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31、婚前 日

　　日子定下来之后，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腊月十八，距离春节还有不到两周。王静一边要忙工作室年底的收尾工作，一边要筹备婚礼的各项事宜，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用。李宁也好不到哪里去，除了日常的设计任务，还要抽空试西装、订喜糖、跟酒楼确认菜单，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抱怨。因为心里都清楚，这些忙碌是为了一件事——他们要结婚了。

　　一月初的一个周末，两人终于抽出半天时间，一起去拍了婚纱照。

　　照相馆是阿芳推荐的，说是县城里新开的一家，技术不错，价格也公道。两人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回去，找到了那家藏在巷子里的照相馆。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背景布有好几种颜色可选，还有几套租赁的婚纱和礼服。

　　王静选了一套白色的婚纱，款式简单，没有太多蕾丝和珠片，但剪裁合身，穿上去之后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有些不确定地问旁边的店员：“会不会太白了？”

　　店员还没开口，坐在等候区的李宁抢先回答了：“不会，好看。”

　　王静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他正襟危坐，表情认真，不像是在恭维。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李宁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正是结婚那天要穿的那一套。他走出来时，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带，王静看到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领带歪了。”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帮他把领带重新理好。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李宁低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没有说话。

　　摄影师端着相机，适时地喊了一声：“好，两位看这里——对，就这样——笑一笑——”

　　咔嚓一声，那一刻被定格了下来。

　　照片出来后，两人都很满意。照片上的王静微微仰着头，正在帮李宁整理领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李宁低着头看她，目光温柔。背景是素色的幕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两人之间的那种氛围，比任何华丽的布景都要动人。

　　“这张放大挂床头吧。”李宁说。

　　王静看了他一眼：“挂客厅也行。”

　　“客厅挂那张合照就行了。”李宁指的是之前在照相馆拍的那张，“这张挂卧室，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

　　王静没有反对，算是默认了。

　　拍完婚纱照的第二天，两人去了一趟银行。

　　他们开了一个联名账户，每个月固定存一笔钱进去，作为未来的家庭基金。李宁在开户申请表上签完字后，把笔递给王静。王静接过笔，在共有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柜员办理完手续，把两张银行卡和一本存折递出来，微笑着说：“祝两位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两人接过存折，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从银行出来后，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冬天的河面平静无波，两岸的树木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李宁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王静。

　　王静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家里的钥匙。”李宁说，“早就该给你了，一直拖着。现在正式交给你。”

　　那把钥匙被一根红绳串着，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王静接过来，握在手心里，钥匙的齿痕硌着掌心，微微发凉，又微微发烫。

　　她低下头，把红绳系在了自己的钥匙扣上，和原来那几把钥匙挂在一起，发出一串清脆的碰撞声。

　　“走吧，回家。”她说。

　　李宁看着她把钥匙挂好，嘴角弯了一下，跟上了她的脚步。

　　婚礼前一周，王静回了一趟老家，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李宁因为工作室还有几个单子要收尾，推迟几天再过去。

　　王静走的那天傍晚，李宁送她到车站。班车快开时，他站在车窗下，隔着玻璃朝她挥了挥手。王静也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回去。他没有走，一直站在那儿，直到班车缓缓驶出车站，消失在道路尽头。

　　王静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摸了摸钥匙扣上那把新挂上去的钥匙，心里涌上一阵踏实感。

　　回到老家后，王静开始忙得脚不沾地。跟酒楼确认最终的菜单和桌数，陪母亲去集市上采购喜糖和干果，打扫家里的卫生，布置新房。母亲把她的旧房间重新拾掇了一遍，换上了新床单和新窗帘，还在窗台上摆了一盆水仙，说是图个吉利。

　　王静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有些发酸。她嫁人之后，这个家里就真的只剩下母亲一个人了。弟弟在省城读书，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她嫁人之后，虽然离得不算远，但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想回就回了。

　　母亲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忙活的间隙说了一句：“嫁人了就好好过你的日子，不用惦记我。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清静。”

　　王静没有接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母亲。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婚礼前三天，李宁到了。

　　他拎着大包小包从班车上下来，王静去车站接他。几天不见，他好像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看到王静就笑了。

　　“工作室的事都处理完了？”王静接过他手里的一部分行李。

　　“处理完了。”李宁说，“该发的货都发了，该结的账都结了，该放的假也放了。从现在开始，我的全部精力就是结婚。”

　　王静被他那副郑重其事的语气逗笑了：“行，那你这几天就好好当你的新郎官。”

　　两人并肩走在县城的小街上，路边的店铺已经开始挂红灯笼了，年味越来越浓。卖春联和年画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空气里飘着炒瓜子和糖炒栗子的香味。

　　李宁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王静，我好几天没见你了。”

　　王静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这不是见到了吗。”

　　“嗯，见到了。”李宁跟上来，和她并肩走着，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又近了一些。

　　腊月十七，婚礼前夜。

　　王静躺在老家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听着隔壁房间里母亲轻微的鼾声，心里格外平静。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本翻旧了的《汪国真诗集》，翻开夹着磁带的那一页，取出那盘《晚风》的磁带，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放了回去。

　　明天，她就要嫁人了。

　　嫁给那个在印刷厂跑业务的穷小子，那个在她发烧时背着她跑了几条街去诊所的男人，那个把工作室一半收益写成协议塞进新年红包里的傻子，那个在阳台上跟她求婚时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的人。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同一片月光下，李宁也还没睡。他住在王静家隔壁的招待所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毫无睡意。

　　他想起一年多前，他第一次在服装厂的车间里见到王静。她蹲在地上帮他捡起散落的样品册，递给他时，两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瞬。那时候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姑娘，会成为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月亮，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奶奶，我明天结婚了。她是个特别好的人。您要是能看到，一定会喜欢的。

　　月光静静地洒在窗台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