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讯号》邱萌

4、班委 初秋风软，

　　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教室，落在崭新的课桌上，铺出一层薄薄的、温暖的碎金。

　　开学第一天的氛围松弛又轻快，没有紧绷的课业，没有堆积的试卷，整间教室都萦绕着新生班级独有的热闹与青涩。陌生的同学慢慢熟络，细碎的交谈声、轻轻的笑声、翻书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温柔地裹住每一个人。

　　班主任拿着名单缓步走上讲台，拍了拍手，示意全班安静。

　　“好了同学们，安静一下。”

　　温柔沉稳的嗓音压下教室里的喧闹，所有人不约而同坐直身子，目光齐齐落向讲台。

　　“今天开学第一天，我们先把班级班干部人选确定下来。”班主任笑着扫视全班，语气随和，“班干部不需要成绩顶尖，但需要负责、踏实、愿意为班级付出。有没有同学愿意毛遂自荐，主动报名竞选班长？”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新生之间彼此不熟，没人愿意贸然出头，一时间没人举手。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里，教室前排忽然缓缓举起一只手。

　　指尖干净利落，骨节分明，姿态从容不迫。

　　众人顺势望去。

　　男生坐在靠前的位置，眉眼清冷淡漠，五官轮廓利落干净，是自带距离感的清冷长相。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克制的Alpha气息，不强势压人，却自带稳重气场。他坐姿端正，脊背笔直，举手的动作坦荡从容，没有半分羞涩犹豫。

　　“老师，我申请竞选班长。”

　　他声音清冷平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全班听清。

　　班主任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这位同学很勇敢，报一下名字吧。”

　　“宋朔宵。”男生淡淡报出姓名，语气平静无波，“我中考年级第一，有初中三年班长任职经验，应该可以胜任。”

　　一句话，全班瞬间小声哗然。

　　年级第一。

　　简简单单四个字，足够压场。

　　原本还有些跃跃欲试的同学瞬间默默收回心思，无人再争抢。班主任更是笑得欣慰，当即敲定：“很好，稳重自信、成绩优异，那我们高一（1）班的班长，就定宋朔宵了。”

　　宋朔宵微微颔首，坦然接受，从容落座，全程波澜不惊。

　　讲台下，座位后排。

　　裴时叙微微侧过头，凑向身侧安静发呆的苏忱，语气轻松小声搭话：“忱忱，你要不要也竞选个什么？随便当个文艺委员、纪律委员都行，轻松好玩，不用太负责。”

　　苏忱原本正垂眸看着桌角空白的练习本，指尖轻轻抵着纸面，听见问话后轻轻摇头。

　　他眼底淡淡的，没半点波澜，语气轻得像风：“不想当，太累了。”

　　他向来不爱热闹、不爱出头、不爱被所有人注视。班干部意味着责任、意味着频繁与人沟通、意味着要被众人盯着、管束着、期待着——这些，都是他最不擅长、也最想避开的东西。

　　他只想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被注意，不被打扰，安安稳稳过完三年就够了。

　　裴时叙看着他懒懒无欲的样子，忍不住弯眼笑了笑，立刻顺着他的话：“那你不当我也不当。”

　　他语气坦然，并不在意错失班干部名额：“班干部确实超级累，天天要跑腿、开会、管纪律、被老师抓差，麻烦死了，咱俩干脆摆烂，专心摸鱼。”

　　讲台前，班主任继续有条不紊念名单、分配职务。

　　“接下来我直接根据大家档案、中考表现和性格，安排剩余班委。”

　　“裴时叙，学习委员。”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时叙整个人僵住。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瞳孔微微一震，满脸难以置信，几乎是下意识抬头：“啊？老师？学习委员？”

　　他连忙举手，一脸无奈求饶：“老师我真不行，我成绩不好的，担不起学习委员！”

　　班主任看着他阳光乖巧的模样，笑得温和笃定，半点不给他拒绝的余地：“你还成绩不好？老师看过你的档案，中考全校第三，妥妥的学霸，谦虚什么？老师相信你，好好干，带带班级学风。”

　　裴时叙：“……”

　　他欲哭无泪，默默放下手，一脸生无可恋地转回头，凑近苏忱耳边，小小声哀嚎：“完了。我不想当学习委员啊……我真的只想摆烂。”

