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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棋子 季行简用了 ...

  •   季行简用了三天时间把那些东西拼完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质问,没有摊牌。他只是在每天下班之后坐在书房里,把那些从邮件里看到的时间节点和对话记录和过去四个月里发生的事一一对照。

      十二月上旬——陆成蹊的父亲向董事长办公室递交了提议,要求将陆成蹊调入核心部门并安排在与关键决策者直接接触的位置上。同期,陆成蹊第一次给他买了那杯冰美式。

      十二月中旬——“建立日常接触频率”达成。陆成蹊开始每天出现在他工位旁,送咖啡、顺路吃饭、下班同行。那件外套、那双皮鞋、那碗粥,都在这个时间段里陆续落到他的生活里。

      一月——“获得目标人物的个人信任”被标记完成。正是那段时间,季行简带他去看了画展,在天台上一起跨了年,把家门钥匙的位置告诉了他。

      二月——“掌握目标人物的决策习惯和工作节奏”已被确认落实。那封春节后收到的邮件里提到,陆成蹊已能够准确预判他的工作习惯和情绪变化,具备“引导目标人物进行有利于集团战略调整的决策”的能力。

      季行简把最后一张纸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聚在桌面那几页纸上面,把字迹照得清晰而尖锐。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那封匿名邮件来得很巧,像有人在某个他看不见的位置,在他和陆成蹊之间那堵正在缓慢变薄的墙上轻轻凿了一下。有人在帮他看到真相,但那个人也许是站在另一个方向上的,带着完全不同的目的。他无从判断,只能先看自己手里有什么、能看到什么。

      他一直没有去查那个邮件地址,因为不管是谁发来的,里面的日期和记录都太具体了。具体到他无法假装自己没看到,具体到他一句一句地对照了所有时间点,发现每一条都对得上。

      陆成蹊来的第一天,敲门的时候说“季总,我坐哪儿”。他当时觉得这个人直接、不怯场、有点意思。现在他知道那不是什么随意和松弛,那是一句在车里背过三遍的台词。他走进办公室之前可能还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才推开门。

      便利贴上的每一个字、咖啡杯壁上每一条认真写下的短句、那些“顺路”和“路过”和“记得”的姿态,都是被精准计算过的步数——二十岁的年轻人走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提前画好的脚印上,踩稳了之后才抬起另一只脚。

      季行简坐在书房里,台灯的光落在他交叠的手指上。他没有怒,也没有委屈。只是觉得那面他以为被陆成蹊一点点凿开的墙,从一开始就是虚掩的。他没有被迫推开门,他只是被引导着走到门边,然后自己伸手推开了它。

      第二天早上他到公司的时候,桌上没有咖啡。

      他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着,杯垫还在,但杯垫上没有纸杯,没有便利贴。他又看了一眼玻璃墙外面,陆成蹊坐在工位上,电脑开着,正低头看着屏幕,像在等什么。季行简收回视线,打开电脑。他知道那个人在等他走过去问:“今天怎么没有咖啡?”

      但季行简没有走过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成蹊在食堂门口等他,端着餐盘站在那,像往常一样站在那个固定的位置。季行简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但也没有刻意绕过,只是自然地走了过去,在一个离陆成蹊隔着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了下来。

      陆成蹊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季行简坐下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端着餐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他没有走过来,在门口站了大概五秒,然后转身找了另一个位置坐下。

      下午的时候季行简收到一条消息,来自陆成蹊:“今晚一起吃饭吗。”

      季行简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

      他们去了那家面馆,坐在老位置。老板照例端上来两碗面、一份牛肉、一份青菜,动作麻利地放下就走,嘴角带着往常的笑。但桌上的气氛比平时安静了许多,面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弥散,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模糊不了那层逐渐清晰起来的沉默。

      陆成蹊先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季行简没有抬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你爸让你做的那些事,你知道我在说哪些。”

      “知道。”

      “你从第一天就知道?”

      陆成蹊没有马上回答。他放下了筷子,面汤的热气还在他面前升腾。他看着自己碗里那碗还没怎么动的面,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来之前知道大概方向。具体怎么做,是我自己定的。”

      “包括每天一杯咖啡?”

      “包括。”

      “包括便利贴?”

      “包括。”

      “包括那双鞋?”

      “包括。”

      “包括跨年那天晚上?”

      陆成蹊抬起眼看着他。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得微微发亮,像两枚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火星,停在傍晚的空气中。“那晚不是。”

      季行简看着他。面馆里的人声像被调低了音量一样远去了,只剩桌面上两碗正在变凉的面和两个人之间那道越来越薄的距离。他忽然发现一件事情——他已经不再确定自己能不能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计划的一部分了。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因为被我发现了,还是本来打算说。”

      陆成蹊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热气变得稀薄,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

      “我本来打算再等一段时间,等这件事彻底结束,再告诉你。”他说,“但如果你现在想知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那些便利贴是计划的一部分,但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咖啡是计划的一部分,但选你喜欢的味道是我自己试出来的。鞋是计划的一部分,但量你鞋码的时候,我看了你很久。”

      季行简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那碗已经有些糊了的面条,然后把它往旁边推了推:“你爸想让你拿到什么。”

      “你的信任。”

      “然后呢。”

      “然后在你做关键决策的时候,能影响你的判断方向。”

      “影响我做什么决策。”

      “明年总部架构调整的时候,把你的票投给我叔。”

      季行简靠在椅背上。那盘棋他从第一天就在里面了,只是不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陆成蹊坐在他对面,是他坐下来的,也是他走过来的。他现在坐在那里看着他,二十岁,眼睛里的光还没有熄灭,但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一盏灯被慢慢拧暗,亮度逐级递减,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亮。

      “你走吧。”季行简说。

      他没有生气,语气平得像在说“面凉了”一样。但这种平静比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都更让陆成蹊无从招架。

      陆成蹊坐在原地看着他。老板在旁边桌收拾碗筷的声音隔了两排桌椅传过来,带着瓷器和不锈钢碰撞的脆响,清晰而遥远。

      “季行简——”

      “我说了,你走吧。”

      陆成蹊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还剩下大半碗的面,汤面上已经没有热气了,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膜。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几秒才松开。

      他站起来,轻轻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他站在那里看了季行简一眼,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好。”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面馆的地砖上渐渐远去,最后被推门时带进的一阵冷风卷走了。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季行简独自坐在老位置上。桌上还摆着两碗面,一份牛肉,一份青菜,一碗醋碟。对面那碗面已经凉透了,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膜。他没有动。面馆的老板走过来收拾桌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对面的碗端走了。

      季行简坐在那里,看着老板把剩下的碗筷收进后厨,看着墙上的钟从七点二十走到七点四十。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把钱压在醋碟下面,走出了面馆。

      外面的风比来时冷了很多。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路面空荡荡的。他站在面馆门口,往左边看——陆成蹊平时回家的方向。没有人在那里。

      他往右走。回家。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响声,一下一下,被冬夜的冷空气包裹着,送进他耳朵里。他的步子没有慢下来,也没有快起来,就那样一步步地走着。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走过了三个红绿灯。在他掏出手机的那一刻才意识到,他在等一条消息。来自陆成蹊的消息。但手机屏幕始终暗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那本笔记本里的便利贴还夹在它们的位置上,一张也没有少。但他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之后,他还想不想翻开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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