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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杀了我啊! 他僵在门口 ...

  •   他僵在门口。月光恰好照不到他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沉默。很长很长,长到我以为他会编出另一个借口,像之前那么多次一样,用他熟练的不在意将我敷衍过去。我甚至期盼他敷衍我。我宁愿自己永远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可他没有。
      他向前走了一步,月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双我看了十几年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中熊熊燃烧。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呜咽的笑。
      “你终于问了。”他说。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
      “对,我是国民党。”他声音嘶哑地挤出来,像是用刀割开自己的喉咙,“从头到尾都是。从接近你那天起……你与我分享的每一本书,每一句诗,每一次聚会,每一个藏在惜安暗道里的人名……我都记下来,一字不差,报给了上面。”
      轰——我的世界塌了。
      掌心那几道月牙形的血痕在疼,可我动不了。我看着眼前这个人的脸,这张我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了的脸。他眉骨上有一道小小的疤,是他八岁那年爬老梅树取风筝跌下来磕的。那时我明明气得要死,还是偷偷用唾液给他擦了伤口。他当时龇牙咧嘴说“恶心”,转头却把那天的蝴蝶风筝修好,笨拙地绑在惜安的屋檐下,说是“赔偿”。
      那些年,他每一次“往东偏往西”的叛逆背后,都是他费尽心思从各地淘来、只为让我眼睛一亮的东西。我以为那是青春里最笨拙的爱意。原来,是猎手给猎物撒的饵?
      泪水毫无知觉地淌下来,烫得脸颊生疼。我想喊,想骂,想冲上去撕碎他那张平静的脸。可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胸口的痛铺天盖地,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曾经那样小心翼翼地为他的每一次异常找借口,那样固执地守住我们之间的信任,那样愚蠢地在深夜里祈祷一切都是误会……现在全碎了。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根钉进我的心脏。我踉跄着退后一步,背抵住了冰冷的书架,难以置信地瞪着他。那些耳鬓厮磨间的低语,暗道油灯下热烈的讨论,掌心相贴时的温度……全是假的?全是算计?
      “你以为我们是在共建理想?”他逼近一步,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痛楚与狠戾的扭曲表情,声音却压低了,如同毒蛇吐信,“我告诉你,你的宣传网铺得太开了,你的笔太锋利了……上面已经不耐烦了。他们不希望你‘存在’下去了,盛安。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等着要你的命?”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爱人?同志?原来都是精心伪装的猎手。
      巨大的背叛感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吞噬了我,压过了最初的震惊与心碎。血液冲上头顶,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司锦禾!”我声音嘶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却不是出于悲伤,而是极致的愤怒与憎恶,“你以为你投靠他们,出卖我们,他们就会放过你?放过司家?你太天真了!你就是个可耻的叛徒!我恨你!我居然……我居然把心给了你这种人!你怎么不消失!你怎么不去死!”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嘶喊出最恶毒的话语,仿佛这样就能将胸腔里那把绞痛的刀拔出来。
      听到“叛徒”和“去死”,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似乎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决绝。他不再说话,猛地从腰间掏出一样东西——一把乌黑冰冷的驳壳枪!
      我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他动作快得惊人,手指一拉,“咔嚓”一声,子弹上膛的金属脆响在死寂的书房里炸开。
      然后,在我惊恐的目光中,他一步上前,不管我如何颤抖后退,强硬地、几乎是粗暴地,将那把枪塞进了我冰冷僵硬的手里。
      枪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让我恶心欲呕。他握着我的手,连同那把枪,一起抬起,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他自己的胸口。他的力气那么大,我根本无法挣脱。
      “来啊!”他朝着我低吼,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是疯狂的、挑衅的火焰,“你不是要我死吗?你不是恨我吗?开枪啊!盛安!对准这里!扣下去!让我看看你的信仰有多坚定,让你看看你对‘叛徒’有多无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狭小的书房里回荡,撞击着我的耳膜,也撞击着我濒临崩溃的神经。每一个字都在燃烧,都在把我往悬崖边上推。
      “开枪!为你那些被我‘出卖’的同志报仇!”“为你可笑的爱情报仇!”“为你自己报仇!”“杀了我这个国民党!杀了我这个叛徒!”“你不是敢写敢说吗?你不是什么都不怕吗?你开枪啊!!!”他的怒吼像狂风暴雨,将我彻底淹没。
      理智的弦在极致的痛苦、背叛的愤怒、被他言语疯狂煽动的恨意中,嗡然断裂。视线一片血红,耳朵里只剩下他咆哮的“开枪”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恨意吞噬了一切。手指,在那灼热的、疯狂的逼迫下,遵循了最本能也最绝望的指令——弯曲,扣动。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猛地炸响在惜安的书房里,击碎了所有的疯狂,也击碎了,那个曾经属于我们的、以为会一直“惜安”的世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枪声凝固了。
      枪声的余韵还在狭窄的书房里嗡嗡作响,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一种更刺鼻的、铁锈般的腥甜,猛地冲进我的鼻腔。
      他倒下了。
      像一堵突然崩塌的墙,带着沉闷的声响,砸在惜安书房光洁的、我们曾一起擦拭过的青砖地上。
      月光恰好移了过来,冷冷地照着他蜷曲的身体,照着他胸前迅速泅开的那片深色,那颜色在月光下黑得发亮,正一点点吞噬着他身上那件我曾为他缝补过扣子的旧褂子。
      我的手还保持着扣动扳机的姿势,僵硬,冰冷。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指缝蜿蜒流下,滴落在脚边。是他的血。一种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情绪,如同冰海下的暗涌,在我击发的那一刻被引爆,此刻才裹挟着灭顶的寒意,轰然冲垮了我所有的感官和理智。是恨吗?
