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宁丹大道

12、第 12 章 他的新朋友

　　郑家文睡了无比踏实的一个觉，清晨的阳光渐渐升起，楼下洒扫，工作的佣人越来越多，偶尔还伴随着年轻侍卫晨练的嬉闹声，黎贝裹着睡袍，指尖夹着烟，正站在三楼阳台发呆。
　　太阳的光线毫无遮挡地直射进来，手动给他加了一层鲜明的滤镜，呈现出比任何时候都更柔和的色彩。
　　他的下方正对着前院的泳池，有个不知疲倦的人已经游了快一个小时，女佣端着托盘，把早饭送到阳伞下，他看见了，仰起头笑着道谢，紧接着又钻进了波光粼粼的水里，随着波纹的此起彼伏，小麦一样健康的肤色时隐时现。
　　一条鱼。
　　黎贝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三个字，如此贴切的形容让他深深赞赏自己的联想能力，唇角翘了翘，但一想到自己被拒之门外的待遇，随即把烟叼在嘴里，烦躁地跺了跺脚。
　　郑家文耳朵尖，听见楼上的动静，准确来说，从黎贝推开窗户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但他照旧我行我素，反正问心无愧，不怕人看。
　　爱玛起床开始，家中忙碌的一天才算正式拉开帷幕，司机带着厨娘下山采购，侍卫长上楼请示黎贝今天行程的具体安排，花匠推着除草机给院子理平头，顺便把开的最艳的折下交给女佣留着插瓶，这一切郑家文都看在眼里，他十分想找个自己能搭的上手的活，打发时间，但很可惜，转了一圈，英雄无用武之地。
　　等到爱玛坐车去上学，他便化身哑巴，坐在房间的小阳台上，等着中饭，午觉，直到爱玛放学回来，他才有机会开口说话。
　　这样单调的生活持续了一周，郑家文坐不住了，黎府虽然也是人口众多的大家庭，但和吴哥的寨子不同，究其根本，那里的人多少会点中文，就算比手画脚，也能沟通个差不离，可这里不是，本地土著九成以上都说克里奥尔语，再不济也是法语，西班牙语，全国加起来华人才不到两百，想找到一个无障碍沟通的实在难如登天。
　　这天黎贝照例在晚餐前到家，自从回到自己的地盘后，他一改前些日子西装革履的打扮，恢复了花衬衫配白裤子的邋遢形象，郑家文看了一眼他的新造型，心里默默下了评语“好好的脸，瞎糟蹋。”
　　不过他今天有求于人，还是决定捡点好听的说“不知道吴哥那个炸鸡店现在还在不在？明天我想去看看。”
　　黎贝切了块牛肉，没嚼几口“咕咚”吞了下去，他借着喝汤的动作，顺便想想怎么劝郑家文打消这个念头，虽说市中心的爆炸案已经告一段落，但谁知道下一次会发生在什么时候？
　　所以啊，还在在家里待着最安全。
　　郑家文的筷子在南瓜蛋挞上戳了戳，放进嘴里点了两口，决定还是不要轻易尝试的好，黎贝的眼珠子一转，他就猜出了接下来会是什么回答，于是抢先开口道“我知道城里随时会有武装械斗，我也知道这些□□杀人不眨眼，但我保证，不往大教堂那儿走，就在贝琼城的脚下逛逛。”
　　黎贝没想到，自己尚未成形的台词还没出口就被噎了回去，有点不知所措，他看似平静地切着牛排，实际上发出的碰撞声，傻子都知道，是在拿食物泄愤。
　　郑家文选择无视，放缓口气，补充道“这样，如果你实在不放心，给我两个卫士，跟着我一起，这总行了吧？”
　　黎贝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郑家文已经一退再退，自己也不好继续堵着不放人“行吧。”
　　郑家文松了口气，但半个小时后，他就在走廊的鱼缸里看到了代价，那些他向工人要来的五彩鱼，一个不剩，全都翻起了白肚皮。
　　“我去，斩草除根，真他妈狠。”
　　骂了两句后他认命地卷起袖子，开始捞尸体，这一刻他不禁好奇，十一年前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男孩，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脾气？
　　周一早晨，郑家文起的格外早，保镖还在哈气连天的吃早饭，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司机发动了，下山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窗外是竞相争辉奢靡攀比的豪宅，在郑家文的墨镜上连成一片，流光溢彩。
