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栖古

1、第 1 章 希望雨能下

　　1.
　　台风即将来临的夜晚，玻璃窗外狂风呼啸，树被吹得左摇右摆，沙沙作响。陈清圆窝在空调房，借着台灯微弱的光看手机。
　　百无聊赖翻看朋友圈之际，手指猛然一顿，视线退回去，又浏览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讣告”二字上。
　　配图是一个剃光了头发的人，戴着呼吸面罩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好多管子。
　　房间里的冷空气麻痹了她的脸颊，雨点似乎开始啪嗒啪嗒打在玻璃上。
　　陈清圆下意识裹了裹被子，被褥盖住她胳膊上不知什么时候起的鸡皮疙瘩。
　　死者程昼，一个熟悉又久远的名字。

　　她呆坐在床上，屏幕前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嘴唇也僵硬起来。
　　“程……昼”陈清圆在心里翻来覆去寻找着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些，十多年前那段经历潮水般涌出。
　　是那个学长。
　　她无意识抬起头，所见不过昏暗灯光下自己的倒影

　　十二年前，同样的夏夜……

　　2.
　　十二年前，陈清圆十六岁，念高一。
　　学校每年在五六月份定期举办“青春当歌”的活动，时间从晚上六点半一直到十点钟。
　　参加的仅限高一高二的学生，两千来个人挤在小小的室内体育馆里，红胶凳摆好后连走路都困难。
　　那年恰逢雨季，馆内闷热更胜，然而大多数学生还是乐意的，毕竟能翘掉这两节晚自习。

　　陈清圆进体育馆那会，人潮汹涌。天空黑压压一片，馆内更是闷得人喘不上气。她站在后排找座位，整整站了十五分钟，还是挤不进去一点，人又头晕得紧，便只身退出，前往校医室。

　　校医室在B1栋架空层，两片满是划痕的塑胶帘子隔离内外，门外两张广式红胶凳和一个不知道还有没有水的饮水机。
　　耳边全是呜呜的风声，耳边的发丝全被吹起，糊在脸上遮挡了视线。
　　她一面用手指勾起发丝，一面推开门口的帘子。
　　出乎她的意料，里面的木椅上坐着一个穿着黑t的男生，腋下夹着一根水银温度计。
　　“先填表。”值班校医的声音懒懒从电脑后冒出来。
　　陈清圆收回视线，乖乖到桌面填好表，再坐到校医面前的木凳上。

　　“最近有点胸闷气短，走两步就晕的不行，要停下来喘口气……”
　　大致交代完自己的症状，校医从消毒好的温度计里挑了根水银温度计递给她“去空调边上的椅子上坐着测个体温。”

　　刚好是和那位黑t面对面的位置。
　　两人默默夹紧腋下的温度计，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两分钟，陈清圆接着刘海的遮挡，悄悄瞥了眼对面的人。
　　黑t让人看不出是哪个级的，黑色方框眼镜，刘海的茂密程度几乎要赶上她。嘴角扁平，脸看起来有点臭。

　　对面的人忽然站起身，吓得陈清圆马上收回视线。

　　开完药，人很快就出去了。
　　“时间差不多了，体温计拿出来看看……也没发烧啊……给你开了点药，按医嘱先吃两天。”
　　体温无异常，大致拿了点药陈清圆就被打发出去。

　　推开帘子，湿漉漉的水汽马上附着到她的脸上，随即一阵强风，又将发丝吹乱。
　　她摸了摸背着的单肩包——雨伞落在宿舍。
　　无奈下她转身走几步，坐到校医室门口的红胶凳上，打算等雨停了再走去体育馆。
　　不到一分钟，身边多了个人。
　　是刚刚那位穿黑t的男生。
　　有点尴尬。

　　眼见雨势越来越大，陈清圆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虽说她也没有很想参加这活动，但万一老师考勤，她就麻烦了。

