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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平第一年,青梅
弘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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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昌十七年,秋。
太平年代的第一年,青州城的秋天是蜜渍的。
怎么个蜜渍法呢?街口老陈头的糖炒栗子摊,从早到晚围着一圈半大孩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活像檐下等虫吃的乳燕。老陈头铲子一翻,油光锃亮的栗子混着黑砂哗啦啦响,香气能从街头蹿到街尾。城西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风一吹,花瓣落进隔壁酿桂花酒的坛子里,落进晾衣裳的木盆里,落进街上跑过的孩童衣领里,痒得他们咯咯笑。护城河边上的柳树老了,枝条垂进水里,被鱼当成饵来啄,柳叶在水面上一颤一颤,荡出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青州学馆就窝在这座城的半山腰上。说是学馆,其实就是前朝一个告老大学士的旧宅。青砖黛瓦,三进院子,前头正堂改成了讲堂,后头两进早就荒了,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只有前院那棵老槐树长得旺,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把整个院子笼在怀里,像个打盹的老祖父。
这一年,沈渡十岁。
十岁的沈渡已经很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了。沈家是青州首富,田产铺出去三四个县,京里还有买卖。沈老爷对这个独子寄予厚望,五岁开蒙,六岁习字,七岁读四书,到了十岁,写出来的文章已经比县里一些秀才还老练。周朴先生每回看他的功课,都要拈着胡子沉默一会儿,然后在心里默默把“沈渡将来必成大器”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上三遍。
沈渡每日来学堂,都是家里马车送来的。他穿一件月白色的细葛长衫,料子清薄透气,是京里最时兴的冰蚕丝。书箱是小厮替他背的,但他从不让人背进讲堂——到了门口,他必亲手接过书箱,端端正正地搁在桌旁,然后整一整衣襟,端端正正地坐好。
学堂里的人都说,沈家公子将来是要中进士的。
学堂里的人也都说,沈家公子怎么就跟隔壁那个小疯子成了朋友呢。
隔壁那个小疯子,自然是楚幻羽。
楚家是将门。楚将军常年驻守北境,家里只留了一个独女、几个老仆。楚幻羽从小在军营里混大的,五岁骑小马,七岁拉小弓,八岁把教她骑射的副将追得满校场跑——因为她觉得副将教的东西“太简单了”,副将说那给你换个难的,她说好,然后把箭靶移到了副将身后的树上。
副将说:“大小姐,你这箭偏一偏,我这辈子就绝后了。”
楚幻羽说:“放心,我准着呢。”
后来那箭正中靶心,离副将的耳朵只有一寸。副将腿软了小半个时辰。周朴第一次见到楚幻羽,是他开办学馆的第二日。那日他正在讲堂里给先来的几个学生登记名册,忽然听见头顶瓦片响,紧接着一张脸从房梁上倒挂下来,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脸蛋圆圆,眼睛亮得像偷了两颗星星。
“先生,你这房梁上有老鼠。”
周朴吓得手里的笔都掉了。
“你是谁家的——”
“楚家的。”那孩子从房梁上翻下来,落地轻得像只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楚幻羽,我爹是楚昭。他说你这学堂不错,让我来听听。”
周朴看着眼前这个扎着马尾的野丫头,又看了看名册上还没来得及写的空白页,忽然觉得这份束脩可能不太好挣。
楚幻羽和沈渡的友谊,是从一场架开始的。
准确地说,是楚幻羽单方面揍了沈渡一顿。那时候沈渡刚入学没几天,穿着他月白色的小长衫,端端正正坐在第一排,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楚幻羽坐在他后面,拿毛笔戳他后背,戳了一下,沈渡没理。戳了两下,沈渡还是没理。戳了三下,沈渡终于回头了,眉头微微皱着,用那种后来所有人都熟悉的、礼貌而疏离的语气说:“楚姑娘,请你自重。”
楚幻羽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个人说话可真有意思。自重是什么意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重啊,她才六岁半,轻得很。
下学后,沈渡照例在槐树下等自家马车来接。楚幻羽从树上跳下来,挡住他的路。
“喂,小夫子。”
沈渡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她。楚幻羽往前逼了一步,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男孩,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容后来被沈渡记了很多年——不是因为它好看,而是因为它出现之后发生的事实在太惨痛了。
“你刚才说我不自重,”楚幻羽说,“那我们来比一场。你赢了,我以后不戳你。我赢了,你以后不许叫我楚姑娘——叫我名字。”
沈渡皱起眉头:“学堂里不许打架。”
“所以我们在学堂外面打。”
“周先生说——”
“周先生还没吃饭呢。”楚幻羽朝身后一指。沈渡下意识转头去看。什么也没有。等他转回头来,楚幻羽的脚已经扫到了他脚踝。沈渡扑通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他那件月白色的冰蚕丝长衫,在那个秋天的傍晚,第一次沾上了泥土。
楚幻羽蹲在他旁边,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脸:“你输了。”
沈渡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他从小到大被人捧在手心里,身边的下人说话都不敢大声,学堂里的同窗对他客客气气,连先生都高看他一眼。这是头一回有人把他摔在地上,还拿手指戳他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前十年活得有点不真实。
“喂,你怎么不说话?哭了?”楚幻羽凑近了些,有些紧张。
沈渡没哭。他看着楚幻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说了句让楚幻羽意外的话:“你刚才那招叫什么?”
