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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又上当了 ...


  •   “陈启?”江叙坐在长凳上,仔细擦拭着自己的匕首,“陈启不过一个小喽喽,赵王何时如此信任他,敢将账册交由他来管?多半是他自己怕日后被灭口,偷偷干的吧?”

      “没错,”徐慎忍着身上剧痛,颤抖出声,“是他给秦决的酒里下了药,偷摸着拿走了那本账册,又重新摘抄了一份。”

      江叙:“可知他将那账册藏在何处?”

      徐慎阖上了眼,缓缓摇了摇头。

      江叙起身便要走。

      就在他临出门的前一刻,徐慎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叫住了他:“江叙,等等,你就没什么想再对我说了吗?”

      江叙撩起眼皮:“我没有跟敌人多费口舌的习惯。”

      徐慎怔愣片刻,像是不相信一般执着开口:“我是你祖父的副将!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是我领进军营的,第一次骑马是我教的,首次与人对练也是我……”

      “是啊,可真是令人怀念的时光,”江叙骤然出声打断,徐慎只觉有些看不清楚他的面容,透过眼前薄薄的雾气,仔细辨认着,可在那冷硬的脸上,半点看不出对过往的眷恋,“若是那个时候我能再聪明些,早点看出徐叔的两面三刀,现在应当也不会如此伤痕累累,被人骗了一次又一次。”

      徐慎忆往昔的假面一顿,却还勉强扯着一丝微笑:“江叙啊,这是徐叔不好,徐叔向你赔罪,不过你柏兄长是无辜的啊,他不过一介布衣,也没个一官半职的,要不,你便放了他?我在这受罪,我该死,我活该千刀万剐,算徐叔求你,你放了他……”

      江叙倏地笑了:“好啊。”

      话音落下,刚被他擦拭干净的匕首便顺着弧线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轻响,铁门内又多了一具尸体。

      徐慎目眦欲裂。

      他再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挣扎着想要起身,让面前这个狂妄自大的小子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他毕竟老了,不再是当年对练时能把小小少年压在身下,笑问他服不服的青年了。

      他徒劳地留在原地,而前行的人也不再屑于分出一个眼神给他,大步跨过铁门,只留他一个人,面对着两具尸首,等待死神的降临。

      恍惚间,奄奄一息的徐慎忽觉有光亮穿透,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前斗转星移,好像回到了荒帝末年的某个春日。

      那时候连年打仗,行军虽苦,但身边有许多兄弟笑闹,大家常在一处,亲如一家。

      江巍半点统帅的架子都没有,常和部下混迹一处,这一日,好像也是一场大胜,几人提着酒杯,正轮番上阵,势必要把他灌倒。谁料江巍酒量如此出色,把几人统统撂倒,整个演武场,勉强能坐着的只剩下他们二人。

      江巍挎着他的肩膀,口齿不清地迷糊述说着他的梦想,他说他想让这个天下战火停息,想让每个百姓不再流离,起码要有一个安生之所,一碗米粥果腹。

      他这么说着,徐慎便在一旁应和着。

      究竟是什么时候,一切慢慢偏离了呢?

      是登上皇位的宋大哥连番猜疑之时?还是深居简出整整三年的江巍忽然奉旨领兵?抑或是他明知那一战有异,却还是装聋作哑,放任他前去送死之时?

      徐慎不清楚,浓郁的云雾退散,他还是回到了这座幽暗不见人影的牢房,这里只有他一个活人。

      他极其缓慢轻笑一声,如今他也要死在那位老大哥的后代手里了。

      可真是因果往复,报应不爽。

      江叙踱步出门,瑟瑟寒风迎面敲打着他的双颊,倒是把这人出神已久的魂魄给唤了回来。

      他恍然回神,不知独自一人在门口的银杏树下枯站了多久。

      片刻后,关漱前来禀告:“头儿,里边的人断气了。”

      江叙缓缓呼出一口气,轻声嘱咐:“处理得干净些。”

      关漱应了一声,觑了眼江叙的脸色,还是问了一句:“头儿,你还好吧?”