　　既然答应了不往城区走，郑家文说话算话，只是让司机绕着山脚公路兜圈而已，这么单调无趣的行程，保镖都傻眼了，侍卫长分分配人员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是多么艰巨的任务，就这？
　　但郑家文不一样，山上和山下，即便隔得不远，但空气的甜度都不是同个等级，头顶的天空更蓝，风也更绵，虽然他压根没机会开窗体验。
　　自打那天放出去自由呼吸过后，郑家文就养成了没事往外跑的习惯，花匠要去市场选种子，他陪着，女佣要去进口超市补货，他也跟，好好一个贵客，自动降格成了陪衬。
　　不得不说，他现在才感同身受，当初阿熏死活要出寨子是有原因的，总是关在一个小小的四方格里，正常人都会受不了的。
　　想到阿熏，他又开始酸酸的发闷，自己不告而别，他知道后会不会大哭一场？以为被抛弃了？
　　黎贝起先总不放心，每天出门工作，也留着一只耳朵，随时要求汇报动向，但时间长了，郑家文每天都挺乐呵不说，也没有什么危险靠近，他渐渐不再过问，彻底放权，有时候司机自作主张，带他们去吃烧烤，他也睁一眼闭一只眼，算了。
　　这天，郑家文又指使司机往国家宫那儿开，对方先还犹豫，但经不住两个保镖也在一旁撺掇，说是新的珠宝市场修整开业，好多首饰低价促销，可以给他老婆挑挑。
　　司机动心了，半推半就上了主城区。
　　买完首饰，几个人又逛了会服饰摊，郑家文最近在教他们中文，指着其中一件白色上衣道“纯~棉~”
　　两个侍卫异口同声跟着噘嘴学，四周小贩看了过来，挺好奇。
　　离开时候，郑家文觉得不对劲，总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他叫侍卫先走，然后假装弯腰捡东西，一回头，果然有个躲闪不及的家伙撞到了路人。
　　郑家文走过去，没有给对方任何解释的机会，勾住他的肩膀把头压到胸口，对着他的耳朵质问有什么企图？
　　第一遍英语，没反应，他准备叫司机来用当地话再问一遍，没想到胳膊下面断断续续传来了久违的乡音“我也是，中国，人，大哥。”
　　郑家文喜出望外，立刻原谅了他鬼鬼祟祟的行径，他把人像根筷子一样从头到脚顺了一遍，不可置信道“真的假的？你长得挺本土啊...”
　　小伙子腼腆一笑，解释说“啊，我妈妈是中国华侨，可能爸爸的基因太强大吧。”
　　郑家文激动地跟他勾肩搭背，听出他带点南方口音，猜他老家是不是沿海城市，果不其然，小男孩说自己是上虞人，郑家文反应了一会，想起来了“浙江，绍兴。”
　　这回轮到对方喜出望外了，他没想到自己母亲的老家，名气会大到加勒比海的这一端。
　　两人越聊越起劲，相逢恨晚，当下约好第二天一起吃中饭。
　　黎贝这几天回来的很晚，有几个街区的“安全费”收的进度太慢，他有必要亲自上门和店主们聊一聊，爱玛这学期结束，就要转去英国读书，临走之前有太多的聚会要参加，出现在餐桌上的机会更少，所以全家除了司机保镖外，根本没人注意，郑家文什么时候在外头捡到了一个朋友。
　　“你在这儿靠什么谋生啊？”郑家文坐在塌了半截的城墙上，用勺子往嘴里送冰淇淋。
　　他的新朋友，名叫迪桑纳的小伙子，叼着根棒冰，和他一起仰着头，望向过路的飞机，缓缓道“我们家原来是开洗衣店的，地震过后塌了，妈妈去银行贷款，顶了一个外国人的炸鸡店，生意挺好的，所以我和妹妹一直在给家里帮忙。”
　　郑家文点点头“家族企业，挺好，发不了大财，但起码不愁吃喝。”
　　迪桑娜也深表同意，郑家文见他没有继续，便问道“后来呢？生意怎么样？你怎么又去珠宝市场摆摊了？”
　　“后来...发生一些意外，爸爸妈妈和妹妹，他们，去国外了。”
　　郑家文发觉迪桑娜情绪的转折，以为是生病导致的，好心开导“别太难过，分别只是暂时，早晚都会相聚的，一家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开心心。”
　　迪桑娜闷闷地笑了一声，附和道“是啊，我也在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