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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深夜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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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降温来得猝不及防,凌厉又蛮横,仿佛有人猛地攥住季节的旋钮,直接将时序拧向凛冬。入夜一场冷雨淅淅沥沥落了大半宿,气温断崖式跌落十余度,道旁熟透的梧桐叶被冷雨打落,层层贴在吸饱水汽的青砖地面,叶面被雨水浸得发软卷曲,一枚枚铺展开来,如同盖在路面上受潮褶皱的邮票。冷风顺着宿舍窗框细密的缝隙钻进来,裹挟着雨丝的湿凉,掀动素色窗帘来回轻轻鼓荡,一室寒气裹着潮湿的雨气,缠在裸露的肌肤上。
林涧本就底子偏弱,白日在河畔迎着秋风散步时,身子便早早泛起阵阵畏寒的寒意,十根指尖冻得发僵泛白,攥在一起像握着两块终年不化的冰坨。彼时他只当是秋风吹久了的寻常发冷,回到宿舍匆匆倒了一杯热水焐手,便俯身趴在书桌前打磨散文稿件。笔尖在稿纸上持续游走,满心扑在文字意象的修改里,全然没将身体的异样放在心上。直到沉沉深夜,滚烫的高热毫无预兆席卷四肢百骸,浑身皮肉烧得发烫,像是整个人被浸入一锅持续沸腾的热水里;脑袋胀痛昏沉,太阳穴突突跳着发闷,颅中如同塞满两团吸饱冷水的棉絮;喉咙干渴得像是燃起一簇小火苗,每一次吞咽口水,粗糙的摩擦感都磨得食道发疼,宛若下咽细碎砂纸。他连抬手去够枕边手机的力气都快要散尽,指尖虚软无力,筋骨像是被尽数抽走,稍稍抬臂便阵阵发飘。
室友趁着周末尽数返乡,偌大一间寝室空旷冷清,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悬着微弱橘光,灯光被风揉得晃动不定,在白墙上投下扭曲摇曳的影子。他裹着厚被子来回辗转蜷缩,滚烫的汗液浸透贴身床单,布料皱巴巴地黏在后背,浑身酸软酸胀,如同搁浅在岸上的游鱼,怎么躺都找不到安稳的姿势。实在熬不住翻涌的不适感,他指尖抖着点开朋友圈,没配照片,只敲下一句零散的碎碎念:头好烫,浑身难受。绵软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频频按错字符,反复修改两次才顺利点击发送,这条单薄的状态,好似往无边漆黑的夜里丢下一颗小小的石子,本不奢求任何人回应。
发完他便任由手机滑落在枕头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坠入半梦半醒的混沌里,躯体轻飘飘浮在虚无的水面之上,时而下沉陷入昏沉睡意,时而上浮被高热拽回清醒的痛苦。
校外梧桐巷的出租屋里,灯火还亮着。
沈霁刚收完手里的建筑设计草图,铅笔在画纸末端落下收尾的线条,橡皮轻擦纸面多余的笔痕,扬起细碎簌簌的声响。他低头搓掉掌心沾着的炭笔灰,指尖随意划开朋友圈界面,手机冷白的屏幕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冷白脸颊上,目光一眼就锁定了林涧三分钟前刚发的那条动态。指尖骤然顿在玻璃屏幕上,像是触碰到滚烫的热源,他垂眸静默两秒,脑海里飞快回放白日河畔的画面:河边秋风凛冽,林涧只披着一件单薄外套,鼻尖冻得泛红,指尖一直揣在袖口取暖。念头不过转瞬,他随手抓过挂在门后的深色外套、钱包与钥匙,推门扎进雨夜之中,一系列动作利落急促,全然是下意识的牵挂,没有半分迟疑。
巷口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彻夜亮着灯,惨白的荧光灯管将货架照得一览无余,各色零食与药品在冷光下泛着僵硬的塑料质感。沈霁踩着瓷砖地面快步走入,鞋跟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他直奔药品区,细心挑了口碑最好的退烧颗粒,又拿上林涧偏爱的薄荷润喉含片,凉意清润,能舒缓肿痛的喉咙;再拎起一只密封保温桶,装下熬得绵密养胃的小米粥,最后顺手取了一包橘子软糖,暖黄色糖纸印着憨态可掬的橘子图案,是林涧平日里总揣在口袋里的小甜食。各色物件尽数塞进塑料袋,他攥紧提手快步朝着校园宿舍楼赶去,塑料袋摩擦发出哗啦轻响,在寂静雨夜里,像他乱了节奏的心跳。
深夜校门紧闭,只留侧门供人通行,值守的保安大叔年过四十,早已眼熟这个常常往返校园的建筑系男生。简单登记姓名信息,笔尖在纸质登记簿上沙沙划过,大叔抬眼随口念叨一句:“这么晚还进校,挺上心啊。”沈霁淡淡应了一声单字“嗯”,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目光直直望着宿舍楼的方向。
中文系宿舍楼楼下,昏黄路灯撑开一小片光晕,雨丝穿过灯光织成朦胧的银线,将沈霁清瘦的影子拉得颀长,沉沉铺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他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顿了片刻,藏起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最终按下拨通键。
电话铃在枕边响了许久,才被虚弱接起,听筒里飘出林涧沙哑黏糊的声线,浓重的鼻音裹着高热的慵懒,仿佛隔着层层水雾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喂?”