      江叙手间动作一停,面上又是那多年不变的端方模样,笑着回答:“我好着呢,你不会以为那老头的三言两语就能乱我心神吧?”

      关漱闭着嘴,没敢回话。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段,江叙叹了口气,“行了,别愣着了,快些收拾收拾,该回去了。”

      关漱得了令,如释重负地溜走了。

      江叙又在冷风下泡了会,只觉好像今夜少了些什么,这时,天禄到了他跟前,“大人,快人定了,您今夜的汤药是不是还没喝?”

      江叙骤然醒神,神色复杂地看了天禄一眼,扭头往屋外走去。

      屋外的几匹骏马早悠哉游哉地吃着草料,措不及防看到来人,鼻子里不断喷着白气。

      江叙自动略过了马儿的脾气,扯着缰绳飞身上马。

      不过须臾,跟到门口的天禄连个影子都没能看见。

      关漱听见动静,探头出来察看,见天禄一脸懵地愣在原地,周边却不见江叙的身影,关漱不由发问:“天禄,怎么只有你一个,头儿呢?”

      天禄蔫着脑袋来到她身边,小声回道:“我问大人今日是不是还没吃药,本来想把陆姐姐让我带来的药丸给他的,可谁知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了,关漱姐姐,我觉着大人看我那一眼有些奇怪。”

      关漱听了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话,也有些摸不着北,“你最近得罪头儿了?”

      天禄站在原地,仔细反省着自己的所作作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两颊那年画娃娃的标志都显得不是那么可爱了。

      关漱只听他囔囔道:“昨日大人执意要将那只好不容易得来的鹿茸送给陈启,还撒谎说那是柳侍郎托大人带来给他家女儿的补品,我气不过和大人争辩了几句,还……”

      他觑着关漱由红转青的脸色,声音更小了一些:“还写了封信回去,给夫人告状。”

      关漱听到这儿,也不免有些牙疼,那只鹿茸是江侯爷在朝堂上卖惨才给他儿子讨到的赏赐,就这么被头儿转手给了出去?

      难道头儿昨日便知晓了陈启的不对劲?可她刚刚不错眼地盯着牢房中几人的神色,她怎么觉着应该不像呢?

      此刻在银杏树下,发愁发愣的人可是不少。

      最后还是关漱破罐子破摔,“算了,你也别想那么多,头儿那副鬼见愁的脾气,指不定是自己心里有什么急事,定然不是针对你,要不等我回头帮你探问探问?”

      天禄像见着救命菩萨一般闪着星星眼看着她,拍着胸脯保证道:“关漱姐姐你最好了,你放心,回头到了京都若是翟诠哥再念叨你,我定会帮你在他面前打掩护!”

      关漱听到某个名字,顿时气都漏了不少。
       她一言难尽地看了面前这个光长个不长脑的少年,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关漱再不理他,撑着额头走开了,只留下天禄一个人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为何他刚刚有种错觉,总觉着关漱姐离开前看他那个眼神,跟大人刚刚的神情有种莫名的相似?

      夜半冷风裹挟着几道鸦声,没人能回答他心底的疑问。

      疾驰伴着的风声骤然停歇,江叙已然赶到了自家门前。

      他先前从未留意,原来此处也有一棵梧桐树,叶片宽大,风一吹便簌簌地铺了一地金黄。

      江叙往青梧居赶,来的路上已经给自己找好了借口,今日出门一整日,尚未来得及让她帮忙诊脉。

      她不是答应了他帮自己拖住身上这毒的吗?他们之间的交易还在,又怎能不信守承诺?

