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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但他没有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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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软肋
黎小梨被送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灰岩星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沾满了血迹和火山灰。
额头上的伤口被简单处理了一下,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黄色药渍。
顾祉坐在床沿上,没有穿制服,只穿了一件深色的常服。
他的头发有些乱,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的样子。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壁炉里的火在燃烧,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黎小梨站在门口,和他对视。
没有人说话。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顾祉站起来,走向黎小梨。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黎小梨的心尖上。
他停在黎小梨面前,抬手,揭掉了黎小梨额头上的纱布。
伤口没有完全愈合,被纱布一扯,又渗出了血珠。顾祉看着那道伤口,手指悬在上面,没有碰。
然后他吻了上去。
嘴唇贴上额头的伤口,舌尖轻轻舔过那道裂口,尝到了血的味道。咸的,铁的,活的。
黎小梨的身体僵了一下。
顾祉的手扣上他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可以说粗暴,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力道。
那天晚上,顾祉把黎小梨按在寝殿的床上,一遍又一遍。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黎小梨的身体在灰岩星上受了伤,肋骨可能裂了,每次被压住都会传来钝痛,但他没有说,也没有躲。
顾祉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以为他只是冷,于是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
他没有问黎小梨痛不痛。
他没有问黎小梨额头的伤是怎么来的,也没有问黎小梨在灰岩星上经历了什么,更没有问黎小梨和顾惩在那半个月里有没有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他不问。
因为他害怕听到答案。
他什么都不问,只是不断地、用力地、近乎残忍地占有他,好像只要两个人保持着身体上最紧密的连接,他就不会失去他。
黎小梨的手指抓着他的后背,指甲嵌进皮肉里,留下深深的血痕。
顾祉觉得疼。
但他喜欢这种疼。
因为这是黎小梨给他的。
最后一次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筋疲力竭地倒在床上。
壁炉里的火已经烧成了余烬,房间里暗了下来,只剩下灰蓝色的微光。
顾祉把黎小梨整个人圈进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后颈里。
他闻到了黎小梨身上的味道,机油、金属、旧书页,还有灰岩星火山灰特有的硫磺味。
他把鼻子贴得更紧了一些,像要把那些不属于黎小梨的气味全部赶走。
黎小梨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在即将睡着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顾祉没有看到。
也没有听到。
如果他在那个瞬间恰好抬起了头,如果他恰好把耳朵凑到了黎小梨的嘴边,他可能会听到那两个字。
顾祉。
黎小梨在喊他的名字。
就像之前很多个夜晚一样,在他听不见的地方,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黎小梨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叫着那个名字,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黑暗中祈祷。
但顾祉没有抬头。
他只是在黎小梨的后颈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然后收紧了手臂,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余烬都灭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从深黑变成深蓝,黎小梨睁开了眼睛。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顾祉。
顾祉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他眉间那道习惯性的、刻意的冷厉终于消失了,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
其实他才二十四岁,只比黎小梨大一岁。他的眉眼很好看,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不太好的梦。
黎小梨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顾祉的眉骨上方,隔着一毫米的距离,沿着他的眉形慢慢地、虚虚地画了一遍。
从眉头到眉尾,从眉尾到眼尾,从眼尾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
他在空气中描摹着顾祉的轮廓,像维修师检查精密仪器的表面,像十七岁的那个下午他第一次在图书馆里偷偷看这个人的侧脸,然后慌张地低下头,结果把笔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响。
顾祉被那声响惊动了,转过头来看他。
黎小梨蹲在地上捡笔,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顾祉没说什么,走过来蹲下,帮他把笔捡起来,递给他,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两个人同时缩回了手。
