开始尝试学习。看不懂数学,就看语文、历史、散文、古诗词,一看就是一天。
她发现,只要她用功读书,妈妈夜里就很少咳,也不再哭。
书看得多了,她便开始写读书笔记,虔诚地记录梦里那些飞天遁地的场景,梦里的她会飞到彩云上睡觉,会划着船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营救被困的孩子,会和师兄一起偷师傅的法器玩耍。
书里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原来读书可以让她看清自己,她意识到,她的家庭不是别人家那种充满欢声笑语的。
爸爸最终还是收拾衣物离开了,她把眼泪滴到彩色卡纸上,抱着装满千纸鹤的瓶子入睡,希望梦里的神仙真的出现,把她变成男孩子。
然而她做了一晚上的梦,也只看到自己奔跑在无边无际的荒野上。
人世间,没有神仙。
初二那年,妈妈卧床不起,她的数学依旧不好,为了博得妈妈一笑,她鼓起勇气,参加了县里的作文大赛,一篇《唯一的妈妈和多余的孩子》感动了所有评委老师,获得了第一名。
妈妈笑了,却还是走了。
奶奶来了,很快又回去了;外婆来了,却生病了。
中考前夕,外婆也走了,文雯晕倒了,她觉得自己也活不久了,甚至已经死了。她蜷缩在阳台的躺椅上,任凭阳光如何晒,手脚始终冰凉,一点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女的身体该有的温度。
也是在这个假期,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扫屋子,一个人对着黑沉沉的夜空等待,等待一颗忽然划破天际的流星,她要许一个愿,愿妈妈在那边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她。
中考成绩出来,爸爸发了很大的火,讥讽地开口:“你妈都把你教成什么样了!”
“你妈又把你教成什么样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教你指责一个被你抛弃,已经死了的人吗?”
啪的一声!
她跌倒在地,懵了,一点疼痛都感受不到。有那么一瞬,她期待自己就这样被打死,死了就没有那么多恨了,她不喜欢这种情绪,她胆小不敢死,若是假手于人,就没有那么畏惧了。
火辣辣的疼痛传至心脏,她清醒了,她还没有让不喜欢她的人后悔,还不能死。
爸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半晌才说:“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的开销,有一半都是我出的,以后就是我一个人负责,懂吗?”
她仰起头,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半个字都没说,但她明白了,她和爸爸之间就是一个钱的关系,她记住了,她会还的。
她已经不期待爸爸能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