楚幻羽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叫‘兵不厌诈’。我爹教的。你想学?”
“想。”
“那你得拜我为师。”
“拜师要磕头吗。”
楚幻羽想了想,觉得让沈家的小少爷给她磕头确实不太合适,于是大方地摆了摆手:“算了,你请我吃糖炒栗子就行。”
沈渡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一本正经地说:“一言为定。”多年以后楚幻羽想起这一幕,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沈渡这辈子第一次没有用敬语跟人说话。也是他第一次被人骗、被人摔、被人戳脸之后,嘴角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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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是被他爹拿棍子赶进学堂的。顾家做盐运生意,论富不比沈家差,论名声却差了十万八千里。沈家是“儒商”,顾家是“盐贩子”,虽说都是商,在青州地面上的待遇却天差地别。顾老爷对此耿耿于怀,做梦都想让儿子考个功名,把顾家从“盐贩子”变成“书香门第”。
可惜顾昭不是那块料。
顾昭第一天上学,带了三样东西:一包桂花糕、一罐蛐蛐、一张画纸。先生讲《三字经》,他在底下画先生;先生讲《千字文》,他在底下斗蛐蛐;先生让他背书,他站起来朗声道:“人之初,性本——本——先生你等一下,我蛐蛐跑了!”
满堂哄笑。周朴气得胡子翘起三根。
顾昭却觉得学堂也不赖——比家里强。在家里他爹天天逼他念书,念不好就拿戒尺打手心。学堂里虽然先生也凶,但至少人多热闹,还能捉弄前桌那个冷脸的沈家少爷。沈渡是他见过最无趣的人。坐得端,答得顺,笑不露齿,行不摆袖,活像个小号的老先生。九岁的沈渡活出了九十岁的架势,顾昭每次看他的背影都觉得手痒。
有一回,顾昭趁沈渡不注意,往他书箱里放了一只蚂蚱。他设想中的场景是:沈渡打开书箱,蚂蚱跳出来,沈渡吓得大叫,满堂哄笑,他顾昭名震学堂。
然而实际的场景是:沈渡打开书箱,蚂蚱跳出来,沈渡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捏住蚂蚱的翅膀,走到窗前,轻轻放了出去。然后他回到座位上,打开书,开始温习功课。全程面无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顾昭趴在桌上,挫败得不想说话。沈渡倒是说话了,头也不回,声音淡淡的:“顾昭。”
“干嘛。”
“蚂蚱是吃庄稼的。下次换只蜻蜓——蜻蜓好看。”
顾昭愣住了。他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琢磨出来沈渡这是在损他还是在认真提建议。这个人的心思像一口深井,看着清,探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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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是踩着秋天的尾巴进学堂的。那一日,周朴正在讲《三字经》,讲到“融四岁,能让梨”。门外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门被轻轻推开。门口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短褐,头发用一根旧银簪子挽着,额前碎发被风吹乱了,粘在鬓角。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但眼睛很亮,像冬天井口冒上来的水汽,清清冽冽。
“先生,”她的声音不大,微微有些喘,“学生白芷,家母病重,无人照看,这几日误了功课。请先生责罚。”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周朴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认得这个孩子——城西白秀才的独女。白秀才早亡,撇下孤儿寡母,白娘子常年卧病,靠给人浆洗衣裳度日。这个十岁的女孩子,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熬药、做饭、洗衣,然后走上半个时辰的山路来学堂。
“坐下吧。”周朴说,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
白芷轻轻关上门,低着头快步走到后排角落里。坐下来的时候,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针脚细密,但边角处有一块洗不掉的药渍。她从布包里取出书和笔砚,书是旧书,封皮用油纸仔细包过,四个角平平整整,没有一个折角。她把书翻到今天讲的那一页,然后抬起头,认真听讲。
窗外秋风打着旋卷过去,槐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她看着书页上那些字,像看一朵一朵还未开放的花。她不知道自己能读到哪一天。但她知道,能坐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是偷来的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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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河是翻窗进来的。学堂的窗根底下原是旁听生们的地盘——交不起束脩的穷孩子,贴着墙根蹲成一排,透过窗户缝听先生讲课。周朴心善,从来不赶。陆清河是其中蹲得最久的一个。
