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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半偷食事件 林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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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闲在山下等了三天,老槐树下没人来。
他第三天下午蹲在树底下啃了半个时辰的野果,等得屁股都坐麻了,把油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字还在,淡淡的茶痕,但来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他嚼着果核想:行吧,可能是谁逗他玩的。这种事他不是没遇过,外门那些师兄偶尔拿他寻开心,弄张假条子吓唬他。他也没太当回事,把油纸叠好塞回怀里,拍拍屁股回屋睡觉去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浅。也不是冷,春末的夜风已经暖了,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躺到半夜子时,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饿得脑子清醒得像白天。
他坐起来,叹了口气:"……偷点吃的吧。"
夜里的青云宗静得只剩虫鸣。林闲披了件外袍,光着脚趿拉着鞋溜出小屋,顺着墙根摸向后山厨房。这条路他走了不下一百回,闭着眼都能绕开所有可能会踩到的干树枝。
后厨的灶台还留着余温,王婶每天烧完晚饭会把剩菜收进橱柜,锁一把铜锁。但那个锁林闲上个月就摸透了——右转两圈半、左转一圈,咔嗒一声就开。
他打开橱柜翻了一通。剩的馒头有两屉,半碟酱菜,还有一条没用完的灵兽腿腌在陶罐里。他眼睛亮了,把陶罐端出来,掀开盖子闻了闻,咸香扑鼻。
"……就是你了。"
他把罐子捧出来放在案板上,正琢磨着是切了烤还是直接啃,厨房窗户忽然响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咔",像是有人拨开了窗栓。
林闲动作一滞,端着陶罐蹲了下去。
他蹲在案板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窗子被推开了一条缝,先探进来一只毛茸茸的爪子,然后是一团红乎乎的影子。那影子身形灵巧,翻窗的动作比他熟练多了,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然后那团影子站了起来。两只后腿着地,前爪扒着灶台边缘,探出脑袋往橱柜的方向看。
林闲蹲在案板后面看着那颗红毛脑袋往橱柜方向张望,那颗脑袋看了三秒,发现橱柜门是开着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咦——"
她蹿过去扑到橱柜前,往里一探头,然后整个狐狸僵住了。里面空的。馒头没了,酱菜没了,腌肉陶罐也没了。
她转过身来。
林闲端着陶罐从案板后面站起来。
一人一狐隔着三尺远对视。
月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阿九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她嘴边的毛还沾着夜露,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愣愣地看着林闲和他怀里那个陶罐。
林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陶罐。
阿九看了看林闲,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陶罐。
两个人同时开口:"见者有份。"
阿九耳朵抖了一下:"你先开口的?"
"你先开口的。"
"我开口的时候你蹲在案板后面?"
"我在思考怎么分配。"
"你思考的结果呢?"
林闲把陶罐盖子掀开,里面那条腌灵兽腿油亮亮的,香气扑出来塞满了整间厨房。阿九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但她马上绷住脸,把尾巴夹紧了。
"分。"她说。
"怎么分?"
"一人一半。"
"这腿是我的。我先发现的。"
"我先翻的窗。"
"我先开的橱柜。"
"我先闻到味道的!"阿九急了,两只前爪扒着灶台边缘站起来,身高刚够到林闲的胸口,"我半夜从后山跑过来闻了一路!你知道我翻了多少山头吗!"
林闲低头看着这只踮着脚尖跟他理论的小狐狸,月光照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红眼睛,她嘴边的毛因为着急微微炸开了一圈。他把陶罐放到灶台上,往后退了一步。
"行行行你先闻的。分。"他从案板底下摸出一把菜刀,在月光下比划了一下,"一人一半。我切。"
"你切得均匀吗?"
"我切东西向来均匀。"
"上次你说均匀,分给我的那块苹果比你的小一圈。"
"那次我手抖。"
"你每次都手抖。"
林闲不理她,一刀从中间剖下去。刀落得正正好好,灵兽腿分成两份,大小几乎看不出差别。他把其中一半推过去:"给。"
阿九盯着那半条腿看了好几眼,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半,确认真的差不多大,这才伸出爪子扒过来。她一爪子按在肉上,张嘴就啃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王婶腌的?"
"嗯。她那个秘方是用了二十年的老坛,光是香料就配了九种。"
"你会做吗?"
"不会。"
"那你把剩的半罐汤汁偷出来,咱们自己腌。"
"阿九,那叫'借'。咱们是借。"
"借了还回去?"
"……看情况。"
两人蹲在灶台后面的地面上,一人抱着半条腿啃。月光把厨房照得半明半暗,阿九的毛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红光。她吃东西很快,狐狸的咬合本来就利索,半条腿下去咔嚓咔嚓就没了大半。
林闲啃得慢,一边嚼一边看窗外。后山那些树影被月光描出一层银边,风一吹哗啦啦晃动,像水面上的碎光。
"你晚上不睡觉,跑出来偷东西吃?"阿九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问。
"饿。白天没吃饱。"
"你白天不是刚赚了灵石?有灵石还买不着吃的?"