      或许他能暗中予她警示,告诉她陈启不是什么好东西,令她离陈启远一些,昨日两人在一起交谈的画面,此刻还不断在他脑海中重现。

      可当他赶到青梧居前,见到里边满屋的漆黑,他方才震得胸口疼的心跳,不知什么时候又歇了下去,好像迎面被人浇了一头的冷水。

      他脑海中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天禄的话,已经人定了,这么晚,照着陆宁的性子,应当早就歇下了的。

      江叙有些六神无主地往自己的居处走。

      他拖着脚步,神思飘忽着,又不禁想到刚刚在牢房中徐慎的一番话。

      建平二年,他见祖父不再去军中,终日蜗居家里,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自作主张地跑到军中,说自己要参军打仗,被人发现后,把他五花大绑扔回家里的,便是徐慎。

      那时候的徐慎让他不要着急,也无需害怕,他说祖父的功勋摆在那儿,新朝伊始,谁也动不了他。

      可是后来,也是这些要命的功劳,一步步逼着祖父重新掌兵,继而赴死。

      夜间的风有些凉,刮得江叙无端发起抖来。

      他踏上长廊,拐了个弯,措不及防间,竟看到了自己院中微微亮着的烛火。

      江叙有些不可置信,他房内从不允许有人靠近,下人们都知道的,关漱天禄也被他落在庄子那边,这个时候了,还有谁会在他房中掌灯?

      江叙好不容易平和下来的左心又开始疯狂跳动着。

      他慌张地摆弄着自己被风刮乱的头发,还未进屋,隔着一扇木门,烛火跳跃,他清晰地看见了一个倒影,拓在薄薄一片的窗纸上。

      那人坐在案边,撑着额头,一下一下地打着瞌睡。

      江叙安静地站在廊下,不敢出声打搅。

      是在等他吗?

      他在心中无声询问着,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窗纸,仔细看了许久。

      少女额前碎发散落,乖巧地垂在两侧,头上只一根木簪,撑着脑袋的手腕上也没个什么装饰。
      江叙无端想到曾经来到家中的京都贵女们,手腕间鬓发处,好似都带着不少细碎的小玩意儿,就连母亲,那段日子也被京都的风气感染,买了许多饰品在家把玩。

      江叙忽然想给那只手腕套上京都最时兴的玉镯,细腻如凝脂,触即生温,只是不知她会不会嫌弃在诊脉时磕磕碰碰地不方便。
      到那时,陆宁那蘸了毒汁的嘴,定然会把他臭骂一顿,再阴阳怪气一番他是不是家底丰厚,钱多得没处花。

      想到她这许久不见的鲜活模样,江叙嘴角不禁泛起点点笑意。

      “若是她不喜镯子也没什么,”他如此这般想着,“就算不喜欢镯子,还可以送别的,他先前陪母亲逛街时在饰品铺子里见过一支素银簪,簪头缀着一对珍珠,晶莹如泪,簪身刻上了栩栩的银杏纹路,与她很是相配。”

      江叙被自己这么突如其来的想法摄住,骤然回神之时,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已经朝前伸出了手,轻搭在那窗纸上。

      江叙神色一阵变化。

      偏巧这时,慢了好几步的关漱和天禄也跟着回来了。

      天禄那不识相的见他呆站在门前,骤然出声:“大人,您怎么……”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旁的关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可这声音在寂静漆黑的夜里便显得格外清晰,江叙猛地收手低头,可余光中,还是瞧见了屋内的人影似是轻动了动。

      关漱为人还是仗义,二话不说,扯着快要喘不过来气的天禄就往外跑。

      等到江叙回头的时候,外边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了。

      江叙:“……”

      他已经在心底给天禄那小子准备好了几百双小鞋,可蓦然间,隐约察觉身后的一道视线。

      他回身便见陆宁提着灯披着发,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他再一次听到了自己如雷贯耳的心跳声。

      “江大人,你回来了?”

      “嗯,”陆宁站在门边跟他打着招呼,他用尽浑身气力,这才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这么晚了,你在此处作甚?”

      陆宁提着灯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他衣角的血渍,眼皮直跳:“我想着今日还没来得及给大人诊脉,天禄告诉我今夜大人会回来,因而我在此等候——江大人,你受伤了?”