“下楼,我在宿舍门口。”沈霁刻意压软声线,语气轻得怕惊扰他昏沉的神智,尾音被晚风揉碎,大半融进淅沥雨声里。
林涧愣了足足好几秒,只当是高烧烧出了幻听,手机贴在发烫的脸颊上,机身都染上温热。他撑着发软打飘的双腿套上厚外套,拉链一路拉至下颌,冷风依旧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他死死攥住冰凉的楼梯扶手,一步一顿慢慢往下挪,脑袋随着脚步阵阵眩晕,像是有人在颅中反复敲着闷鼓。楼梯间的声控灯随他拖沓的脚步逐层亮起,等他走过,又一层层归于昏暗,身后只剩望不尽的阴影。
推开楼道玻璃大门,裹挟雨水的冷风迎面撞来,林涧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泛起刺骨凉意,如同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路灯雨幕之下,沈霁裹着深色外套,衣摆被晚风微微吹得鼓胀,手里稳稳拎着满满一兜东□□属于他的清冽松木香穿透潮湿的雨气落在鼻尖,干净又清冷,仿佛骤然踏入雨后无人的松林,抚平了几分高热带来的烦躁。
“烧得这么厉害。”沈霁缓步走上前,下意识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贴上他滚烫的额头,掌心温润如玉,冷热相触的反差格外鲜明。他眉峰极轻地蹙起,那点担忧像湖面转瞬消散的涟漪,低声问话里藏着压抑的心疼,“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突如其来的肌肤相触让林涧整个人一怔,脸颊烧得更烫,绯红从耳尖漫到下颌,小声闷闷地解释,鼻音沉甸甸裹着话音:“不想打扰你画图,本以为睡一觉就能慢慢好转……”
沈霁垂眸拆开手里的塑料袋,指尖动作轻柔细致,像是在完成一场小心翼翼的仪式。他先把裹着余温的保温小米粥递到林涧怀里,桶身源源不断传来踏实的暖意;再将退烧药片、薄荷含片一一规整分好,妥帖塞进他空着的手里,每一样都交代得条理分明:“粥还是温的,上楼先慢慢喝粥暖胃,之后再用温水冲药;喉咙疼就含上一片薄荷含片,药太苦就吃橘子软糖压一压。”
事事周全,面面俱到,仿佛在心底默默演练过无数遍。
林涧抱着满满一兜温热物件,鼻尖一阵阵发酸,酸涩涌着眼眶,像是含住了一颗酸涩的柠檬,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夜里下雨路这么难走,你还特意绕远路送过来,你的出租屋离这里那么远。”
“没事。”沈霁目光落在他烧得泛红湿润的眼尾,停顿片刻,声线压得更低,似大提琴低音弦缓缓震颤,“喝完药好好躺着休息,明天我再来看看你的情况。”
他没有上楼歇脚的打算,叮嘱完毕便准备转身走入雨幕。
林涧情急之下伸手攥住他外套的一截衣袖,柔软布料裹着清冽的松木气息,他像是攥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云,慌忙开口挽留:“外面雨还没停,你在楼下躲一会儿,等雨势小些再走吧?”
沈霁轻轻挣开衣袖,微微摇了摇头,额前发丝被细雨沾得微微凌乱:“带了伞,不必担心。”
话音落下,他撑开黑伞走入朦胧雨雾,清瘦背影一点点融进夜色雨帘,好似一滴墨晕进清水之中,没有再多片刻停留。林涧立在路灯之下静静目送拐角空无一人,怀里袋子残留的温度久久熨着掌心。
他抱着一兜暖意回到空荡安静的寝室,仔细锁好门窗隔绝寒气,将东西一一摆在书桌之上。先捧起保温桶小口慢咽小米粥,米粒熬得软烂绵密,温度刚好贴合喉咙,温热的粥汤顺着食道滑进空荡荡的胃里,像一条暖溪淌过四肢百骸,熨帖了浑身发凉的脏腑。随后用温水冲泡退烧颗粒,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漫开时,他剥开一颗橘子软糖含在嘴里,清甜的果香层层冲淡药的苦味,温柔抚平舌尖的涩意。
躺回被褥之中,手机页面依旧停留在刚刚的通话记录上,三分十七秒的通话时长静静定格在屏幕里。林涧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屏幕,心口胀着满满的暖意,像是被温热毛巾轻轻裹住,暖意层层压下高热带来的酸痛疲惫。
不过是朋友圈随口一句脆弱的抱怨,本是丢向黑夜的一颗小石子,沈霁却跨过雨夜长巷,冲破冷风湿雾,将一兜细致妥帖的温柔悉数送到他面前。安静奔赴,悄然告别,从不奢求半句感激,这份心意自然又沉默,如同呼吸与心跳一般,融进日常里。
窗外雨声淅沥连绵,化作温柔的背景音萦绕耳畔,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沈霁掌心的微凉触感,如同雪花轻落肌肤,转瞬即逝,却在心底刻下清晰的痕迹。林涧裹紧被子沉沉睡去,这一夜高热带来的辗转难受淡了大半,心神像是被人稳稳托住,不再悬浮飘摇。
梦里他踏入一片幽深松林,清冽的松木香将他层层包裹,是独属于沈霁的气息,安稳又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