　　看着他难得蔫巴巴、满脸无奈的样子，苏忱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很少主动安慰人，斟酌了几秒，才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软软的：“没事，你加油。”

　　简单、笨拙，却格外真诚。

　　裴时叙愣了愣，随即被他认真的小模样逗笑，瞬间治愈大半无奈，眉眼重新亮起来：“好！听忱忱的！努力干活！”

　　班主任的声音还在继续。

　　“沈晞昭，纪律委员。”

　　“张梵，卫生委员。”

　　“许云州，文艺委员。”

　　一个个职位落定，班级体系瞬间完整。全班所有人基本都有了归属，唯独角落里的苏忱安安静静，一身轻松，无人点名，无人关注。

　　恰好是他最想要的状态。

　　班委确认完毕，课间铃声准时响起。

　　刚当选班长的宋朔宵被隔壁班老师匆匆叫走，应该是年级组统一安排班长开会。教室里再次恢复自由热闹的氛围，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唠嗑、互换联系方式。

　　没过几分钟，宋朔宵从外面回来。

　　他刚踏进教室，就有好奇同学立刻上前询问，是不是年级安排任务。

　　宋朔宵淡淡点头，随口转达：“语文组统一布置，开学第一篇小作文，题目《初秋新序》，八百字，明天晚自习交。”

　　话音落下，全班瞬间哀嚎一片。

　　“不是吧？！”
　　“语文老师我们连面都没见啊！”
　　“第一天就布置作业？不给学生留一点好印象吗？”
　　“救命，我还以为开学前两天纯玩呢！”

　　此起彼伏的抱怨声铺满整间教室，所有人都一脸崩溃、不想动笔。

　　裴时叙更是直接趴在桌子上，埋着脑袋哀嚎，语气委屈巴巴：“啊——不想写作业！最讨厌开学写随笔了！没意思又难写！”

　　他侧过头，正想拉着苏忱一起吐槽，结果视线一转，瞬间愣住。

　　身侧的少年安安静静坐着，早已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作文本和黑色水笔，端端正摊开，笔尖已经悬在纸面上，随时准备落笔。

　　裴时叙瞪大眼，不可思议看着他：“？？现在你就写啊？这么爱学习？别人都在玩诶！”

　　苏忱抬眸看他一眼，眼神干净认真，轻轻点头，语气平淡：“早点写完，后面轻松。你也快写吧。”

　　裴时叙立马摆手，懒洋洋翻了个身，背靠墙壁晃悠脑袋，一副彻底摆烂的模样：“急什么嘛！”

　　他撑着下巴，笑眯眯看着苏忱，慢悠悠讲道理：“晚上回去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写，根本不急。今天是开学第一天，纯放松日啊！今天不玩，明天正式上课之后，可就真的一点玩不了了，天天刷题上课，多惨。”

　　教室里闹哄哄的，窗外微风轻轻吹进来，拂动窗帘边角，带来初秋浅浅的凉意。

　　阳光温柔，风声细碎，少年喧闹的嗓音层层叠叠，青春的气息滚烫又鲜活。

　　苏忱低头看着空白的作文题目《初秋新序》，笔尖微微顿住。

　　初秋新序。

　　新的学校，新的班级，新的同学，崭新的人生篇章。

　　可对他而言，初秋从来不是崭新的开始，只是又一个重复、孤独、无人在意的四季轮回而已。

　　过去十几年，他的初秋永远是冷清的、沉默的、无人过问的。没有家人叮嘱开学注意事项，没有热闹的开学仪式，没有谁会期待他的新旅程。

　　他永远是独自收拾书包、独自上学、独自坐在角落、独自熬过所有新旧交替的日子。

　　直到这一次。

　　他余光轻轻扫过身侧懒懒趴着、眉眼明亮、正笑眯眯看着他的裴时叙。

　　好像……也不是完全一成不变了。

　　这个初秋，多了一个主动靠近他、主动陪他、愿意和他做朋友的人。

　　苏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柔软，转瞬即逝。

　　他收回目光，不再犹豫，笔尖轻轻落下，在纯白的纸页上，落下第一行工整清秀的字迹。

　　“初秋风软，日光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