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37、 寒露 寒

　　寒露那天，省城下了一场小雨。

　　不是夏天的暴雨，也不是春天的毛毛雨，而是秋天特有的那种雨——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落在皮肤上能让人打个激灵。雨不大，但很密，细细地斜织着，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李宁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场秋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小陈说了一句：“寒露了。该穿秋裤了。”

　　小陈正埋头作图，头也没抬：“李哥，作为一个年轻人，我对秋裤这个词表示抗议。”

　　“等你老了就知道秋裤的好处了。”李宁说完，自己先笑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爱说这种话了，像是某种不可逆转的趋势。

　　寒露那天下午，李宁收到了杨思远从云南寄来的一个包裹。

　　包裹不大，用瓦楞纸箱装着，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拆开一看，里面是一袋干蘑菇、一罐蜂蜜，还有一封手写的信。信是阿依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用拼音代替了，但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

　　“李叔叔你好，我是阿依。这是我妈妈晒的蘑菇，还有我们家养的蜜蜂酿的蜜，可好吃了。李叔叔你什么时候再来我们村呀？我又画了一幅画，想送给你。祝你身体健康，工作顺利。——阿依”

　　李宁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抽屉里。他把那袋干蘑菇和那罐蜂蜜放在办公桌上，看了一会儿，拍了张照片发给王静：“阿依寄来的。”

　　王静很快回了一句：“这孩子有心了。蘑菇炖鸡正好，周末我来做。”

　　寒露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银杏叶从边缘开始变黄，一天一天地向内蔓延，像是有人用一支金色的画笔，一点一点地涂抹着整座城市的底色。梧桐叶也开始大片大片地落了，风一吹，就在空中打着旋儿飘下来，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

　　李宁每天骑车经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时，都会放慢速度，感受一下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的细碎声响。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条路上的风景了——从春天嫩绿的新芽，到夏天繁茂的枝叶，再到秋天金黄的落叶，他亲眼见证了这条街从复苏到繁盛再到凋零的整个过程。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参与了某种生命的轮回。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李宁和王静一起去了趟郊外的银杏林。

　　地方是赵磊推荐的，说是省城向东开车四十分钟，有一片很大的银杏林，每年秋天落叶的时候特别好看。李宁租了一辆车，载着王静和团团，沿着城郊公路一路向东。

　　车开出城区后，窗外的景色渐渐从楼房变成了田野和山丘。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秋天的颜料染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黄褐色。

　　四十分钟后，车子在一片银杏林前停了下来。两人下车，沿着林间的小路走进去，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整片银杏林的叶子都黄透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色光芒。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林间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束，像是通往某个神秘世界的通道。

　　团团从王静怀里跳下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好奇地用爪子扒拉了几下，然后打了个滚，沾了一身的落叶碎片。

　　李宁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是一片片被阳光镀亮的金币。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落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清凉而甘甜。

　　“好看吗？”他转头问王静。

　　王静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叶片。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光影斑驳。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好看。”

　　两人在林子里待了一个下午。他们在落叶上铺了一块野餐垫，坐着喝了一杯热茶，吃了带来的点心和水果。团团在落叶堆里打了好几个滚，最后趴在野餐垫的边缘，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悠闲地扫着落叶。

　　太阳开始西斜时，两人才收拾东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李宁走在前面，王静跟在他后面，团团跟在王静后面，三个人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林子边缘时，李宁忽然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片形状特别完美的银杏叶，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转身递给王静：“送你一片秋天。”

　　王静接过那片叶子，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走吧，回家了。”她说。

　　李宁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出了银杏林，坐上车，沿着来时的路，朝着省城的方向驶去。

　　寒露过后，霜降将至。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马上就要来了。而那些在春天里种下的种子，正在这个秋天里，完成它们最后的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