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泉》小哈睡前

1、起源 穿过大

　　穿过大厅的圣母像和圆角拜占庭风格的十字架，饱经风霜的地板和楼梯曾无数次被血液、呕吐物、泪水、粪便和尿液浸染泛出黑色，又被细心的修女和护工们洗刷干净，□□令人作呕的腥甜和臭味掩盖在石灰水、羊脂肥皂的洗刷和上油木头的松香之下，只有久经历练的鼻子才能分辨，粗粝的扶手从亚历珊德拉苍白的手下溜过，“修士。”修女尼娜在这个时刻完成了例行文书工作，从二楼的回廊颔首致意。坐在一楼长椅上的伊万，眼神中有一种独特的木然, 两位修女微微点头后快步穿过了走廊，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陈斯洛穿过门廊走进大厅的时候，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尼曼伊尔哈和伊万，两人一人一边，坐在大厅的两端，就这么互相干瞪着眼，枯坐了大半天，像是有什么仇怨似的，也不觉得尴尬，也不说话，偶尔路过的修女尼娜和亚历珊德拉会冲两人分别点点头。哎，内向的人和更内向的人，如果没人从中介绍的话她们可能会就这样坐一天不说一句话，陈斯洛觉得自己必须担任起破冰的重任，“这位是王致远。”陈斯洛站在中间介绍了一下，“这位是尼曼伊尔哈。现在你们认识了。”这下两人才算认识了，互相点头致意，行了在这里流行的草原礼节。
　　风季渐退，积雪未消，这座草地上的木、砖、石混合结构的小教堂——就已经变得非常复杂了起来。里面挤满了在平时互相看不上的各类角色，两位修女，跟随修士远道而来的亚历珊德拉，契丹名张克己，与本地的蒙古人尼娜，被前任修女嬷嬷收留长大在圣母堂的孤儿；东正教修士伊万，契丹名叫王致远，曾花费数年时间漫游欧亚草原遍访蒙古诸部，但是据说是入境文牒丢失，被当地扎萨克上报后滞留在此。遭遇海难的荷兰探险家，在日本和朝鲜漂流几个月后从朝鲜辗转上岸，由吉林将军上奏押解入直隶，给自己起了满洲名富灵阿，因为曾在自己的船上兼任大副，所以被大家戏称为大富，很会讨大皇帝的欢心，在畅春园觐见后被封为荷兰佐领，手下船队幸存的七八个人就这样编入了他的佐领旗下，一时在京城传为奇谈。博物学家、天主教传教士法兰西人皮埃尔，契丹名“谭笑”，也常常随驾左右。
　　这是时隔两年后，丰申额终于官复原职，回到工部郎中的位置，他领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差事，现下他已经被工部的同僚奚落为“捉鬼队”的，估计也正因如此上官才打发他和陈斯洛来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陪一群怪人。自金元至本朝，各地的老牌铜矿和金银矿日渐枯竭，这也是几朝财政日益紧张的原因，因此工部重翻旧档，比照资料，准备勘探新矿。
　　这次，就是指派他们加入一个汗阿哥心血来潮任命的奇怪小队，长官就是这个御前红人，法国来的博物学家“谭笑”。他有黑棕色的直发发尾略微带卷，细长而黑的眉毛，浅褐色的眼睛，方方的下颌和鹰钩鼻，肩膀宽，四肢瘦，喜欢穿奇怪的紧身马裤，这是丰申额对他的第一印象，现在他笑眯眯地问丰申额，“这两位是——？您的仆人？”
　　丰申额对这种情况早有准备： “不不，这位是我的保镖，”他指了指陈斯洛，陈斯洛嘴角露出一丝狞笑，表情带着威胁，将手按在肋下行礼，对方的表情稍微尴尬了一下。“这位是我的师爷，呃，女师爷！”他又指了指尼曼吉，尼曼吉也行了草原常用的礼节。
　　“哦哦，那失礼了。”谭笑开始冲冰山美人尼曼吉大献殷勤，但尼曼吉不为所动，甚至没有接话，依旧是冷冷的，以前在家乡那边也有很多罗斯小男孩跟她调情，最后都是她直接走进对方家里告状，以男孩被家长或姐姐揍哭为结尾，冰山美人，冰就冰在甚至不想自己动手。至于为什么忽略了陈斯洛，刚才在外面的时候谭笑按照习惯对着陈斯洛来了一套，陈斯洛急着进门找同伴，一拳冲在他肋骨上让谭笑闭了嘴，陈斯洛家的刀术和拳术在热河一带小有名气，似乎因此助长了她直来直去的性格，也许是从小野惯了，又或许因为她在这方面天生有点迟钝——确切地说是对等级天然缺乏认知，以前做牧长时就经常对长官干出或说出一些让丰申额觉得以下犯上的事来。丰申额从马厩出来，刚好看到了这一幕，特意走慢了几步跟在后面幸灾乐祸，真是踢到铁板了啊，斯宾最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其实只要是正常交往，陈斯洛还是很阳光开朗的，可惜有些人就是要通过拳头才能学会这个度啊。他在来的路上还思考其实尼曼吉和陈斯洛都是保镖也可以，但是尼曼吉看上去深沉一些，丰申额想了一下，介绍成师爷也合适。他自己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因为手脚不协调，小时候出去玩平地都能摔跟头，阿玛给他缝的护膝、额涅给他做的手套都比别人家的厚，教他弓马时就更头疼，练布库的时候还把姥爷气晕了几回，从此家里就不对他从武抱什么期望了，本来以为他混点不入流的闲差就行了，但是在旗学里课业出众，就在师傅的推荐下走上了科举之路。

