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51、 立夏 谷

　　谷雨过后，春天便彻底走到了尾声。

　　立夏那天，气温陡然升高，像是有人在季节的开关上猛地拨了一挡。前一天还穿着薄外套的人们，第二天就换上了短袖。街上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巴掌大的绿叶，在日光下投下一片片浓密的绿荫。蝉鸣从某个午后开始响起，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试探，没过几天就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合唱。

　　李宁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白晃晃的阳光，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穿着的长袖衬衫，决定明天一定要翻出短袖来。

　　工作室里的那缸锦鲤，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空间。六条鱼一条不少，红白相间的鳞片在水族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们在水草间穿梭游弋，偶尔浮上水面啄食，然后又悠然地潜回水底。李宁每天早上到工作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鱼缸前看一会儿鱼。这个习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但他发现，看鱼确实能让人的心情平静下来。

　　立夏那天中午，李宁接到了杨思远的电话。

　　“李老师，儿童游乐区完工了！”杨思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两天。孩子们已经玩疯了，天天放学就往那儿跑。”

　　李宁握着电话，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几拍：“真的？太好了！”

　　“真的真的，我等会儿拍几张照片发给你看看。”杨思远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李老师，村里想搞一个小小的启用仪式，想邀请您来参加。您看您方便吗？”

　　李宁没有立刻回答。他算了一下时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日程表，然后说：“什么时候？”

　　“下周六，大家都有空。”

　　李宁翻了翻日程，下周六没有什么不可推脱的安排。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来。”

　　挂了电话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儿童游乐区的效果图，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鱼缸前，看着那几条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看了一会儿，又走回工位坐下，打开手机，等着杨思远发照片过来。

　　照片很快就来了。一共六张，拍的是儿童游乐区各个角度的现状——树屋形的攀爬架用当地的松木搭建而成，刷了一层清漆，保留了木材原本的纹理和色泽。绳索和踏板安装牢固，几个孩子正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旁边的秋千是用废旧轮胎做的，涂上了鲜艳的颜色，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平衡木则用一根粗壮的树干剖成两半，打磨光滑后架在矮墩上，质朴而实用。

　　最让李宁触动的是第四张照片——一个小女孩正坐在轮胎秋千上，双手紧紧抓着绳索，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秋千荡起来的那一刻，她的辫子在风中飞扬起来，身后的背景是蓝天和远处的青山。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然后保存了下来。

　　晚上回到家，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王静。

　　“下周六，云南那个儿童游乐区要搞启用仪式，杨书记邀请我去参加。”李宁说，“我答应了。”

　　王静正在叠衣服，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那你去吧。”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李宁说。

　　王静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上次去云南是看舞台，这次是看游乐区。你确定要我跟着？”

　　“确定。”李宁说，“上次你去了之后，我觉得那个地方变得不一样了。这次我也想让你一起去看看——看看那个游乐区，看看那些孩子。”

　　王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那就一起去。”

　　李宁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立夏过后的那个星期，李宁把工作室的事情安排妥当，把正在进行中的项目进度跟小陈和周逸交代清楚，又把几个要紧的客户沟通提前处理完。周五下午，他和王静各自收拾好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发。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李宁站在阳台上，给那些番茄苗浇了最后一次水。番茄苗已经长到了齐膝高，茎秆粗壮，叶片茂盛，黄色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最早结果的那几棵，青绿色的果子已经长到了乒乓球大小，圆滚滚的，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青果子，伸手轻轻碰了碰，硬硬的，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他想起种子包装袋上的说明——从播种到收获大约需要六十到七十天。他算了一下时间，等他回来的时候，第一批番茄应该就能成熟了。

　　“好好长。”他对着那些番茄苗说了一句，“等我回来，你们就该红了。”

　　王静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听到他对番茄苗说话，没有笑他。

　　“走吧，进屋吧，明天还要早起。”她说。

　　李宁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在暮色中安静生长的番茄苗，然后转身跟着王静进了屋。

　　立夏已过，夏天正式开始了。而这个夏天，注定又是一个不平凡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