      江叙听出了她话语中不善的意味,面对着她的质问,也不恼,还隐隐有些喜悦在心头跳动,“昨夜有事出门,忙活了一日,许是沾上了别人身上的血渍。”

      陆宁半信半疑地押着他坐下,把脉检查一样不落,甚至时而抬头瞧他神色是否有异,果不其然,她在江叙脸上窥见了些许不同寻常的异样。

      “这人今夜真是奇怪,”她心中如此想着,半信半疑地再帮他又把了一次脉,忽然有些疑惑地抬头:“江大人,你今日杀人放火去了?怎地如此紧张?”

      江叙有些尴尬地抽回手,拿宽大的衣袖遮了遮,“应是这屋里太热,我有些闷得慌。”

      陆宁摸了把自己发凉的手腕,又看了眼外边不断扫落的枝叶,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她摸不着头脑,只好将这一切都归结为是他常年习武,身体和一般人不可同日而语。

      “我托天禄拿给你的药丸你吃了吗?”陆宁在一旁坐下,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边问道。

      江叙听到这话,显然是有些发愣的,他刚刚着急忙慌地跑回来,把天禄他们都远远地落在了后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药丸?

      陆宁见他久未回答,抬眼又见到他心虚的神色,顿时心知肚明。

      面对这些不听医嘱的病人,陆大夫向来是丢下一句“爱死不死”,提起药箱转身就走。

      可许是今日见过了另一个更加不听话的病人,面对面前这一个,陆大夫难得多了一点耐心。

      “今日天晚了,不宜喝药,我先给你开张药方,明日你让人照着这药方去抓药,还有一点江大人,这药治标不治本,要保住你的小命,还是得取决于你自己,少跟人拼命,明白了吗?”

      江大人十分听话地点了点头。

      陆宁见没什么事了,提着药匣便要走,起身之时,似是想到了些什么,抬了抬眉:“我今日去陈家给他家夫人看病,她让我代为谢过江大人,说是谢江大人帮柳大人千里迢迢带到南阳的那一只鹿茸。”

      江叙瞬时瞧见了她意味深长的眼神,急得舌头都打起了结:“……那是,那不是专门给陈启夫人的,只是作一个接近陈启的借口。”

      他慌忙站起,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到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一丝狡黠:“我知道啊江大人,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陆宁忍着笑出了门,而他却还满面紧张,生怕她误会了什么,立在原地目送着陆宁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直到看见她忍笑忍得直发抖的肩膀,江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她戏弄了。

      “又上当了啊,”他如是想着。

      —

      接下来几日,陆宁照常上门给柳含章诊脉,例行公事一般,每次都要劝她少往那花草浓密处跑,可这位夫人有自己的打算,并不太把自己那悬吊在细丝上的性命当回事,每次都只温和地朝她笑。

      陆宁对这种软硬不吃的脾气没有任何办法,只得在药中加多了几味药,让她每日午睡时多睡一会,至少躲过午间日头最大,也是孩童玩兴最盛的时候。

      这一日陆宁照常给柳含章诊脉开药,如往日一般准备下去领赏,可这一日,柳含章却是出乎意料地拦下了她,满面愁苦,似有什么事想说又不好开口。

      陆宁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顺着她的动作复又坐下,善解人意地问道:“夫人,是还有什么事我能帮你的吗?”

      柳含章把手腕一翻,露出了先前被猫抓伤的那道伤痕,短短几日,那伤痕已经结痂,看样子离恢复也是不远了。

      “陆姑娘,多亏了你的药,我这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有些犹豫,似乎是不好意思,但还是将剩下的话说了出口。

      “听闻姑娘这几日一直在江家借住,每日都能见得到江大人的面,我这话有些冒昧,不过还是想问问姑娘,你觉着江大人是个怎样的人,会不会……”

      陆宁听着她这话,脑中已经疯狂转了几个来回。
      她觉着江叙是个怎样的人?

      她现在只觉得这人做事也忒不利落了,家里的眼睛也不处理干净,到现在还能放任着他们往外边传着消息。

      不过她面上装得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乖巧地坐在一旁,等着柳含章继续说下去。

      “江大人他,对我家县令,是否有什么误会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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