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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恨 鞭子落下来 ...

  •   鞭子落下来的时候,我数到了第三十七下。
      后面的数乱了。因为有一鞭抽在小臂上,翻起一层皮肉,热辣辣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湿冷的地面上发出细小的声响。我低头看着那一滴红色的东西慢慢渗进砖缝里,想着它要过多久才会干。
      审讯室很暗。墙根有一盏罩了铁丝网的灯,昏黄的光照出四壁上斑驳的水痕和暗褐色旧渍。那些旧渍有些深得发黑,一层叠着一层,像年轮。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间屋子里留下过它们的颜色。
      "说不说?"
      对面的人又问了一遍。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一层嗡嗡的耳鸣。我没有抬头看他的脸,我已经记住了。圆脸,下巴上有一颗痣,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指节敲桌子。敲到第三下如果还没有回答,鞭子就会再落下来。我数过他的规律。
      我摇了摇头。喉咙里干的,一张嘴就扯着撕裂的黏膜,火烧一样的疼。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用鞭子的手柄抬起我的下巴。我的脸对着灯,光线刺得我眯了一下眼。他凑近看了看我嘴角的裂口,又看了看我脖子上绳索勒出的紫痕,然后松开手,站起来,往门口走。
      "换一拨人来问。"他对旁边的狱卒说,"她撑不了多久了。"
      铁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远了。
      我靠着墙,手腕上粗麻绳勒着的地方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胀。后背的伤黏着衣裳,一动就扯着皮肉,我尽量不动。脑子里嗡嗡的,像养了一窝蜜蜂。我闭上眼,想让自己睡过去——睡着了就不疼了。
      可我睡不着。
      那些蜜蜂在嗡嗡声里翻腾出别的东西。先是诗。一段没写完的句子,写到一半被截断了,后面的字飘在半空中落不下来。然后是纸。稿纸的边角微微卷起,墨迹还没干透的时候被人从桌上抽走了。再然后是灯,油灯的光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壁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些画面浮上来又沉下去,沉下去又浮上来,像水底的草被暗流拨动着。我越是疼,它们越是清晰。清晰到我能闻见油灯的气味、旧书页的气味、还有一个人衣领上被晒过的棉布的气味。
      我睁开眼。铁门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走廊的光,窄窄的,落在地面上像一道疤。我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忽然想笑。笑了,嘴角的裂口又扯开,咸腥的味道渗进嘴里。
      我后悔了。
      如果不是他,我现在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那些安静的午后,坐在一张铺着稿纸的桌子后面,窗外有蝉鸣,有风吹动书页的沙沙声。我应该拿着笔,把脑子里那些句子一行一行写下来。我应该写诗。诗歌是我的。从前是,以后也应该是。
      我把额头抵在潮湿的砖墙上,凉意贴着滚烫的皮肤,激得我一颤。然后我慢慢把自己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手腕上的绳子勒得更紧了,我没管它。
      死就死吧。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我没有害怕,反而有一层奇异的平静落了下来。像深水底下终于触到了底。死了就不用疼了。不用想那些拆开的诗句落在地上拼不回去的样子,不用想那张稿纸被抽走之后桌面上留下的空白,不用想——
      司锦禾。
      这个名字从脑海深处浮上来的时候,我攥紧了拳头。
      我以为我每天拼了命地训练、拼了命地让自己累到倒头就睡,就能把你从脑子里挤出去。我把自己扔进战壕,扔进枪林弹雨,扔进最危险的任务里,我把你从惜安带出来的每一件东西都留在了那里,我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我跑得够远了,我身上的伤换了一道又一道,泥和血和灰盖住了一层又一层。可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发现你还在。你还在那个地方站着,葡萄架下面,秋千旁边,回头冲我笑。你没有走。你一直都没有走。
      我闭着眼,伤口一阵阵侵蚀着我。那扇门里的锁被撬开了,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吹起来的东西一片一片地浮上来。
      我又看见了那些画面,看见了那个院子,那架秋千,那张石桌,他蹲在泥地里回头冲我喊"偏叫惜安"时发红的耳尖。我看见那些我以为已经埋得很深的东西,像被风翻开的书页一样,一页一页地在我眼前铺开。
      我和他之间——那些年少的、吵吵闹闹的、一个往东一个偏不往东的日子。那些他从不听我的话、却从四面八方带回东西塞进我手里的日子。那个他给这座院子取名"惜安"、却嘴硬说"跟你没关系"的日子。
      那些日子被我一直压在底下了,我以为我压得够深了。可原来它们一直都在,在每一次我端起枪的时候、在每一次我扣下扳机的时候、在每一次我从梦里醒来看着头顶灰白色布篷的时候。它们一直都在。
