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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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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沉下去的信封
那晚的番茄鸡蛋面做得比平时多了些葱花。季青州在出锅前撒了一把,顾言看见他往自己碗里也多撒了一把,知道他那点"多放点绿色会比较健康"的心思。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面,汤面热气腾腾的,番茄的酸甜和炒蛋的焦香裹在每一根面条上,和过去每一次在同一个位置面对面坐着吃面的夜晚没有区别。
顾言吃得比平时慢。筷子卷起面条的时候他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葱花和油花,听着对面季青州偶尔吸溜一口面条发出的满足声响。面吃到一半的时候季青州放下筷子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经过玄关的时候脚碰了一下顾言搁在柜边的公文包,那包斜着歪了一下,从开口处滑出一线牛皮纸信封的边角。季青州没看,弯腰把包扶正了,走回餐桌坐下继续吃面。
顾言把那个画面看在了眼里。季青州弯腰扶正他的包的时候动作随意而自然,眼神没有往包里扫,手指碰了一下包带就收了回来。他坐下之后继续吸溜面条,嘴角还沾着一小片葱花,浑然不觉自己刚才碰到的那个包里装着什么。
"你吃完了把碗搁池子里就行,我待会儿洗。"季青州冲他笑了一下,"今晚没什么节目,你累的话早点睡。"
"嗯。"
那碗面顾言最后还是吃完了,把汤也喝干净了。碗底朝天的时候他看着碗沿残留的一小圈油光,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做了一件和这碗面完全不相干的事。他把碗放进水池里冲了一下,然后走回卧室。公文包还搁在玄关柜上,他路过的时候脚步没停。
季青州在客厅里翻那本茶道的书,银子趴在他旁边的沙发垫上。卧室门虚掩着,顾言坐在床边没开大灯,只拧了一盏床头的小台灯。暖黄的光拢着床头那一小片区域,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晃晃的,另半边埋在阴影里。
他打开公文包,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搁在膝盖上。信封开口朝上,里面几页打印纸的边缘在灯光里微微泛着白。他没有抽出来看,只是把信封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把信封的棱角投在他手背上,切成一道细长的影。
他想到季青州弯腰扶正公文包时嘴角那一点没擦干净的葱花,想到他坐下之后说"你累的话早点睡"时眼底那种暖融融的、不设防的温度。然后他把信封重新放回了公文包的底部,拉上了拉链,把包搁在了衣柜最下面一格抽屉里。抽屉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颗石子被放进了某个很深的水潭里,水面漾了几圈又平了。
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台灯还没关,暖黄的光在他睫毛上铺了一层碎碎的影。他在心里把几件事重新过了一遍。那份股权文件,顾朔的眼睛,季青川说的话,信封的重量,还有季青州弯腰扶正公文包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上贴着的阻隔贴边角。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慢慢转着,像一摊被筛子反复筛过的沙子,重的沉下去,轻的浮上来。
他在台灯的光里闭了眼。好几天没有梦了,今晚大概会有一个。
第二天早上顾言醒得比平时晚了一些。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光已经亮了许多,旁边季青州的位置空了,被子叠过,枕头上有道睡过的压痕。他撑着坐起来的时候听见客厅那边传来季青州和谁通电话的声音,声音压着,但隔着一道门和走廊还是隐约可闻。
"……那个项目的事先不急,年后再说……嗯……初步方案我还没定,你别催……对,南方那个……"
顾言的手在被子边缘停住了。他坐在床上听着季青州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那个词——"南方"——在耳朵里晃了一下,像一颗落入水面的石子,波纹往四周慢慢推着。
季青州挂了电话。隔了几秒脚步声往卧室方向走过来,门被推开了,他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头发还没梳,额前翘着一撮,看见顾言醒了就笑了一下:"醒了?粥在锅里。我刚才跟一个部门经理说项目的事,没吵醒你吧?"
"没有。"顾言从床上起来,脚踩进拖鞋里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经过季青州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南方那个项目,是明年开春那个?"
季青州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对,就是南方集团那个仓储物流改造。怎么了?你也盯上那家了?"
