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光》理特歪

5、第 5 章 习惯是温柔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倦终于浅浅睡了过去。

　　不是那种沉安稳妥的熟睡，是抑郁症患者特有的浅眠，稍微一点动静就能惊醒。

　　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透过薄窗帘渗进房间，落在地板上，冷冷淡淡的。

　　以往每一次天亮，苏倦的心情都会跟着沉下去。

　　天亮代表又熬完一夜，代表新的一天又要硬生生撑着过，代表她依旧被困在这具疲惫、消极、看不到希望的身体里。

　　可今天不一样。

　　她迷迷糊糊间，指尖还下意识蹭了蹭枕边的手机。

　　屏幕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弹窗，也没有震动提醒。

　　但就是昨晚那短短几句陪伴，像在她心里垫了一层薄薄的暖意，让她醒来的第一秒，没有立刻被绝望攥住心脏。

　　这种感觉很陌生。

　　陌生到让她有点心慌。

　　苏倦躺着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撑起身子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昏沉，熬夜的酸胀感堆在太阳穴，轻轻按着都发疼。

　　她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城市还没彻底热闹起来，风是凉的，空气干净得很。

　　她呆呆看着楼下稀疏的行人，心里乱糟糟的。

　　她太清楚自己的变化了。

　　短短两天。

　　她开始盼着陆知珩的消息，开始因为对方一句温柔的话安定整晚，开始在崩溃的第一时间，下意识依赖一个原本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太快了，也太不正常了。

　　苏倦抬手揉了揉眉心，有点无奈，又有点自嘲。

　　果然人在深渊里待久了，但凡有人递一点点微光，就会拼了命抓着不放。

　　她以前最讨厌自己这样。

　　软弱、贪心、缺爱。

　　明明谁都靠不住，偏偏总奢望有人能拉自己一把。

　　简单洗漱完，她按照医嘱倒出药片，倒了杯温水捏在手里。白色的药片躺在掌心，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涩。

　　四年了，她的生活好像只剩下吃药、睡觉、发呆、硬扛崩溃。

　　就在她准备仰头吞下药片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早不晚，刚好早上七点整。

　　是陆知珩。

　　【醒了吧？记得准时吃药，不要偷懒，也不要多吃。】

　　简简单单一句话。

　　没有多余的关心，没有刻意的温柔，就是一句很日常、很平淡的叮嘱。

　　可苏倦捏着药片的指尖，瞬间就松了下来。

　　她甚至没发现，自己刚刚那一瞬间莫名的烦躁、抵触吃药的逆反情绪，就这么轻飘飘被抚平了。

　　她乖乖吞下药片，温水划过喉咙，带走一阵微苦。

　　然后低头认认真真回消息。
　　【吃过了，陆医生。】

　　那边几乎秒回。
　　【很棒。今天状态怎么样？有没有心慌、胸闷的情况？】

　　苏倦对着屏幕愣了愣。

　　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状态谈不上多好，依旧疲惫，依旧提不起劲，依旧对生活没有半点期待。

　　可如果说很差，又有点违心。

　　因为昨晚睡得踏实，因为有人陪着熬过黑暗，她今天的情绪，真的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平稳。

　　她斟酌了半天，打了一句最真实的心里话。
　　【比之前好很多。】
　　【有你提醒我，我好像……没那么怕天亮了。】

　　消息发出去，苏倦有点后悔。

　　会不会太直白了？太黏人了？会不会让陆知珩觉得，她这个病人太过依赖、太过矫情？

　　她盯着聊天框，紧张得手心微微冒汗，甚至已经想好，如果对方回得疏离，她接下来就尽量收敛自己，不再随便袒露情绪。

　　可陆知珩的回复依旧温柔安稳。
　　【那就保持住。】
　　【我每天都在。】

　　每天都在。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苏倦心上。

　　她忽然有点鼻酸。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父母只会告诉她要坚强，朋友只会告诉她要自愈，所有人都在教她怎么一个人扛过去。

　　只有陆知珩，告诉她——我一直在。

　　她坐在床沿，拿着手机，默默发呆了好久。

　　心里那点警惕、那点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不知不觉又淡了一大截。

　　她好像真的，慢慢习惯了有陆知珩的日子。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尤其是对于她这种本身情绪就不稳定、极度缺爱的人来说。

　　一旦习惯谁的陪伴，习惯谁的温柔，习惯谁的安抚，最后大概率，会离不开。

　　她隐约知道这是陷阱。

　　可她竟然一点都不想躲开。

　　与此同时，陆知珩的办公室。

　　早会前的十分钟，科室人来人往，忙忙碌碌。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今早刚更新的诊疗报表，指尖却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停顿。

　　看着苏倦发来那句“没那么怕天亮了”，她脸上没有任何外露的情绪，既没有动容，也没有温柔笑意。

　　旁人路过，只会觉得她在看普通的患者回访消息。

　　只有她自己清楚。

　　心底那点偏执的掌控感，又稳稳涨了一分。

　　她抬手，在苏倦的电子病历最下方，新增了一行最新评估：

　　【第五日：生活依赖初步固化。患者已习惯本人每日干预、定时陪伴。情绪稳定高度依附，自我防御持续降低，闭环进度稳步推进。】

　　字字冷静，冰冷，精准。

　　她太懂抑郁症患者的心理了。

　　破碎的人最容易养成依赖，一旦把谁当成情绪支点，就会一点点交出自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软肋、所有的不安。

　　她循序渐进，不急不躁。

　　不越界、不激进、不突兀。

　　只是每天准时问候、准时叮嘱、准时安抚。

　　让她慢慢习惯，慢慢依赖，慢慢把自己活成她世界里唯一的安稳。

　　温柔不是陷阱。

　　习惯才是。

　　等苏倦彻底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的温柔，习惯她的救赎，到那时候，不用她刻意囚禁，不用她刻意掌控。

　　女孩自己，就再也走不开了。

　　陆知珩锁屏，收起手机，抬眼时，又是那副冷静自持、温润专业的科室主任模样。

　　旁人眼里，她耐心负责、仁心仁术，对待特殊患者格外温柔细心。

　　没人知道，这份日复一日的温柔，从一开始，就是精心织好的网。

　　网住沉沦深渊的少女，网住她余生所有的光与暗。

　　上午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玻璃窗，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干净又体面。

　　可她心底，只有一句无声的笃定：

　　苏倦，你慢慢习惯就好。

　　反正往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

　　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安稳。
　　也永远、困住你一个人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