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78、小满 小

　　小满那天，省城的天气已经彻底热了起来。

　　李宁从北京回来后，明显感觉到了南北气候的差异。北京的五月干燥炎热，而省城的夏天则带着一股湿润的闷热，像是空气里藏着一层看不见的水汽，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开着窗户，感受着偶尔吹进来的微风，手里捧着一杯凉茶，整个人终于从长途旅行的疲惫中缓过劲儿来。

　　北京之行比他预想中要顺利得多。回顾展的规模比去年更大，来参观的人也更多。他的分享安排在开幕后的第二天下午，他提前到了会场，在后台又默念了一遍稿子。上台后，他看到台下坐满了人——有年轻的设计师，有从事乡村建设的同行，还有一些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讲。

　　他讲了十五分钟，不多不少。讲完后，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几个年轻人在散场后围上来，问他问题，加他的联系方式。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对他说：“李老师，我明年就毕业了，我也想去做乡村建设。你的书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李宁看着那个男生年轻的脸庞，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他拍了拍男生的肩膀，说了一句：“那就去做。不要怕失败，做了才知道行不行。”

　　从北京回来后，李宁在家里休息了一天，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马老师所在的村子。

　　马老师的村子在省城的另一个方向，坐大巴车需要四个多小时。李宁一大早就出发了，到了中午才到达。马老师已经在车站等着了，看到他下车，快步迎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李老师，你可算来了！”

　　马老师的书屋建在村口一间改造过的老屋里。青砖黛瓦，木门木窗，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耕读书屋”四个字，字体古朴端正，是马老师亲自题写的。李宁推开门走进去，看到屋里摆放着几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类图书——有文学类、科普类、农业技术类，还有不少儿童读物。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嫩绿的藤蔓垂下来，给这个小小的空间增添了几分生气。

　　“马老师，这个书屋比我想象中还要好。”李宁环顾了一圈，由衷地说。

　　“都是你的功劳。”马老师笑着说，“要不是你那份方案，我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李宁在书屋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帮马老师整理图书，给书籍分类贴标签，又帮忙调试了灯具的角度。马老师在一旁陪着他，不时给他讲讲村里的事情——哪家的孩子爱看书，哪家的老人会讲故事，哪块地里的庄稼长得好。李宁一边听一边点头，手上的活儿一直没有停。

　　六一儿童节那天，耕读书屋正式开放了。

　　开放仪式很简单，没有请领导，没有剪彩，只是马老师站在书屋门口，对着围拢过来的村民们说了一句：“从今天开始，这间书屋就正式开放了。欢迎大家来看书，尤其是小朋友们，这里有很多适合你们看的书。”

　　村民们鼓了鼓掌，然后三三两两地走进了书屋。孩子们是最积极的，一窝蜂地涌到书架前，好奇地翻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拿起一本童话书，跑到李宁面前，仰着头问他：“叔叔，这本书讲的是什么呀？”

　　李宁蹲下来，接过那本书，翻到第一页，开始给她读。小姑娘听得入了神，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页。其他几个孩子也被吸引过来了，围在李宁身边，安安静静地听他讲故事。

　　李宁读了一篇又一篇，直到嗓子有些哑了，才合上书，对孩子们说：“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以后你们可以自己来看，也可以让马爷爷给你们讲。”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散开了。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走之前，回头看了李宁一眼，说了一句：“叔叔，你讲的故事真好听。”

　　李宁冲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小满那天傍晚，李宁告别了马老师，坐上了返回省城的大巴车。车子在暮色中行驶，窗外的田野一片翠绿，麦子已经抽穗了，在晚风中起伏着，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夕阳在天边缓缓西沉，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回想着这几天的经历——北京的展览，马老师的书屋，那些围在他身边听故事的孩子们。他觉得心里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根发芽，正在茁壮成长。

　　他掏出手机，给王静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到家。”

　　王静很快就回了：“好，等你回来吃饭。”

　　他看着那条简短的回复，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继续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小满已至，麦类正在灌浆饱满，距离收获的季节越来越近了。而那些在春天里播下的种子，无论是种在土里的，还是种在心里的，都在这个夏天里，继续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