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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面阎罗 沈令仪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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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回到司灯局时,天已经黑了。
雪停了片刻,檐角却仍有融水往下滴,一声一声,落在青石地上。
像迟来的更漏。
她刚迈进院门,原本聚在廊下说话的几个女史便齐齐住了声。
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惊疑,探究,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畏惧。
白日里冷宫死了人,监察司入宫,裴烬亲自问话。如今司灯局上下都知道,那个平日最不起眼的阿令,被单独带进偏殿许久,出来之后,竟还得了命令,明日去监察司临设卷房听候差遣。
谁也不知道裴烬究竟问了她什么。
正因不知道,才更叫人害怕。
沈令仪神色如常,越过众人往屋里走。
“阿令。”
香蘅忽然叫住她。
这一回,她的声音不像从前那样尖,也没有明晃晃的轻慢,反倒带着一点刻意挤出来的亲近。
“你回来了。”
沈令仪停步。
香蘅走近两步,勉强笑道:“白日里大家都担心你。裴大人单独留你那么久,可是问出了什么?”
廊下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在听。
沈令仪看着她。
不过一日。
昨日香蘅还敢把自己的差事推给她,今日却已经学会了笑着叫她阿令。
宫中人的脸,总比檐下的雪化得快。
她垂眸,声音仍旧轻:“监察司问案,口供不可外传。”
香蘅脸上的笑僵了僵。
“我不过随口问问。”
“我知道。”
沈令仪温声道:“香蘅姐姐若实在想知道,我明日到了卷房,可以替姐姐问一句,看裴大人是否也要传你过去。”
香蘅脸色骤然白了。
廊下有人没忍住,低低吸了一口气。
监察司那三个字,对宫人而言,从来不是什么好去处。进去问话的人,能原样出来的都算命大,更别说是被裴烬亲自记住姓名。
“不、不必了。”
香蘅后退半步,勉强道:“既是规矩,自然不能乱问。”
沈令仪点头:“姐姐明白就好。”
她说完,转身进屋。
身后再无人开口。
木门合上的一瞬,沈令仪脸上的平静才一点点淡下去。
屋里很冷。
炭盆已经熄了,只剩半盆灰。她的铺位在最里侧,灰布褥子叠得整齐,枕边放着白日换下的旧衣,看起来与她离开时没有不同。
可沈令仪只看了一眼,便停住。
枕头向左偏了一寸。
她记东西,从来不是只记字。
三年前,她靠记住宫道的步数活下来;三年后,也不会忘记自己睡过三年的床榻是什么模样。
有人翻过她的东西。
沈令仪没有立刻过去。
她先转身,将门闩扣上,又走到窗前。窗纸没有破,窗栓内侧却沾着一点极浅的灰。
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是屋里的人。
香蘅,或者旁的女史。
也可能是奉命搜查的司灯局掌事。
沈令仪垂下眼。
她没有资格愤怒。
一个被监察司带走问话的人,铺位被翻,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她不能再把东西留在这里了。
她走到榻边,先掀开枕头,又摸过褥子缝线。没有少东西,也没有多东西。最后,她从床下拖出那只用了三年的旧灯箱。
灯箱边角磨损严重,提梁上缠着半截麻绳。
她将手探进夹层。
薄册还在。
沈令仪的指尖停了很久。
三年。
这一册纸,很薄。
可上头写了她三年的命。
谁在深夜进过哪座宫门,哪位旧臣被贬后又忽然失踪,废卷房何时焚过一批没有入册的旧卷,沈家案发前后,郑家有哪些人连夜入宫。
还有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父亲。
母亲。
不知生死的兄长。
这些字像一群沉在水底的亡魂,安静等了她三年。
她舍不得烧。
可舍不得,是最无用的东西。
沈令仪拿出薄册,走到炭盆前。
她重新燃起一点火。
第一张纸落下去时,火苗舔过墨迹。
“沈家案,冬月初九。”
字先卷曲,而后变黑。
第二页。
第三页。
火光映在沈令仪脸上,她一页一页地烧,没有快,也没有停。
那些内容她全都记得。
她记得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时辰,每一次深夜里因为得到半句线索而无法入眠的心跳。
纸可以烧。
记忆不能。
最后一页落入火中时,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沈府被烧毁的那个雪夜。
那时她躲在假山里,看着火将书房、庭院、父亲的旧书、母亲的琴一并吞没。
她以为火是毁灭。
后来才明白,不是。
有些东西烧过一次,反而会留得更深。
薄册彻底化为灰烬。
沈令仪取来铜箸,将纸灰翻散,与炭灰混在一处。
做完这些,她才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片。
白日里她一直不敢细看。
铜片只有指甲两倍大小,边缘并不齐整,像是从某件东西上生生折下来的。正面有一道模糊刻纹,像半朵莲,又像一盏灯。背面刻着三个极小的字。
沈令仪将它凑近火光。
玄。
二。
七。
她的眼神微微凝住。
这不像宫人腰牌,也不像司灯局灯牌。
倒像某种编号。
可什么东西,会用“玄字二十七”这样的号?
