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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窗   第二章 ...

  •   第二章·太平年第二年·同窗

      弘昌十八年。

      太平年代的第二年,青州城的秋天是清甜的。

      怎么个清甜法呢?城外的橘子林挂满了青皮橘子,还没熟透,酸得倒牙,但总有嘴馋的孩子偷偷摘了往嘴里塞,酸出一脸褶子,还要硬着头皮说“甜”。山上的野柿子倒是红了,一盏一盏挂在枝头,像谁在树梢上点了一排小灯笼。风一吹,柿子在枝头晃悠悠的,惹得树底下仰头的小孩直咽口水。护城河里的鱼肥了,城门口卖鱼的老王头每天早上挑两桶活鱼进城,不到晌午就卖得一条不剩。青州学馆的老槐树今年结的槐角比往年都多,一串串挂在枝头,风干了,摇起来沙沙响,像摇着无数个小小的铃铛。

      这一年,沈渡十一岁,顾昭十岁,陆清河十一岁,楚幻羽十一岁,苏眠十岁,镜辞十二岁。

      他们在这间学堂里已经同窗整整一年了。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长到足够让陆清河从窗外蹲进窗内,从最后面地上挪到倒数第二排——那是一个交了束脩的学生退学空出来的位子,周朴先生默许他坐了过去,只说了句“别声张”。短到不够让顾昭背完半本《论语》,他到现在连“学而时习之”后面接的是“不亦说乎”还是“不亦乐乎”都记不清,每回被先生叫起来背书,都要偷偷扯沈渡的袖子。

      沈渡一开始还会把袖子抽回来,后来也习惯了。他甚至会在顾昭被叫起来的前一瞬,把正确答案写在纸上,用胳膊肘推到桌子边缘。他做这件事的时候面无表情,像在递一张无关紧要的便条。顾昭低头瞄一眼,张口就来,答完了还得意洋洋地朝先生笑。周朴知道他作弊,但懒得拆穿——反正拆穿了也没用,顾昭的脸皮厚得能当城墙砖使。上一回罚他抄《论语》十遍,他抄了三遍就叫家里的账房先生代笔,结果账房先生的字太好看,被周朴一眼识破。

      “你好歹找个字丑的来代笔。”周朴把作业摔在他桌上。

      顾昭深以为然,第二回找了厨房的烧火丫头代笔。那丫头的字倒是丑了,但丑得别具一格——她把“子曰”写成了“子日”,满篇都是“子日学而时习之”。周朴气得笑了出来,从此再也没罚过顾昭抄书。

      此刻,周朴正在上头讲《孟子》,讲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这一段。他今日精神不错,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底下的学生却各怀心思。

      顾昭今日难得没睡觉,也没画画,更没偷偷剥栗子吃。他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叠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先生,嘴角挂着一个乖巧的微笑。

      乖巧得让周朴心里发毛。

      “顾昭,”周朴停下来,戒尺在掌心敲了敲,“你今日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

      顾昭一脸无辜:“先生,学生今日什么也没干。”

      “那你笑什么?”

      “学生觉得先生讲得太好了,忍不住心生欢喜。”

      学堂里响起压抑的笑声。周朴盯着他看了三息,决定不跟他纠缠,转头继续讲书。顾昭松了一口气,悄悄把手伸进桌肚——那里藏着他新画的《先生怒发冲冠图》,就差最后几笔了。

      沈渡依然坐在第一排正当中。他的坐姿和一年前一样端正,脊背挺直却不僵硬,像一棵被精心修剪过的青松。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今日也有些不同寻常——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然后停了。再敲两下,又停了。这个节奏和去年不一样。去年是三下,今年是两下。镜辞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在心里默默更新了关于沈渡的记录。

      沈渡在想窗外的事。不是想窗外的风景,是想窗外的人。去年秋天,窗外还蹲着一排旁听生,其中最瘦小的那个叫陆清河。今年,陆清河坐在了窗内。但窗外还有其他人。那个叫阿福的泥瓦匠的儿子,去年秋天追着他爹的担架跑下山去,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在窗外出现过。沈渡不知道阿福的爹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阿福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阿福还记不记得学堂窗外那片槐树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人。也许是因为今天先生讲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让他觉得,那个担架上浑身是血的人,和那个追着担架跑的孩子,大概不在“是人”的范围内。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书页上的字。那些字方正整齐,像一个一个码好的砖块。他忽然觉得有些闷。