笔又掉了。
现在黎小梨的手悬在顾祉的脸旁边,指尖微微发颤。
他没有碰到他。
他把手收了回来,轻轻地、慢慢地缩进被子里。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
第二年的春天,宫中举办了一场春猎。
这是帝国的传统,每年一次,皇帝率百官出城围猎,祭祀天地,祈求风调雨顺。
地点在帝都北郊的皇家猎场,方圆数百里的原始森林,豢养着各种猛兽。
黎小梨被允许随行。不是以任何正式的身份,只是随从的名单里多了他的名字。
没有爵位,没有官职,没有封号,什么都不是。
顾祉本想把他留在宫中,但临行前改了主意。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一种直觉,也许只是他想让黎小梨出去走走,看看春天的太阳。
春猎的场面很盛大。帝国的大臣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华丽的猎装,在猎场上驰骋追逐。
顾祉骑在最前面,一身玄色猎装,腰佩长剑,英姿勃发。
黎小梨没有骑马。
他被安排在观猎台上,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猎场上的热闹。
太阳很好。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黎小梨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顾祉的背影在树林边缘一闪而过。
他想起了帝国学院的校际狩猎比赛。
那时候顾祉也是这样骑着马冲在最前面,他在看台上坐着,手里攥着顾祉的外套,紧张得不行。
顾祉每次从树林里出来,他都会站起来张望,直到确认那个人还好好地骑在马上。
有一次顾祉带回了一只白狐,毛色雪白,没有伤到皮毛。
他把白狐从马上解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扔到了黎小梨怀里。
黎小梨抱着那只还在喘气的白狐,整个人都傻了。
旁边的人都在起哄,吹口哨的吹口哨,鼓掌的鼓掌。
顾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算不上笑,但黎小梨觉得那一瞬间的天都亮了。
后来那只白狐养在他们的小公寓里,取名叫小白。
小白不太聪明,经常撞到桌腿,黎小梨就会蹲下来揉它的脑袋,说你怎么跟你爹一样笨。
顾祉在厨房冲水,听到这句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滚烫的的甜蜜。
白狐在战争爆发那年死了。他们分开之后,白狐生了一场病,病死的。
黎小梨坐在观猎台上,风吹着他的头发。
他不太敢想过去了,因为过去是一件太奢侈的事情,奢侈到他付不起那个代价。
下午的时候,猎场上出了变故。
一头被围猎的猛兽发了狂,那是一头成年的裂齿兽,体长近五米,重达两吨,獠牙像两把弯刀,被围猎的时候本已受了重伤,在垂死之际突然爆发,挣脱了包围圈,朝着观猎台的方向冲了过来。
所有人都慌了。
观猎台上多是文臣和家眷,没有人带武器,护卫们距离太远,来不及拦截。
那头裂齿兽浑身是血,双目赤红,它奔跑起来大地都在震颤,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所过之处,围栏像纸片一样被撕碎。
尖叫声四起。
黎小梨没有尖叫。
他甚至没有动,一直安静地坐在那个角落里,看着那头巨兽朝自己冲过来。
他其实有机会跑的。
观猎台很大,台阶很多,他有足够的时间跑。
但他没有跑。
他只是转过头,朝猎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顾祉。
顾祉的马已经掉头了,他正在朝观猎台的方向疾驰而来。
他的脸上是黎小梨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皇帝的威严,不是将军的冷静,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近乎疯狂的恐惧。
顾祉在喊什么。
风声太大了,听不清。但黎小梨看清了他的口型。
黎小梨。
顾祉在喊他的名字。
“黎小梨”。
那个从帝国学院就开始叫的名字,那个在无数个夜晚他唤的名字。
黎小梨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风,像十七岁的午后,像他们在图书馆最后一排书架后面第一次牵手时,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嘴角都弯了。
裂齿兽的獠牙刺穿了他的身体。
那一刻很安静。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喊声、尖叫声、裂齿兽的咆哮声,全都消失了。
黎小梨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口穿出的獠牙,白色的,沾着血,上面映着一个模糊的倒影。
他看见自己的脸在那个倒影里,表情很平静。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根獠牙,指尖碰了碰它锋利的边缘,然后手指垂了下去。
顾祉的马在距离观猎台还有数十米的地方摔了,顾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爬起来,继续跑。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他在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是空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
他跑上观猎台的台阶,一级一级,他的腿不听使唤,他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又爬起来。
他跑到黎小梨身边的时候,裂齿兽已经被赶来的护卫射杀了,庞大的尸体倒在一边,獠牙还插在黎小梨的身体里。
黎小梨靠在残破的栏杆上,胸口是一个巨大的窟窿,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把他的衣服染成了深红色,又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观猎台的石板上汇成一摊小小的血泊。
顾祉跪在地上,把黎小梨抱进怀里。
黎小梨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捧雪。顾祉抱着他,觉得自己的怀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抱不住,什么都留不住。
他的手按在黎小梨的胸口上,想止住那些血,但血从他指缝间不断地、不断地流走,温热地漫过他的手背,滴落在石板上。
“叫太医!”顾祉在吼。他不知道自己在大吼大叫,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不像一个皇帝。
“太医!太医!!”