　　举目眺望阿尔坦乌拉，在夕阳下是一作赤红色的山峰，周围拱卫着几座颜色相似的小山，放眼望去，戈壁滩的边缘上，绿色的牧草与色彩驳杂的小灌木渐渐过渡，山下的草地中有几片浅浅的海子，有咸水，有淡水，被当地人称为登古淖尔。四下遥望，其他的方向一马平川，无边无际。
　　但是他们这次来，却不是为了山里的那座金矿。探矿、开矿和铸币，是要工部和户部衙门专门组织，不是他们这些杂七杂八的小虾米可以置喙的，因此丰申额对自己的定位是确实如同时所言，属于边角料，这支队伍是典型的乌七八糟的怪人集合，任务属于能不能干成、有没有人干、谁来干都没什么人期待的那一类。而且除了谭笑对探矿有些研究外，其他人对开矿没有太多的经验可以分享。他们来这里，是因为另一件事，关于这座金矿为什么沉寂百年，几朝更迭而未被开采，才是他们要关心的。而开矿这个工程，本来是在去岁开春就开始的，奇怪的是持续了没几个月，还未到盛夏，就再度告停。根据工部的记录，当时矿上的人都发了癔症，有人沿着古道往大戈壁里跑，有的还能回来，很多人直接就是消失了，还有人天天念叨什么“井水、泉水”的疯话，当时扎萨克衙门还以为是有人在矿上投毒了。阿尔坦乌拉，自契丹时期起，就拥有了它现在的名字，正坐落在一条辽金古道旁，这条因经营黒貂等珍贵皮毛和玉石矿产的商路在金元时期还十分繁荣，在元朝时这条从草原腹地到达北方的森林的接近正南正北的快速路已经发展为一条宽阔的大道，沿途城镇、商行、驿站无数，乾亨年间，契丹纸币的发行让商户可以沿途兑换银钱、畅行无阻，各路商队经营的商品超过千种，然而沧海桑田、时移世易，这条路穿越大戈壁的路段因水源断绝而迅速成为了荒漠的一部分，白桦林和百花百草变成了耐旱的灰绿色荒草和灌木，水源不足以支撑繁华城镇里庞大的人口，因此人们迅速搬离了这里，现如今只有规模巨大且有经验的驼队才能完成这趟戈壁之旅，这条黒貂之路也因此快速没落，被东部和西部新兴道路取代继而被世人遗忘；仅有一些牧民仍世代生活在这里，保留着对这条古道的记忆。当今圣上西征时，是专门派人考察过这条路的，如果这条路能修整一新再度启用，那对于通往漠北诸部的交通是大有裨益的，然而水源补给太过困难，穿越戈壁的代价太大，因此放弃了。曾经的兴盛一去不返，只留下了古道周围的古堡、城镇、驿站废墟，给路过的牧民和牲畜提供了休憩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