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66、 小雪 小

　　小雪那天，省城没有下雪。

　　天气预报说北方大部分地区都有降雪，但省城只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又冷又潮，像是憋着一场雪却怎么也下不来。李宁早上出门时裹紧了围巾，把手缩进大衣口袋里，快步走向公交站。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他到工作室时，小陈已经到了，正蹲在鱼缸前给锦鲤喂食。看到李宁进来，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李哥，今天可真冷。我刚才在路上看到好几个人的手机冻关机了。”

　　“那你手机还好吗？”

　　“还行，我给它贴了个暖宝宝。”

　　李宁被逗笑了，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他打开电脑，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邮箱——有一封新邮件，是周编辑发来的。邮件里说，书的终审已经通过了，出版合同已经寄出，预计明年春节前后可以正式上市。

　　李宁把这封邮件看了两遍，然后截图发给了王静，附了一句话：“书要出版了。”

　　王静过了一会儿才回：“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李宁看着那条回复，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回复周编辑的邮件。

　　小雪那天下午，李宁接到了吴老师的电话。

　　“李老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吴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桂花书屋’被评为省级乡村阅读示范点，下周要挂牌。省里的领导要来参加挂牌仪式，想请你作为书屋的设计师也出席。”

　　李宁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吴老师，这个荣誉应该属于你和你的团队，我只是做了设计方面的工作。”

　　“设计是灵魂啊。”吴老师说，“没有你的设计，那间老屋就只是一间老屋，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一定要来。”

　　李宁想了想，然后说：“好，我去。”

　　挂了电话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王静发了一条消息：“桂花书屋评上省级示范点了，下周挂牌，我得去一趟。”

　　王静回：“我陪你一起去。”

　　李宁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心里暖融融的，窗外的寒冷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小雪过后的那个周末，李宁把那棵小桂花树移栽到了一个更大的花盆里。

　　这棵小桂花树是他上次去贵州的时候，从那棵老桂花树下挖回来的一株小苗。当时吴老师说这株小苗是从老树的根部长出来的，挖回去好好养着，说不定能养活。他把小苗带回来后，种在一个中等大小的花盆里，放在阳台上光照最好的位置，隔三差五浇一次水，偶尔施一点薄肥。

　　几个月过去了，小苗不但活了下来，还长高了一大截，从最初的十几厘米长到了将近三十厘米，枝干上冒出了好几片嫩绿的新叶。

　　李宁蹲在阳台上，小心翼翼地把小桂花树从原来的花盆里取出来，抖掉根部多余的土，放进新花盆里，然后填上新土，压实，浇透水。他做完这一切，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那棵小树，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你长大了，我就把你种到院子里去。”他对那棵小桂花树说。

　　王静从屋里探出头来：“你跟一棵树说话，它能听懂吗？”

　　“能。”李宁一本正经地说，“植物也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长得好。”

　　王静摇了摇头，缩回屋里去了，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小雪过后的那个周一，李宁和王静一起坐上了去贵州的火车。

　　火车在冬日的旷野中穿行，窗外的景色从城市逐渐过渡到乡村，又从乡村逐渐过渡到山区。田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和枯黄的野草。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水墨画。

　　两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的小桌板上放着一杯热水和一袋零食。李宁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王静。王静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

　　“王静。”他叫了一声。

　　“嗯？”她抬起头。

　　“谢谢你陪我一起来。”

　　王静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谢什么，我不是说了要陪你去的吗。”

　　李宁没有再接话，但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了贵州。两人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去村里的车。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午饭前抵达了目的地。

　　“桂花书屋”比照片上还要好看。

　　那间老屋被改造后焕然一新，白墙青瓦，木质的门窗散发着淡淡的桐油味。屋前那棵桂花树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枝叶依然茂盛，在冬日的光线中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书屋的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书架和桌椅，有几个孩子正坐在里面看书。

　　李宁站在书屋前，看着眼前的景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老师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李宁，快步迎了上来：“李老师！终于把你盼来了！”

　　李宁握住吴老师的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吴老师的手，然后松开，走进了书屋。

　　书屋里的布置和他设计的一模一样——木质的书架沿着墙体延伸，书籍按照分类整齐地排列着，窗户旁边的阅读区摆着几张矮桌和蒲团，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书脊和桌面上。角落里放着一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孩子们画的画。

　　他站在书屋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大概是那棵老树的香味渗进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李叔叔！”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李宁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小姑娘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冲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是阿依。

　　“阿依？你怎么在这里？”李宁惊讶地问。

　　“杨伯伯带我来的！”阿依跑进来，把手里的东西塞到李宁手里，“李叔叔，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李宁低头一看，是一幅画。画上是一间小屋，屋前有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大人牵着小孩的手，两人都在笑。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谢谢李叔叔。”

　　李宁握着那幅画，蹲下来，看着阿依，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说了一句：“阿依，这幅画，李叔叔会珍藏一辈子的。”

　　阿依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天下午，省里的领导来为“桂花书屋”挂了牌。简短的仪式之后，李宁作为书屋的设计师，被邀请上台说几句话。他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看着台下的人群——有省里的领导，有村里的干部，有吴老师和她的团队，有阿依和她的同学们，还有站在人群最后面、微笑着看着他的王静。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间屋子还是一间快要倒塌的老屋。我当时就想，如果能把这间屋子变成一个可以让孩子们看书的地方，该有多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但这个愿望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吴老师和她团队的坚持，是村里乡亲们的支持，是施工队师傅们的汗水，是每一个为这间书屋付出过努力的人，共同让这个愿望变成了现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王静身上。

　　“还有一个人，她陪我走过了这段路上的每一步。如果没有她，我可能走不到今天。”

　　王静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但她微微低下了头，嘴角带着一丝别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掌声响起来时，李宁看到阿依在人群中使劲鼓掌，小手拍得通红。他朝她笑了一下，然后走下台，回到了人群中。

　　小雪那天，省城终究还是没有下雪。但在贵州的那个村子里，李宁觉得，心里有一场雪正在悄悄融化。

　　而那些在春天里播下的种子，无论是在土里的，还是在心里的，都已经在这个冬天到来之前，结出了属于它们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