"没。"顾言走进了浴室,关上门之前补了一句,"就随口问问。"
浴室里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季青州站在走廊里歪了歪头,看着浴室门关合的方向。他手指无意识地揉了揉自己后脑勺翘着的那撮头发,目光在门上停了两秒,又收了回来,转身去客厅把粥碗端到了餐桌上。
上午两个人都出了门。顾言先去公司处理了手头几份合同,十点多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手机屏幕上又移回来。那份信封还在他公寓衣柜下面的抽屉里装着,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上。
他打开手机翻到了季青川的对话框。最后几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那几句简短的交涉上。他打字发了一句:"你发给我的那个方案概要,有完整版吗?"发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方便的话发我看看。"
季青川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回了一个文件传输的提示,后面跟了一行字:"初案全版,不是最终稿,核心参数都在里面了。你谨慎。"
顾言在电脑上接收了那个文件,保存在一个新建的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组合,他关掉文件管理器的时候指腹在鼠标左键上按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那天下班他回公寓的时候比季青州早了半小时。他换了鞋走进卧室,拉开衣柜下面那格抽屉,把牛皮纸信封取出来,打开,抽出里面的几页打印纸。那几页纸上印着南方集团物流改造项目的一个初步方案框架,节点标注得清清楚楚,预算区间、合作方范围、时间节点都在上面列着,虽然比完整的标书内容还是粗略了些,但核心参数已经露出了大半。
顾言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黄,把他的瞳孔照得清晰而透彻。他看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了下来——某一条关于技术标准底线的条款,和他之前在顾氏内部看到的一个技术储备方向几乎完全对应。如果季氏用这个参数去投标,顾氏那边可以调整技术方案来压住季氏的报价区间。不需要做什么破坏性的事,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点把技术标准调整到季氏那个方案刚好够不到的高度。
他合上那几页纸,重新放回信封里,又放进了抽屉。台灯还亮着,他坐在床边看着衣柜抽屉被合拢后留下的那道细缝,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力道不大,像一枚薄薄的硬币搁在胸腔内侧,金属的边沿硌着那一小片柔软的壁膜。
门锁响了。
季青州回来了。他换鞋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然后是鞋子被摆正的动静,然后是脚步声往客厅方向走,然后是那句和每个傍晚都一样的话:"我回来了。今晚做什么吃?"
顾言站起来走出卧室。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还留在卧室暗处没有跟出来。他走到客厅里看见季青州正从购物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把芹菜、一袋豆腐、一盒肉馅。银子蹲在他脚边仰头等着,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芹菜炒肉、豆腐羹。"季青州抬起头看见他,笑得眉眼弯弯的,"你昨晚说想吃清淡的。"
顾言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看着他。他看着季青州蹲在地板上把芹菜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厨房台面上,看着他弯腰时后颈阻隔贴边缘露出的那截皮肤,看着他回头冲自己笑的时候眼底那层坦荡荡的、不设防的暖意。那几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我跟你说件事"——它们在那儿停了一下,然后被咽回去了。
"我来切菜。"顾言走过去站到了他旁边。
季青州把菜刀递给他,手指在刀柄上多停留了半秒才松开。顾言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的体温在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上交错了一瞬,一暖一凉,像两股不同温度的水流在同一个拐弯处汇了一小段,又各自分开了。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豆腐羹上漂着一层细细的蛋花和葱花,芹菜炒肉的火候正好,脆嫩的芹菜裹着肉香,和每个晚上一样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味道。季青州吃完饭之后收拾了碗碟去洗,顾言坐在餐桌边没有马上离开,他握着那杯已经喝完了的茶的空杯,指尖沿着杯沿慢慢地、无声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厨房里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季青州哼歌的声音从里面隐隐约约传出来。顾言握着空杯坐在餐桌前,目光落在厨房门口那道暖黄的灯光上,落在那道灯光里来来回回走动的、系着围裙的背影上。
他的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季青川发来的:"文件看了?"
顾言看着那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他打字回了一个字:"看。"
发完他把手机锁屏搁在桌面上,站起来端着那只空杯走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