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35、 白露

　　白露那天，李宁早上出门时，第一次在车窗上看到了凝结的露水。

　　他跨上自行车，正要出发，余光扫到车座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抹了一把，掌心一片冰凉潮湿。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还早，东边的天际线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清凉而新鲜。

　　白露到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骑上车，迎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往工作室的方向去了。

　　到了工作室，李宁发现门口的信箱里躺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地址和“李宁亲启”四个字。他翻过来看了一眼邮戳——是本市的。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一看，愣住了。

　　信是刘店主写的——就是春分前后找他做书店视觉设计的那位老编辑。信不长，字迹工整而有力，透着老一辈人写字的那种认真劲儿。

　　“小李，见字如面。书店的视觉设计已经全部安装完毕，效果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开业至今，不少顾客都夸门口的招牌好看，还有人专门拍了照发到网上。我心里清楚，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随信附上一张书店的会员卡，终身有效。以后你来店里看书喝茶，一概免费。这不是客气，是我的一点心意。你用心做了设计，我就该用心感谢你。

　　另，上次聊天时你说起年轻时读过汪国真，我后来在库房里翻到了一本旧版的《汪国真诗集》，八几年的版本，品相尚可。你若是不嫌弃，下次来店里时找我拿。

　　祝好。

　　刘建国”

　　李宁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了抽屉。他决定周末去一趟书店，当面跟刘店主道谢，顺便把那本诗集拿回来。

　　白露过后的那个周三，李宁接到了陈远的电话。

　　“李宁，展览那边有个变动。”陈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原本定的那个美术馆，因为消防验收的问题，临时不能用了。我们正在紧急协调新的场地，可能要推迟一到两周。”

　　李宁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那影响大吗？”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陈远叹了口气，“关键是参展设计师的时间安排，还有物料制作的时间节点都要跟着调整。不过你放心，我会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

　　“需要我做什么吗？”李宁问。

　　“暂时不用。”陈远说，“等新场地定下来，我再跟你同步信息。”

　　挂了电话后，李宁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展览效果图，发了一会儿呆。说不失望是假的——他为这个展览准备了很久，作品集反复修改了好几版，展品的运输和保险都已经联系好了，连去北京的机票都订了。

　　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场地临时出问题，不是陈远能控制的。他能做的，就是等。

　　晚上回到家，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王静。王静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那就等呗。反正展览又不会取消，只是晚几天而已。”

　　“我知道。”李宁靠在沙发上，“就是觉得有点……悬着。”

　　“悬着就悬着。”王静在他旁边坐下来，“又不是第一次等了。你等过工作室的第一个订单，等过云南那个项目的审批，等过番茄发芽。哪一次不是等到了？”

　　李宁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确实等过很多东西——等过客户的尾款，等过杨思远的审批，等过番茄种子破土而出。每一次等待都让人焦虑，但每一次，他想要的东西都来了。

　　“你说得对。”他说，“那就等。”

　　白露过后的第二个周末，李宁去了一趟刘店主的书店。

　　书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招牌很显眼——暖色调的木质底色，配上金色的字体，正是他亲手设计的那一款。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确认招牌安装的位置和角度都和设计图一致，才穿过马路走了进去。

　　刘店主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听到门上的风铃响，抬起头来，看到是李宁，笑了：“说曹操曹操到。我刚把诗集翻出来，你就来了。”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书，放在台面上，推到李宁面前。李宁低头一看——是一本旧版的《汪国真诗集》，封面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也有磨损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得很好，书脊上没有折痕，看得出来主人翻阅时很爱惜。

　　李宁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看到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一九九零年春，购于省城新华书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他合上书，抬头看着刘店主：“刘叔，这本诗集……您真的舍得给我？”

　　“书是要被人读的。”刘店主说，“放在我这里，也就是偶尔翻翻。放在你那里，它才有价值。”

　　李宁握着那本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谢谢刘叔。”

　　“别谢我。”刘店主摆了摆手，“要谢就谢你自己。你用心做了设计，我用一本书回你，公平交易。”

　　李宁笑了一下，把那本诗集小心地放进背包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这是我的回礼。”

　　刘店主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绘的书店插画——李宁抽空画的，画的是书店的门口，招牌、橱窗、门口那盆绿植，甚至门上贴的那张“营业中”的告示牌都画了进去。画的右下角用铅笔签着李宁的名字和日期。

　　刘店主看着那张画，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画收进了信封里。

　　“你这个年轻人，”他说，“以后一定会成大器的。”

　　李宁笑着摇了摇头：“成大器不敢想，能把每一件小事做好就够了。”

　　从书店出来后，李宁没有急着回家。他背着那本诗集，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慢慢走了一段路。午后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只猫从墙头跳过，或者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抬头冲他笑一下。

　　他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看到了那条河。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的柳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那本诗集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夹着磁带的那一页。

　　磁带还在。

　　他握着那盘磁带，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它的温度和重量，然后把它放回书页间，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河面上的波光，发了一会儿呆。

　　白露已过，秋分将至。白天和黑夜即将被再次平分，而那些在春天里种下的种子，正在这个秋天里，结出越来越多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