      陆清河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手边放着一个竹筐。筐里没有野菌了——今天是秋分,他得赶在天黑前回家帮爹收最后半亩稻子。但他还是来了。他的鞋上还沾着稻田里的湿泥,在讲堂的青砖地上踩出半个模糊的脚印。他的书上被人扔了一团纸。他没有回头看是谁扔的,只是把纸团展开,抚平,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叠好,夹进书页里,当一张不要钱的草稿纸。

      讲堂后排角落里,苏眠正在抄笔记。她瘦瘦小小的,坐在那里像一朵缩在墙角的小白花。她的字迹比去年好看了许多,不再是一年前那种歪歪扭扭的笔画,每一笔都写得很稳。但她握笔的手指上多了一道新疤——是上个月切药草的时候切到的,伤口不深,但好的慢,因为她娘说药草比纱布贵,不许她浪费。她的袖口上依然有一块洗不掉的药渍,比去年的颜色更深了一些。但她今日头发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银簪子。是去年除夕她娘给她的。她戴了一年,簪子还是新的,因为她每次戴完都会用软布擦一遍。

      周朴讲到“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忽然停下来,往苏眠的方向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苏眠,这句话何解?”

      苏眠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回先生,学生以为,人经磨难而后能成事。但——”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但什么?”

      “但学生以为,这世上有些磨难,只是磨难,成不了任何事。”她说完就把头低下去,像是怕被先生责骂。

      周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责骂她,只是说了句“坐下吧,课后到我这里来取一本书”。苏眠抬起头,眼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那惊讶变成了某种更温润的东西。她轻声说了句“谢先生”,坐下来,把书页翻到下一页。

      窗边的位子上,镜辞依然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他的眼睛望着窗外,看起来像是在看槐树叶子落下来。但他不是在发呆。他在看——窗外那棵槐树上,今天落了一百九十七片叶子。去年的今天落了多少片?他不记得了。去年的记录被人收走了,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只知道,那个人给他的期限只剩最后十个月了。十个月后,他必须交出一份完整的学堂名单,包括每个人的姓名、年龄、家世、性格弱点。他已经写好了五份草稿,藏在石屋炕洞的砖头缝里。每一份都是真实的。但他每一份都不想交。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一把推开。门口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半大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手臂。他的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梁上撒着几颗浅褐色的雀斑,像谁不小心弹上去的泥点子。他一只手拎着一个竹篮,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显然是一路跑上山的。

      “阿福?”陆清河第一个认出来人,声音里带着惊喜。

      阿福是山脚下泥瓦匠老许的儿子。去年秋天,他爹从城墙上摔下来断了腿,他追着担架跑下山去,之后整整一年没在学堂出现过。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来了。可现在他站在门口,喘得说不上话来,脸涨得通红,额角还有一道新结的疤——大概是干活时磕的。

      “先生——学生——学生来晚了。”阿福喘匀了气,把竹篮往前一递,“这是学生的束脩。我爹说,没有银子,就用粮食抵。这里是二十个鸡蛋、三升新米、一罐咸菜。我爹说不够的话,他下个月发了工钱再补。”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周朴看着门槛里头这个满头大汗的孩子,看着他竹篮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鸡蛋——每一个都擦得干干净净,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三升新米装在粗布袋子里,袋口扎得紧紧的。咸菜罐子上还贴了一张红纸,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谢”字。那个“谢”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像是在卯足了劲往纸上摁。

      周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戒尺放在桌上,走过去,接过了阿福手里的竹篮。

      “束脩够了。”周朴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剩下的,是你爹欠我的。让他腿好了亲自送上来。”

      阿福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不太好看——他缺了一颗门牙,是去年追担架时摔掉的,到现在还没长出来。但那个笑容让整间讲堂都亮了一下。

      陆清河站起来,把自己的凳子让给阿福。阿福不肯坐,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被周朴一戒尺敲在桌上,两人同时老实了。陆清河把自己那本书推到两个人中间,阿福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小声问:“这个字念什么?”