有人慌乱地动了。更多的人都站在原地,不敢动。
因为他们都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裂齿兽的獠牙贯穿了心脏,没有任何太医能救活一个心脏被刺穿的人。
黎小梨睁着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安静的、不带有任何攻击性的,看着他。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光。
不是灰岩星之后才没有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没有了,也许从他被从母国押送出来的那天起,也许从顾祉对他说“衣服脱了”的那天起,也许从更早之前、从顾祉来战术分析系告别的那天早晨起,那光就一点一点地灭了,只是没有人发现。
黎小梨的嘴唇动了动。
顾祉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那两个字。
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耳廓上,像一声叹息被风吹散。
顾祉。
黎小梨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陛下”,是顾祉。
顾祉。
然后黎小梨的手抬起来,那只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攥紧床单的手,那只曾经在顾祉的背脊上留下深深血痕的手,缓慢地、颤抖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碰到了顾祉的脸。
手指贴上他的颧骨,冰凉的,像一片落叶。
就那样贴了一秒钟。
然后垂了下去。
黎小梨的眼睛没有闭上。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顾祉,脸上带着那个很轻很淡的笑容。
顾祉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黎小梨,满身是血。
他低着头,额头抵着黎小梨的额头,肩膀在发抖。
他没有哭。
他是一个不会哭的人,从小就不会。
母妃去世的时候他没有哭,被兄弟们暗算的时候他没有哭,争夺皇位的时候他没有哭。
他从来不知道眼泪要怎么流下来,那种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早早就剔除了,像一个用不上的器官。
但是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筛糠一样,抖得牙齿都在打架。
他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紧到像是在试图把黎小梨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骼里,好像只要抱得够紧,那些血就能倒流回血管,那个窟窿就能合拢,那双眼睛就能重新闭上再睁开,然后黎小梨会像从前一样,用那种平静的、不带有任何攻击性的声音说——
顾祉。
在他生命中的最后几秒钟,在所有身份都失效的瞬间,在皇帝和质子、胜利者和战利品、加害者和受害者这些词都失去了意义的那个瞬间,他叫了他的名字。
顾祉。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开口的力气了。
那天晚上的猎场起了风。很大的风,把搭好的帐篷吹得猎猎作响,把篝火吹得东倒西歪,把漫天的星星吹得又高又远。
顾祉就那样跪在观猎台上,抱着黎小梨,一动不动。
他的将军们跪在他身后,大臣们跪在更远的地方,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天亮了,顾祉终于松开了手。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黎小梨的眉心。
那个吻很轻很轻,像十七岁的冬天,他们在小公寓里第一次偷吃禁果之后,黎小梨在他怀里睡着了,他偷偷地、笨拙地、在黎小梨的眉心上印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红了,红到耳根,红了一个晚上。
他直起身来。
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因为他背对着所有人。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挺得很直,像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剑。
他站起来,把黎小梨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走下观猎台的台阶。
他的步伐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黎小梨的头发垂下来,在风中轻轻地飘着,沾着血,粘着灰尘,但仍然是柔软的,似乎仍然是有生命的。
顾祉抱着他走过猎场,走过跪了一地的将士们,走过被裂齿兽撞碎的木栅栏,走过春天刚开始返青的草地。
他走了很久。
没有人敢跟上来。
他走到猎场的尽头,那里有一棵老橡树,枝叶繁茂,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顾祉在树下站定,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了看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不像一个会死人的日子。
顾祉把黎小梨放在树下。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黎小梨身上。
然后他在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把黎小梨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他的手插进黎小梨的头发里,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梳理着那些沾了血的发丝。
他一直坐在那里。
没有人敢靠近那棵橡树,没有人敢去打扰那个坐在树下的皇帝。第二天早晨,禁军统领终于鼓起勇气走近了那棵树。
他看见顾祉还坐在那里,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不是因为光线,不是因为灰尘,是那种从发根开始的白,像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抽走了所有颜色。
禁军统领张了张嘴,想说陛下请节哀,话还没出口,先自己红了眼眶。
顾祉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没有眼泪,也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底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太深了,深到光都照不进去。
“把他葬在这里。”顾祉说。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摩擦声。
“就葬在这棵树下。”
禁军统领跪下来:“遵命”。
后来那棵橡树的周围被修成了一座陵园,不大,很朴素,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一棵树和树下的泥土。
每年春天,树上会开满细小的白花,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铺满了整个陵园的地面,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