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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慈宁宫灯 慈宁宫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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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的人到时,昭明殿旧阁的烟尚未散尽。
残火被扑灭后,殿中满是潮湿的灰气。烧破的帷幔垂在半空,像一截被火舔黑的丧幡。沈令仪站在玄字二十七灯座旁,袖中旧绢贴着腕骨,薄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压得她半边身子都僵冷。
殿外传来宫人通报:“慈宁宫温姑姑到——”
这一声落下,跪在地上的崔福脸色霎时一松,像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一截浮木。
沈令仪看见了。
她心底反倒更静。
慈宁宫来得这样快,便说明昭明殿旧阁从不是一处被遗忘的旧殿。有人守着它,有人盯着它,也有人等着每一个想揭开旧灰的人,自己把手伸进火里。
温姑姑领着四名宫婢入殿。
她约莫四十上下,眉眼温和,鬓边一支素银簪,瞧着并不凌厉。可她一进来,殿中那些内侍宫人便齐齐低下头,连呼吸都收得极轻。
温姑姑先向裴烬行礼。
“裴大人,太后娘娘听闻昭明殿旧阁走水,甚是忧心。此处供奉先帝旧灯,慈宁宫理当过问。”
裴烬立在烟灰里,神色淡淡。
“火已灭,人已拿。”
温姑姑笑了笑:“人是监察司拿的,太后娘娘自然放心。只是先帝旧阁中取出的旧物,按理该先呈慈宁宫过目。”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沈令仪袖口。
沈令仪垂眸。
果然。
她还未出昭明殿,慈宁宫已经知道旧绢在她身上。
裴烬道:“此物涉案,监察司封存。”
温姑姑并不退让:“裴大人,此处毕竟是先帝旧阁。若旧物关乎先帝,太后娘娘身为先帝嫡妻,难道连看一眼都不能?”
这话说得温柔,却重。
殿中书吏的笔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沈令仪忽然俯身一礼:“温姑姑。”
温姑姑看她:“你是何人?”
“司灯局女史,阿令。”
“一个掌灯女史,也敢插话?”
沈令仪伏得更低:“奴婢不敢。只是旧物方才自玄字二十七灯座暗匣中取出,未验印、未封存、未记经手。若此刻呈入慈宁宫,日后旧绢残损一分,或有人说娘娘看后字迹有异,奴婢万死,亦不足以替慈宁宫洗清闲言。”
殿中静了一瞬。
温姑姑脸上的笑淡了。
沈令仪仍跪着,声音轻而稳:“太后娘娘尊贵清明,自不会愿意担这样的嫌疑。请姑姑容监察司先行封存,入册落笔。待一切规制齐全,再由裴大人亲呈娘娘,也不迟。”
这话乍听是为慈宁宫着想,实则把慈宁宫的手按回了规矩里。
若温姑姑此刻强夺旧绢,便等于承认慈宁宫急着碰一件尚未封存的证物。
崔福跪在一旁,额上汗珠滚落,眼中那一点指望又慢慢灭了。
裴烬看向书吏:“记。”
书吏立刻落笔。
沈令仪从袖中取出旧绢,双手呈给裴烬,却在他接过之前停了一息。
“请书吏记明:旧绢取出时已有焦痕,残字如旧,奴婢未添一笔,未毁一痕。”
裴烬垂眼看她。
她也抬眸看他。
这一瞬,沈令仪的目光很静,静得近乎冷淡。她可以借他的刀,却不会把自己的命放到他手里任他裁断。
裴烬接过旧绢。
“照她的话记。”
温姑姑终于不笑了。
旧绢入了封袋,压上监察司骑缝印。温姑姑不能再要,只道:“既如此,这位阿令姑娘,太后娘娘总能问几句话罢?”
裴烬尚未开口,沈令仪已经俯身。
“奴婢愿随姑姑去。”
殿内几道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裴烬看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沈令仪道,“旧物已封,奴婢只是去回话。若连话也不敢回,倒像心中有鬼。”
裴烬沉默片刻。
“半个时辰。”
温姑姑淡声道:“慈宁宫不是监察司的牢狱,不会扣人。”
沈令仪没有接话。
慈宁宫当然不是牢狱。
它比牢狱更深。
一路去慈宁宫,风雪扑面。
温姑姑走在前头,两名宫婢随在沈令仪身侧。她们步子不急,却一左一右封住退路。沈令仪垂着眼,看似恭顺,心中却一遍遍数着宫道。
昭明殿至慈宁宫,三百八十二步。
转东廊,过双鹤门,再入暖阁。
慈宁宫灯火通明,殿内暖香沉沉。外头雪冷得刺骨,殿中却暖得像藏着暮春。珠帘后坐着一道身影,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缓慢而安稳。
沈令仪跪下。
“奴婢阿令,叩见太后娘娘。”
珠帘后传来一道缓和的声音:“抬头。”
沈令仪抬头,却不看帘后人,只将目光落在帘下金砖一寸处。
郑太后道:“你便是裴烬带进卷房的女史?”