      好吧。你赢了。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疼了一下,我没有松开。如果我真的死了,如果我在地狱里看见他,我不会让他安宁。我要再杀他一次,两次,十次,百次,千次。我要把那天晚上他没流完的血,全部还回去。
      也许是他这个名字太重了,压着我脑子的那根弦终于断了。我的眼皮慢慢往下坠,视野边缘那线走廊的光正在收窄,收成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线。黑暗从四面合拢上来,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双手捂住了我的脸。我放松了肩膀,靠着墙,沉下去了。
      铁门响的时候,我没有抬头。
      又是一轮审问。换人接着问,换鞭子接着抽,换一盏更亮的灯晃眼睛。我已经学会不去分辨那些声音了,圆脸方脸瘦高个,在我这里都长着同一副面孔。我只是靠着墙,让疼痛在身体里慢慢铺开,像一池漫上来的水,浸到哪算哪。耳朵里嗡嗡的,有蜜蜂在飞。
      可脚步声不一样。那脚步声太稳了。不急不缓,靴跟叩着地面,每一下之间的距离都相同。不像狱卒的随意,不像审讯官的焦躁。那是一种我很久很久没有听过的脚步,熟悉到让我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我没有抬头。我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片潮湿的水泥地。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说:"把灯拨亮些。"
      我浑身僵住了。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那个音色,那个把每个字尾音收住之前微微上扬的弧度,我听了太多年。从惜安的院子里听到学堂的廊下,从信笺的纸页上听到暗道的土壁间。他的声音。我用了那么多日子、那么多汗、那么多把自己往死里累的训练去忘掉的声音。
      狱卒把灯挑高了。昏黄的光猛地亮起来,铺满了整间屋子。我低着头,看着那双脚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锃亮的黑色军靴,鞋面干净得和这间污浊的审讯室格格不入,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把她脸抬起来。"
      有人捏住我的下巴往上提。我顺着那股力道仰起脸。灯光刺得眼皮跳了一下,然后我的眼睛适应了。
      他站在那里。
      穿着笔挺的军官服,肩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瘦了,颧骨支出来,下颌的线条比记忆中锋利得多,眼窝陷下去一圈。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站在昏黄的灯光里,低头看着我,从额角的血痂看到嘴角的裂口,从脖子上的勒痕看到手腕上磨烂的皮肤。一寸一寸,像是要把我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数一遍。
      我没有动。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那张我以为已经在两年前那个晚上永远合上了眼睛的脸。
      他没死。他还活着。他穿着国民党的军装站在我面前。
      耳朵里的嗡嗡声忽然退远了,像潮水一样刷地退下去,留下一片干干净净的静。静到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里那些疼痛的位置,撞得发闷。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在灯光下暗沉着,像一口深井,我能看见井水反射的一点微光,却看不见底。我盯着那双眼,像是要在里面捞出一个答案来。
      我没说话。他也没有。我们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那两步很短,短到他弯腰就能碰到我。可那两步又很长,长到隔着两年的时间,隔着一场我以为是永别的枪响,隔着我用训练和遗忘砌起来的高墙,墙倒了。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离开。他转过身,靴子重新踩出那个稳当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出去了。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发出一声长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我靠着墙,后背的伤贴着冰凉的砖面,疼得我牙关紧咬。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我头晕。
      我的呼吸忽然急了起来。后背的伤口被胸口的起伏扯着,一阵一阵地疼。可那疼没有压住我脑子里的声音——他在活着。那两年前呢?惜安那个晚上呢?我开了枪,他倒下去,血在地上洇开,我看着他闭眼,我以为他死了。
      可他活着。
      他活得好好的,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在灯下反光。他的脸上有瘦削的疲惫,有眉骨的刀锋和下颌的薄棱,可他站着,稳稳地站着。
      恨意涌上来的时候先是温的,像一只手慢慢攥住我的心脏,一点一点收紧。然后是烫的,从胸口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眼眶。我把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已经结痂的口子,那点疼压不住胸口那团烧起来的东西。
      我与他的仇我曾以为会有变化,实则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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