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61、寒露 寒

　　寒露那天，省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层极细的雾。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寒意。路边的银杏叶被雨水打湿了，金黄的颜色变得更加浓郁，像是一枚枚被精心擦拭过的金币。

　　李宁撑着伞走在去工作室的路上，看到路边卖早餐的摊子上，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格外显眼。他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杯热豆浆，揣在怀里继续往前走。热乎乎的包子隔着外套传递着温度，让他觉得这个阴冷的早晨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到了工作室，他先把湿漉漉的伞撑开晾在走廊里，然后坐到工位上，一边吃着包子一边打开电脑。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是一首低沉的背景音乐。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打开文档，继续写那本书的第四章。

　　第四章他打算写露天舞台。那是他第一次尝试做一个超出“图书馆”范畴的公共空间设计，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个村庄需要的不仅仅是可以看书的地方，还需要一个可以聚集、可以交流、可以表达的空间。

　　他写得很投入，不知不觉就写了两个多小时。直到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才发现已经快到中午了。

　　寒露那天下午，李宁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电话是北京那位策展人打来的——就是去年策划“设计的力量”公益设计展览的那位。策展人在电话里说，明年春天他们打算做一期回顾展，把去年参展的部分优秀作品再拿出来展出一次，同时邀请几位设计师做现场分享。

　　“李老师，我们想邀请你再参加一次。”策展人说，“去年你的作品反响非常好，很多观众都留言说希望能了解更多背后的故事。”

　　李宁握着电话，想了想，然后说：“可以。但我有一个请求——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带上我的妻子一起去。”

　　策展人笑了：“当然可以。非常欢迎。”

　　挂了电话后，李宁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还在下着的细雨，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王静发了一条消息：“明年春天，北京那个展览要做回顾展，邀请我再去一次。我说了，带你一起去。”

　　王静过了一会儿才回：“好。”

　　只有一个字，但李宁看着那个字，笑了。

　　寒露过后的那个周末，天气放晴了。深秋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热烈，而是温和的、柔软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在户外多待一会儿。

　　李宁和王静一起去了趟郊区。不是去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出去走走，看看秋天的景色。他们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了一个叫枫树湾的地方。那里有一片很大的枫树林，每年的这个时候，枫叶红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吸引不少人专程前来观赏。

　　两人沿着林间的小路慢慢地走着，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清新而略带苦涩。

　　走了一会儿，两人在一棵很大的枫树下停下来。李宁抬头看着那些红得耀眼的枫叶，忽然说了一句：“王静，你说，如果我爸还活着，他会怎么看我现在的这些事？”

　　王静转过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应该会很骄傲吧。”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儿子做了这么多有意义的事。”

　　李宁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仰着头，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红叶。

　　“有时候我在想，”他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开口，“我做这些事情，到底是因为我真的想做，还是因为我想证明什么。”

　　“这两者有冲突吗？”王静反问。

　　李宁想了想，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那不就行了。”王静说，“不管是为了什么，你做出来的事情是实实在在的。书屋在那里，舞台在那里，游乐区也在那里。孩子们在看那些书，在玩那些设施。这就够了。”

　　李宁转过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两人又在枫树林里待了一会儿，拍了些照片，然后坐公交车回了市区。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李宁在厨房里煮了一锅热乎乎的面条，切了几片卤牛肉，烫了几棵青菜，两人一人端着一大碗，坐在客厅里边吃边看电视。

　　窗外夜色渐深，寒露的夜晚带着明显的凉意。但屋子里暖融融的，灯光温柔，面条热乎，身边坐着想坐在一起的人。

　　李宁觉得，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