他来学堂听课,来回要走一个时辰的山路,风雨无阻。先生讲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在心里,回去后用树枝在地上写,一遍一遍,写到天亮。他娘死得早,爹又瘸了一条腿,家里穷得只有一间漏雨的草屋。但他从来没有漏过一堂课——哪怕只是蹲在窗根底下。
秋天里风凉,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细瘦的手腕。其他旁听生挤在一起取暖,他从来不挤。他觉得挤在一起会听不清先生的话。先生的话,每一个字都是他拿贫穷换来的,他一个也舍不得丢。
直到那一日,周朴在课上问了一个问题。讲堂里无人应答。窗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清朗朗的,带着一丝不敢大声的克制,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陆清河。他答对了。
周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进来。”
陆清河蹲在窗外没有动:“先生,我没有束脩。”
“你答了我的问题。”周朴说,“学问就是你的束脩。”
陆清河从地上站起来,他蹲得太久,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墙,指尖抠进斑驳的墙皮里。然后他绕到正门,推开那扇他从没碰过的门,走进去,坐在最后一排地上——因为那里没有桌椅。那天他爹跟他说过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忘。他爹说:“去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你管。”说这话的时候,他爹那只瘸腿正架在矮凳上,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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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是在腊月里落下来的。早起还只是零星的雪粒子,到了午后,大片大片的雪花就铺天盖地地往下砸。不到半个时辰,青州城的青瓦顶就白了,山上的松树也白了,学堂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像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周朴站在讲台上,往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今日早散学,趁着天还没黑,都回家去。”
学生们欢呼一声,七手八脚地收拾东西。沈渡把书本一本一本整齐地收进书箱,动作不紧不慢,跟平时一模一样。顾昭已经拎着书袋窜到了门口,回头催他:“你快点!”沈渡没理他,把最后一本书放好,盖上箱盖,才起身往外走。
院子里已经闹翻了天。楚幻羽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院子当中,攥了一个拳头大的雪球,正追着沈渡的马车跑——她本来是想砸沈渡的,但沈渡走得慢,她等不及,就把雪球砸在了沈家的马车棚顶上。雪球碎开,溅了车夫一脖子。车夫缩着脖子叫:“楚大小姐,您饶了我吧!”
楚幻羽哈哈笑起来,笑声在雪地里传得格外远。笑完她又弯腰去攥第二个雪球。这时候沈渡走到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拳头大的雪球,轻轻放在她头顶上。
楚幻羽一激灵,猛地转身,头顶的雪球啪嗒掉下来,砸在她自己脚尖上。她瞪大了眼睛:“你偷袭我!”沈渡难得笑了一下,很淡,像雪地上落了一片云影:“跟你学的,兵不厌诈。”楚幻羽愣了一瞬,然后从地上抄起一把雪就往他领子里塞。沈渡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嘴角的弧度还没消失。
顾昭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喊:“沈渡你也有今天!”然后他也被楚幻羽一个雪球糊了满脸。
山道上,陆清河正在往下跑。他的草鞋踩在雪地里,一步一个深坑。他没有棉衣,只在单衣外面裹了一层棕树皮,聊胜于无。但他跑得很快,因为山下草屋里有个瘸腿的人正等着他回去生火做饭。跑着跑着,他忽然停下来,弯腰从路边雪堆里捧起一捧雪,放在手心里,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汪水。他想起先生今天讲的“白雪纷纷何所似”,想起另一个旁听生抢答的“撒盐空中差可拟”。他低头看着手心里化开的雪水,心想:不像盐。盐是咸的,雪是甜的。
然后他继续往下跑,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里。
白芷站在学堂门口的屋檐下,把书本用油纸仔细裹好塞进怀里,跺了跺冻僵的脚,然后一头冲进雪中。跑了几步,她停下来,仰头看天。雪花落在她睫毛上一眨就化了,她想起她娘今早说的话:“今儿下雪了,你走路当心街。”她当时应了,现在她想:那么大的雪明年药材会不会便宜点?
她那样想着回到家,回到破烂的屋子里。而镜辞和她家庭一样,打着地铺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