“奴婢只是临录听差。”
“临录。”郑太后轻轻笑了,“一个临录,能识旧蜡,能开灯座暗匣,还能在昭明殿设局拿人。裴烬倒会挑人。”
沈令仪伏身:“奴婢常年掌灯,只懂灯。”
“只懂灯?”郑太后拨着佛珠,“那你说说,玄字二十七里藏了什么?”
沈令仪心口微冷。
这才是真正的问话。
她若说出“勿信郑氏”,便是承认自己看过旧绢;若不说,便是欺瞒太后。
她静了一息,道:“奴婢身份低贱,不敢妄读先帝旧阁之物。旧绢已由监察司封存,太后娘娘若要知道,奴婢愿请裴大人捧卷在旁,照册复述。如此一字一句皆有出处,也免得奴婢口拙,误了娘娘圣听。”
珠帘后的佛珠停住了。
温姑姑立在一旁,冷声道:“娘娘问你,你便答。推三阻四,是谁教你的规矩?”
沈令仪抬眼看她。
“温姑姑这话,奴婢不敢领。”
温姑姑眸色微沉:“你说什么?”
“奴婢若私自复述未封旧物,是不知规矩;奴婢请监察司在旁照册复述,是守规矩。姑姑说奴婢推三阻四,莫非慈宁宫问话,不需卷册,不需印信,也不需避嫌?”
殿内骤然一静。
沈令仪话音很轻,却像一枚针,正正扎进温姑姑袖中。
郑太后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沈令仪重新垂眼:“奴婢怕死,所以不敢走错半步。”
“怕死的人,不会进昭明殿。”郑太后道,“也不会在旧阁里,当众拂了裴烬的面子。”
沈令仪指尖贴着袖口,声音低而平:“奴婢不是拂裴大人的面子。奴婢只是知道,若证物失在奴婢手里,裴大人未必会救奴婢。人要活命,总得先抓住能抓住的规矩。”
这句话半真半假。
她的确不信裴烬。
可她也知道,这话落在郑太后耳中,会让慈宁宫相信,她与裴烬并非一心。
珠帘后,郑太后静了片刻。
“你叫什么?”
“阿令。”
“哪个令?”
“司簿册上未记字。宫中低等女史,有个能应声的名,便够了。”
佛珠又响起来。
一声,一声。
“沈怀章也有个女儿,名中带令。”
沈令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金砖。
那一瞬,她像又回到沈府雪夜。火光烧红了半边天,母亲的手捂住她的嘴,眼泪落在她额上,却没有声音。
她把那一切压回心底。
“罪臣之女已死。”沈令仪轻声道,“奴婢命贱,不敢同死人争名。”
这句话说完,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殿中许久无人开口。
郑太后隔着珠帘看她,像在看一块埋在雪下的骨,判断它究竟是不是三年前没有烧干净的那一块。
良久,郑太后道:“退下。”
温姑姑皱眉:“娘娘——”
“哀家乏了。”
沈令仪叩首:“奴婢告退。”
她起身时,膝骨已经发麻,可步子仍稳。直到出了慈宁宫正门,被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宫门外,裴烬立在雪中。
玄衣沉冷,肩上落了一层细雪,像已经等了许久。
沈令仪走过去。
“旧绢呢?”
“封在监察司。”
“陶嬷嬷呢?”
裴烬看着她:“慈宁宫方才派人去冷宫要人。”
沈令仪心口一紧。
裴烬道:“没要到。人已移入监察司外狱。”
她猛然抬头。
雪落在两人之间,细细密密,像无数旧纸被撕碎后洒下来。
沈令仪忽然明白,他方才放她去慈宁宫,并非全然不管。他只是用她拖住慈宁宫的眼,又趁这半个时辰,把陶嬷嬷从冷宫那口死井旁抢了出来。
这是一场算计。
她也是其中一枚棋。
可这一回,这枚棋活下来了。
沈令仪垂下眼:“我不会谢你。”
裴烬神色淡淡:“你若谢,本官反倒不习惯。”
她抿紧唇,没再说话。
裴烬转身往宫外走:“陶嬷嬷醒了。”
沈令仪脚步一顿。
“她说了什么?”
风雪里,裴烬的声音很低。
“她说,三年前沈夫人入宫前,曾将一枚玉扣交给她。”
沈令仪心口骤然一缩。
玉扣。
她记得那枚玉扣。
母亲常年系在腰间,青白色,雕着半枝折梅。沈令仪幼时总爱拿它玩,母亲便笑着拍她的手,说这是陆家旧物,不能丢。
她的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
“玉扣在哪?”
裴烬停步,回头看她。
“慈宁宫。”
远处宫灯摇晃,照得雪色苍白。
沈令仪站在风里,忽然觉得那一座灯火温暖的宫殿,像一只伏在夜色里的兽。它吞过沈家的旧案,吞过母亲最后的信,也吞着那枚陆家玉扣。
她慢慢攥紧手。
慈宁宫不是终点。
只是第一道门。
而她已经看见门缝里渗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