她将铜片重新收好。
不能急。
父亲从前说过,世间许多答案并不是藏得深,只是人在着急时,看不见它就在眼前。
今夜她已经失去了一册纸。
至少要换来一个好处。
从今往后,她再没有能被人搜出来的过去。
她只剩自己。
天将亮时,沈令仪才合眼半个时辰。
辰时前,她到了宣华门东侧。
监察司入宫办案,不可能将所有人犯与卷宗带出宫去,便征用了宣华门旁一处旧库房,设作临时卷房。
门外站着两名玄衣卫。
刀未出鞘,人也没有说话。
沈令仪递上昨日得到的木牌。
其中一人看过,只道:“进去。”
没有盘问。
没有多看。
可她迈过门槛的一瞬,仍觉得像从人间走进了另一处地方。
卷房里没有刑具,也没有血。
只有卷宗。
一排排木架从地面一直压到梁下,旧册、供词、名簿、交接文书分门别类锁在其中。十几个书吏埋头誊录,纸页翻动声极轻,偶尔有人咳嗽,也很快压住。
没有人闲谈。
更没有人笑。
沈令仪刚走进去,便看见一个内侍被从后堂押出来。
那人脸色灰败,双腿发软,走到门边时几乎站不稳。
一旁两个书吏却连头都没有抬。
仿佛这样的事每日都在发生。
沈令仪收回目光。
这便是监察司。
宫中人提起这里,总爱说什么剥皮、剔骨、夜审三日不死。可真正可怕的,反而不是这些传言。
是安静。
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秘密,也习惯了秘密背后的人命。
“你就是阿令?”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书吏,穿青色官服,脸瘦,眼下发黑。他上下打量沈令仪一眼,目光在她灰布宫衣上停了停。
“司灯局来的?”
“是。”
“识字?”
“略识。”
那人嗤了一声。
“裴大人亲自带回来的人,我还当是什么能人。”
沈令仪没有答。
他指向角落里一张长案。
案上堆了足有半人高的旧册,乱得毫无章法。
“冷宫旧册、内侍值次簿、废卷房移交册,按年月、所属、卷号分开。午时前理完。”
旁边几个书吏终于抬了眼。
有人皱眉。
这些册子少说也有百余本。
一个只“略识几个字”的掌灯女史,别说半日,三日也未必理得清。
中年书吏显然是在试她。
又或者,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沈令仪看了那堆旧册片刻。
“请问大人贵姓?”
“曹。”
“曹录事。”
她行了一礼:“这些册子若有缺页、错号,也按现有顺序归放么?”
曹录事一怔,随即皱眉:“先理得完再说。”
沈令仪点头。
她坐下。
第一册,冷宫宫人名簿。
第二册,废卷房焚毁移交。
第三册,内侍省夜值。
旁人整理卷宗,先看年月。
沈令仪却先看纸。
三年前的纸色比新册沉,宫中不同衙署用纸也有差异。内侍省纸薄,冷宫名簿粗,废卷房移交册因需长期存档,纸中掺麻,摸上去有细微涩意。
她不需要逐字看完。
只需看纸,看折痕,看封皮上的积灰。
不过半个时辰,长案上已分出三列。
曹录事起初还冷眼看着,渐渐没了声音。
又过半个时辰,沈令仪忽然停下。
“曹录事。”
“何事?”
“少了一册。”
曹录事立刻冷下脸:“你才来一个时辰,便敢说监察司少了东西?”
沈令仪道:“不是今日少的。”
她从一摞移交册中抽出前后两本,平放在案上。
“玄字二十六,玄字二十八。”
中间没有二十七。
曹录事道:“许是旧时编号跳过了。”
“不会。”
“你凭什么——”
“因为二十六册末页写着‘下匣续录’,二十八册首页写着‘承前册第三次移交’。”
沈令仪抬眼。
“若无二十七,何来承前?”
四周彻底静了。
几个原本低头誊录的书吏都看过来。
曹录事脸色微变,伸手夺过两册翻看。
果然。
一字不差。
沈令仪又道:“而且这一摞册子在送来之前便缺了。”
曹录事猛地抬头:“何以见得?”
“尘。”
她指向木案。
“其余旧册长期叠放,书脊受压,积灰只在外缘。二十六与二十八之间却都有一道窄而陈旧的无灰痕迹,说明中间原本夹着一本册子,后来才被抽走。”
“痕迹已经发暗,不是今日,也不是昨日。”
“至少数月以前。”
曹录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卷房外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方才那种无人说话的静。
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停下了原本的动作。
沈令仪没有回头。
她已经知道是谁来了。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不疾不徐。
一下一下,踏过长廊。
方才还敢冷脸训人的曹录事已经放下旧册,垂手站直。
有人低声道:“裴大人。”
沈令仪坐在长案后,指尖轻轻压着“玄字二十六”。
裴烬走进来。
他今日未披狐裘,只着玄色官袍,腰间悬着监察司令牌。光从门外落进来,在他肩后压出一层极淡的冷白。
卷房无人敢抬眼。
宫里都说,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
也都说,这副相貌下没有人心。
玉面阎罗。
沈令仪从前只觉得这称呼可笑。
阎罗审鬼。
裴烬杀的,却都是活人。
“何事?”
曹录事额角已有冷汗。
“回大人,卷册似乎少了一本。”
裴烬看向长案。
“谁发现的?”
曹录事停了一瞬:“阿令。”
裴烬的目光落过来。
沈令仪起身行礼。
“哪一册?”
“玄字二十七。”
裴烬没有说话。
可那一瞬,沈令仪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只是一瞬。
与昨日她说出“沈案有活口”时,一模一样。
沈令仪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终于知道,这个编号不是无关紧要的旧册。
她袖中的铜片,也不是寻常废物。
裴烬看了她很久。
随后,他道:“把玄字二十六至二十八的相关旧卷,全部调出来。”
曹录事忙应:“是。”
裴烬转身离去。
无人敢问原因。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外,卷房里仍旧安静了许久。
沈令仪缓缓低下眼。
案上的移交册停在三年前。
沈家获罪后的第七日。
而她袖中那枚铜片,隔着衣料,正贴在她的腕骨上。
玄字二十七。
小桂子用一条命,从死人堆里送到了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