      “念‘仁’。”

      “啥意思?”

      陆清河想了想,说:“就是把人当人看。”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爹对我就很仁。他对别人也很仁。就是对自己不仁——腿断了还非要上工。”陆清河没接话。他把书翻到下一页,手指点在“仁”字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按一个还不太响的琴键。

      散学后,孩子们没有急着回家。

      楚幻羽拉着苏眠往后山跑。苏眠一边被她拽着跑一边回头看学堂——先生说了今天要给她一本书,她还没去拿。但楚幻羽的手劲太大了,她挣不开。

      后山的橘子林里青皮橘子挂满了枝头。楚幻羽手脚并用窜上树,挑了两个最大的,扔给树下的苏眠。苏眠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被砸到脸。“你小心些!”她仰头喊。

      楚幻羽从树上跳下来,落地轻得像只猫,拍拍手上的树皮屑,说:“怕什么,砸不坏的。砸坏了我养你。”

      苏眠把橘子剥开,掰了一半递给她:“你先尝尝,酸不酸。”

      楚幻羽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整张脸皱成了一团——眉头拧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唇嘟起来,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苏眠看着她这副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竹叶,沙沙的,尾音微微上扬。

      楚幻羽好不容易把橘子咽下去,瞪她:“你笑什么!”

      “笑你。”苏眠掰了一瓣放进自己嘴里,也酸,但她没皱脸,只是眯了眯眼,“明明怕酸,还非要摘。”

      “谁说怕酸了!我这是——”楚幻羽又塞了一瓣,又被酸出一脸褶子,这回连肩膀都缩起来了。苏眠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了腰,银簪子在午后阳光里闪了一下。楚幻羽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这橘子好像也没那么酸了。

      学堂里,沈渡还没走。他在帮周朴整理书架。这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觉得书架上的书排得太乱,《论语》挨着《山海经》,《大学》旁边是本翻烂了的黄历,实在不像话。周朴乐得有人替他整理,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看沈渡一本一本把书抽出来、归类、重新摆好。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沈渡月白色的衣袖上,落在他指尖拂过的书脊上,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他把一本《史记》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林”。字迹潦草,像是不耐烦写完了。他用拇指轻轻抹过那个字,然后把书合上,放进了“史部”那一格。

      “先生。”

      “嗯?”

      “那个姓林的前辈,后来去了哪里?”

      周朴沉默了一会儿,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把那些白发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他啊,”周朴说,“他去考功名了。考了三年,没考上。第四年,他不考了。”

      “为什么?”

      “因为他想明白了——他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周朴转过头看着沈渡,“你呢?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端端正正地朝周朴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学堂。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起来,在他脚边打了个旋。他想起去年秋天,楚幻羽把他摔在地上,那天的槐树叶子也是这么打着旋落在脸上的。他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学堂。他不知道自己读书是为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书架,喜欢这里的槐树,喜欢先生的戒尺敲在桌上的声音,喜欢窗外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的呼吸声。喜欢那个把他摔在地上还拿手指戳他脸的人。

      山道上,镜辞独自走着。他的步子和往常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但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槐树叶子。他在山道拐角处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夕阳下的学堂。那些少年人的笑声被山风裹着,远远地飘过来,模糊不清,像隔了一个世界。

      他把那片槐树叶子夹进随身携带的小册子里。册子封面没有字,里头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细节:沈渡的手指在书页上敲两下,顾昭作弊时先往左看再往右看,陆清河从来不在书上写字因为那是借来的,苏眠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阿福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漏风。

      这些细节在今天之前只是情报。但从今天开始,他决定把这份情报烧掉。

      然后重新写一份。新的一份里,他不会写“性格弱点”这四个字。他会写:沈渡喜欢帮人作弊,顾昭的画很传神,陆清河把借来的书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苏眠的银簪子擦得很亮,阿福缺了一颗门牙。

      这些不是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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