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刚好吹向你》8点半

107、 谷雨 清

　　清明过后，省城的春天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谷雨那天，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从清晨开始下，淅淅沥沥地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被雨水冲刷后的清新味道。窗台上的绿萝叶片上挂满了水珠，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泽。

　　李宁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然后转身对正在吃早饭的王静说：“这场雨下完，地里的庄稼就该疯长了。”

　　王静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庄稼了？”

　　“小时候在老家，每到谷雨，奶奶就会说这句话。”李宁走回餐桌旁坐下，端起粥碗，“她说谷雨前后的雨最金贵，下对了时候，一年的收成就有了保障。”

　　王静没有接话，但她注意到，李宁提起奶奶时，语气比以前平静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刻意回避的沉默，也不是带着伤痛的怀念，而是一种自然的、像是说起一个还在身边的人一样的语气。

　　这是一个好的变化。

　　谷雨过后，气温明显上升了。街上的行人脱下了外套，换上了轻薄一些的春装。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巴掌大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鲜嫩的绿色。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色、粉色、黄色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引来蜜蜂在花丛间忙碌地穿梭。

　　李宁每天骑车经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时，都会放慢速度，感受一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脸上的斑驳光影。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条路上的风景了——从冬天光秃秃的枝丫，到春天嫩绿的新芽，再到如今枝叶繁茂、绿意盎然的样子，他亲眼见证了这条街从枯寂到繁盛的整个过程。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参与了某种生命的进程。

　　谷雨过后的第二个周末，李宁收到了杨思远从云南发来的消息。消息里附着几张照片，拍的是活动广场的施工现场——地基已经挖好了，工人们正在浇筑混凝土，旁边堆放着石料和水泥。杨思远在消息里写道：“进度比预期的快，如果天气一直好的话，五月底就能完工了。”

　　李宁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然后回复了一句：“辛苦了。等完工了一定告诉我。”

　　杨思远很快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李宁和王静一起去了趟花鸟市场。他们不是去买花的，而是去买菜苗的——阳台上那两个种植箱里的番茄种子已经长成了十几厘米高的小苗，但长得太密了，需要间苗。间下来的苗扔了可惜，李宁想再买几个种植箱，把它们分开移栽，让每棵苗都有足够的生长空间。

　　他们在花鸟市场里挑了几个大小适中的种植箱，又买了两包营养土和一袋有机肥。店主还是上次那个女人，听说他们第一次播种就成功了，连声夸他们有天赋。

　　“第一次种就能出苗，说明你们用心了。”店主说，“很多人买回去种上就不管了，浇水也不规律，种子根本发不了芽。”

　　李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也就是每天浇浇水，没做什么特别的。”

　　“每天浇水就是最特别的。”店主说，“大多数人都做不到‘每天’。”

　　回到家后，两人把新的种植箱搬上阳台，按照店主说的方法，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过于密集的番茄苗分开，移栽到新的箱子里。李宁用小铲子在土面上挖出一个个小坑，王静用手托着苗的根部，轻轻放入坑中，然后培土、压实、浇水。两人配合默契，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十几棵苗全部移栽好了。

　　移栽完成后，阳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四个种植箱。番茄苗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着嫩绿的叶片，生机勃勃。李宁蹲在种植箱前，看着那些小苗，心里涌上一阵莫名的满足感。

　　“你说，它们能长大结果吗？”王静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小苗。

　　“能的。”李宁说，“只要每天浇水，给它们足够的阳光和养分，它们就能长大结果。”

　　王静没有接话，但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嫩绿的叶子，动作很轻，像是怕碰伤了它。

　　谷雨过后，春天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那些在早春时节还只是嫩芽的植物，现在已经长成了繁茂的枝叶；那些在清明时节还只是花苞的花朵，现在已经盛放到了极致。一切都在疯狂地生长着，像是知道夏天就要来了，留给它们的时间不多了。

　　李宁也感觉到了那种紧迫感。工作室的项目排得满满的，云南的活动广场即将完工，陈远那边又介绍了两个新的合作意向。他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经常泡在工作室里，但他并不觉得累——因为那些忙碌都是有结果的，那些付出都是有回报的。

　　谷雨那天，李宁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谷雨前后，种瓜点豆。春天种下的，秋天总会收回来。”

　　他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然后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声音轻柔而绵长，像是一首催眠曲。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很快就沉入了睡眠中。

　　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谷雨过后，就是立夏了。

　　春天即将结束，但李宁并不觉得惋惜。因为他知道，那些在春天里种下的东西，会在夏天里茁壮成长，在秋天里结出果实。

　　而他和王静一起种下的那些种子——无论是阳台上的番茄，还是远方的图书馆，还是他们正在一起经营的生活——都在按照它们应有的节奏，一点一点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