　　“同学，你是高一的？”
　　身边冷不丁出现声音，她被吓得转身，对上了方框眼镜后那双眼睛。
　　“嗯……你是高三的吗？”出于礼貌，她也问了他一嘴。
　　对面的人笑出声来“我高二的。高三跑不出来。”
　　陈清圆尬笑答应着，脚趾控制不住地抓鞋垫——鞋子好像有点湿。
　　她低头看，发现鞋尖确实沾了水，还有一些黑乎乎的土。
　　“你选的什么科啊？”对方再次打破沉默。
　　“噢，我我选物化生……学长你也是吗？”
　　又起了话头，她将脑袋抬起，心里暗喊不好。
　　“我物化政，”他边摇头边答“我还以为你学文。刚刚你进来就给我一种文科学得很好的感觉。”

　　体育馆里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活动开始了。
　　陈清圆焦虑更添，她四处望望，希望能蹭一下路人的伞。
　　然而四下无人，她心里也就绝了望。

　　“你是不是担心考勤啊？”物化政学长问道“你不用担心，根本不会点人的。”
　　“真的吗？”
　　“真的，去年就这样。”他肯定地点头，悄悄往边上挪了挪，压低声音“而且，以后这种活动你最好别穿校服，穿你自己的衣服。”
　　“啊？为什么啊？”陈清圆身子一僵，下意识离对方远了些。
　　“这样老师来抓你就不知道你是哪个级的，到时候你直接跑就完事。”他伸出手往台阶指了指“从这个台阶跑上去，上楼到校训广场，然后绕到h1栋后面，沿着坡往下就是食堂。还有这边……”
　　“物化政”贴心地将五条逃跑路线都告诉她，被抓后怎么求情的话也一并教给了她。
　　好仗义的人。
　　陈清圆听完，松了口气，不考勤就行。

　　体育馆里有了新动静，第一个节目已开始。
　　前奏听着熟悉，两人都默默闭上了嘴，透过嘈杂听雨后的歌声。
　　快到高潮，陈清圆终于想起歌名。
　　是雨爱。

　　“物化政”已经跟着哼起歌来。
　　“真希望雨能下不停……”
　　唱了两句，他又找了个话题“不知道这几个月会不会放台风假。”
　　“啊……不知道，应该不会吧。”陈清圆没想到他看着脸臭，话这么多。
　　“雨还是先停一下吧……好想回家。”她嘴里小声念叨，眼睛盯着前方昏黄的路灯。
　　风太大，把成排的白玉兰树的花都吹了下来，或白或淡黄的花瓣泡在雨水里，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味。

　　“学妹，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程昼。”
　　“我叫陈清圆。”
　　“好名字啊，是那个‘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那个清圆吗？”
　　“是的。”

　　瓢泼大雨终于停下，此时已是七点半。
　　陈清圆担心一会又莫名其妙下起雨来，便迅速起身“程学长，我先下去了。”
　　“嗯，小心路滑。”

　　她借着微弱的光走到外边，沿大理石台阶走□□育馆。
　　一心觉得尴尬的她没有回头。

　　4.
　　那次以后，她再也没遇到程学长。

　　5.
　　回过神来，陈清圆眨了眨眼，又看了一次那张图片。
　　那张脸大部分被遮挡，脸色惨白，脖子上血管清晰可见。他像一具干尸，静静躺在那里，闭着眼。

　　手机里的程昼和她记忆里的程昼完全对不上。现在的他不能一个接一个话题往外冒，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也不能坐在红胶凳上唱出一句“希望雨能下不停”，更不能再像高中时期那样被老师抓到后奋力逃跑。
　　陈清圆难以相信又确确实实不得不相信，躺在病床上的人和十多年前的程昼是同一个人。
　　她恍惚着，意识到时间的残忍。
　　时间不是一个很好的参照物，明明刚刚回忆时，感觉十六岁还近在咫尺，但其实已经相隔十余年。
　　十来年，可长可短，但对于程昼这个年轻生命来讲，太短了。

　　程学长，很难过再次听到你的名字是在你的讣告上。
　　前不久我回了一趟学校，今年的白玉兰开得像那年一样好。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地在键盘上敲下“学长，一路走好”，犹豫许久后，还是按下了发送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