"买了桂花糕。"
"桂花糕能吃饱?那玩意儿就是解馋的。"
林闲笑了笑,没说话。他把最后一口肉啃完,骨头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阿九也啃完了。她把骨头舔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尾巴舒展开来铺在地上。两人坐在厨房的地面上沉默了一会儿,阿九忽然侧过头,鼻头抽动了几下,凑近了他。
林闲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干嘛?"
阿九没回答。她的鼻尖凑到他胸口的位置,停住了。两个呼吸的安静里,她的瞳孔缓缓收缩,缩成一条极细的线,然后又慢慢放大。
林闲看见她毛茸茸的脸在月光下变了一个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像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她闻到了什么东西的表情。
然后她缩回去了。
"你身上好臭。"她说。
林闲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有吗?我白天洗过澡的。"
"你心肺那块儿臭。"阿九别过脸去,用后爪挠了挠耳朵,"像……像那种放久了的水果,外面看着好好的,芯里烂了的那种味。"
林闲的动作顿了顿。
就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他自己都没察觉。然后他笑了:"那肯定是你闻错了。我吃了一个月馊馒头,身上有味儿正常。"
阿九没说话,背对着他蹲着,尾巴蜷成一团。
林闲看她的后脑勺毛茸茸地立在月光里,想了想,把自己面前那根啃干净的骨头推了过去:"你再舔舔?你肯定没舔干净。"
"谁要舔你啃过的骨头!"
"别浪费嘛——"
阿九一爪子把骨头拍开,站起来抖了抖毛。她从地上跳回灶台,又从灶台跳到窗沿,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着她的侧脸,那双红眼睛映着水光似的亮。
"明天晚上,还来?"她问。
林闲靠在灶台边上,仰头看着她:"还来。你要是先到了帮我望风。"
"望风要分成。"
"行,你望风你多分一成。"
"成交。"阿九说完这句话就翻出窗去了。红影一闪消失在月色里,窗板被夜风带得轻轻合上,咔嗒一声归了位。
林闲坐在厨房地上,没动。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心口偏左三寸的地方,隔着皮肉能摸到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很稳。
"芯里烂了?"他小声重复了一下阿九的话,然后自己笑了一声,"什么鼻子,瞎闻。"
他站起来,把灶台收拾干净,陶罐放回橱柜,铜锁咔嗒锁好,洗了手,翻窗出去。月亮正走到中天,后山的石板路被照得发白。他沿着那条路慢慢往回走,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
走了一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右手按上心口,那股熟悉的抽痛又来了。比大比那天轻一些,但位置更深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的骨头缝里慢慢拧了一下。他靠着路边的老槐树蹲下来,等着那阵痛过去。
夜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气。
他蹲在那儿数呼吸。一、二、三、四……数到十七的时候,痛消了。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继续往小屋走。
推开门的时候,他发现门槛内侧的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片叶子。槐树叶子,椭圆形的,背面朝上。叶脉之间用什么东西划了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狐狸爪子画的。
"明天见。"
林闲把叶子捡起来,看了半天。他嘴角动了动,把叶子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那包桂花糕的油纸收好。
"明天见。"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了一声。
然后他关上门,躺回床上,裹好被子。窗外的月光照在他枕边,他把那片叶子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握在手心里合上了眼。
这次他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推开门,院子里干干净净,昨夜的树叶已经被风扫走了。但怀里那片叶子还在,叶脉间的字还在。他把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才塞回怀里,趿拉着鞋去食堂打饭。
经过外门大路的时候,周小满追上来:"师兄!今天早课赵长老要抽查!"
"抽查就抽查呗,我昨天赚了那么多钱,心情好,被抽到也认了。"
"师兄你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
林闲想了想,笑了:"因为昨晚吃了顿好的。还交了个朋友。"
"朋友?谁啊?"
"一只狐狸。红色的,九条尾巴,特别抠。"
周小满愣了一下:"……红狐狸?师兄你说的是后山那只偷吃的灵狐吗?那玩意儿可凶了!上次有人靠近她的窝,她喷了那人一脸火——"
"她没喷我。"
"啊?"
"她分了我半条鸡腿。"
周小满张着嘴看着他,表情像在听什么天方夜谭。林闲也不解释,拍拍他的肩膀,拐进了食堂大门。
食堂今天早上的粥熬得稠,王婶给他多舀了一勺花生。他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喝了一口热粥,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到四肢。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
今天的云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薄纱似的,今天是胖嘟嘟的好几朵,堆在天边像棉花垛。他喝一口粥看一朵云,喝一口看一朵,等一碗粥见底的时候,窗外的云已经散了大半。
他从怀里掏出那片叶子,对着光看。叶脉上的字在阳光里微微发亮,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明天见。"
他对着叶子小声念了一遍。
然后他把叶子小心地收好,起身洗碗。洗碗的时候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哼得走调了也没停。王婶在后厨听见了,探出头来笑骂:"林闲你今天吃了什么药?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没吃药。"林闲把洗好的碗放回架子上,朝王婶笑了笑。
"就是昨晚做了个挺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