      是。那恨意刚才支撑着我扣下了扳机。
      可为什么……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像是被子弹同样洞穿了一样,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深爱着他,深信着他,把灵魂里最赤诚的理想和最柔软的依恋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可这一切,从我们并肩的日夜到惜安里每一句低语,竟都成了他向上级邀功的冰冷记录?成了刺向我和我的同志们心脏的匕首?我踉跄着,视线无法从他逐渐失去生气的脸上移开,却又像被烫到一般,仓皇地扫过四周。
      这间书房……每一寸都刻着我们的影子。那张石桌,我们曾头碰头修改诗稿;那个书架,他曾踮脚为我取高处的书,手指不经意掠过我的发梢;那扇窗,多少个夜晚我们并肩站着,看外面稀疏的星子,畅想着谁也说不清具体模样、却坚信会到来的“明天”……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混着旧书、墨水和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可地上那滩不断扩大的暗红,正残忍地将所有这些温暖的幻象撕碎、染脏。不……不是的!一个微弱而尖锐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嘶喊。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个会把偷偷攒下的糖塞给我、会因为我一句“冷”就脱下外套、会在暗道里用颤抖的指尖拂去我眼泪的司锦禾……那个眼神亮如星辰、与我讨论未来时无比认真的司锦禾……他怎么会……我猛地扑到他的身体旁边,不顾那粘腻的血污,双手颤抖着想去抓住什么,想从他紧闭的双眼、失去血色的嘴唇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找到一丝哪怕是被逼迫的无奈。
      我想起他说“外面有很多人要你的命”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绝望的焦灼……那是伪装吗?还是……纷乱的思绪和剧烈的情感冲撞让我头痛欲裂。背叛的冰冷和残存爱意的滚烫在我体内厮杀,几乎要将我撕裂。
      “外面有很多人要你的命……”这句话突然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混沌。不管他刚才的话是真是假,这危险可能是实实在在的!枪声!惜安不能再留了!求生的本能和被背叛的剧痛催生出一股蛮力。我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手上刺目的鲜血,却感觉那红色仿佛渗进了皮肤里。
      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再无生息的躯体,和这个满载着回忆此刻却如同噩梦囚笼的书房,我转过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书房后面那个隐秘的入口。熟悉的砖石机关,此刻触碰起来却冰冷刺骨。暗道门无声滑开,里面熟悉的、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混合着记忆里油灯的气味、低声讨论的余温,还有……他无数次先我一步踏入、又在我身后小心掩上入口的身影。
      我跌跌撞撞地冲进暗道。逼仄的空间仿佛瞬间挤压过来,墙壁上那几盏为了今晚聚会而点燃、此刻尚未熄灭的小油灯,投下摇晃不定、鬼魅般的光影。每一步,脚下都仿佛踩着过去的影子。
      就在这里,他第一次带我进来,眼中闪着秘密与守护的光。就在这里,我们曾挤在一起,就着微光读着禁书,呼吸相闻。就在这里,在那个初冬的夜晚,他笨拙而珍重地吻了我,油灯将我们相拥的影子投在土壁上,仿佛要融为一体。
      就在这里,我们曾激烈争论,也曾相视一笑,因为我们是“同志”。可是,也是“这里”——他刚才承认,他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变成了告密的材料!那些美好的画面与冰冷背叛的指控疯狂地交替闪现。
      他教我使用“千里镜”时得意的笑脸,变成他讥讽我“天真”的扭曲面容;他为我修好蔷薇花架时专注的侧影,变成他写下报告时冰冷的笔尖;暗道里那个带着颤抖的初吻,此刻仿佛都染上了算计的污秽……
      “叛徒!”
      “国民党!”
      “要你的命!”
      他激怒我时的咆哮,又一次在耳边炸响,比枪声更清晰地回荡在暗道里,撞击着土壁,也撞击着我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眷恋。
      不……不要再想了!痛恨,如同沸腾的岩浆,终于冲垮了所有试图为记忆辩白的堤坝。那曾经滋养了我整个青春的爱恋,此刻变成了最锋利的碎片,反向割伤我自己。
      每一次回想起他的好,都伴随着被欺骗、被利用、被置于死地的巨大耻辱和愤怒!为什么要记得?为什么要留恋?我们从来就不是同路人!从抓周礼上争夺那块玉佩开始,就注定了是对手!是死对头!那些看似甜蜜的纠缠,那些我以为的志同道合,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一场漫长而残忍的戏弄!我竟然深陷其中,像个最可悲的傻瓜!
      对,死对头。这才是我们之间唯一真实的关系。过去是,现在是,直到他死在我枪下,依然是。
      胸腔里那颗因为爱过他而变得柔软的心,在这一刻,被冰冷的恨意和求生的欲望彻底冻结、硬化。我不想再要任何与他有关的回忆了!一丝一毫都不要!惜安,暗道,所有共同经历过的时光……都成了需要彻底焚毁、掩埋的废墟!我只想逃离!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充满谎言和血腥的地方!离开这个叫“惜安”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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