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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霸凌高洋(下) “可权势滔 ...

  •   出了显阳殿,兄弟几人沿着宫廊向外走去。
      高洋将那串南海明珠捧在怀中,一路看了又看,时不时拿袖口擦上一遍,动作小心而笨拙。
      行至宫道转角,高澄忽然停下脚步。
      高洋只顾低头看珠子,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大哥?”
      “二弟。”高澄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串明珠上,“你真当元善见是在疼你?”
      高洋低头看了看珠链:“是陛下给阿娥的。”
      “不是给她,是故意给孤看的。”
      高洋看看明珠,又抬头看看他:“可珠子在我手里啊。”
      高澄被这句话逗笑了。
      “一串珠子就能把你哄住,难怪谁都敢拿你取乐。”
      高洋点了点头,忽然道:“我知道大哥对我好。”
      高演抬眼望来,高淯也侧过了脸。
      高澄眉梢一扬:“孤何时对你好了?”
      “方才那些宫女笑话我,大哥叫人打她们了。”
      高澄嗤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你是孤的弟弟,高家的人再不成器也轮不到旁人耻笑。”
      高洋望着他,嘴边那点憨笑竟有了几分真。
      下一刻,高澄向他伸出手来。“给孤。”
      高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使劲摇头,将明珠抱得更紧。
      高澄仍摊着手:“没听见?”
      “听见了。”
      “那便拿来。”
      高洋盯着这只好看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
      他迟疑着退了半步:“不行,不能给。”
      高澄歪过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说什么?”
      “大哥昨日已经拿了步摇。”高洋面色涨红,越急越说不利落,“这串是给阿娥的。她还在家里等着,我答应过她……要带礼物回去。”
      “哦,原来你还记得那支步摇。”高澄眯起眼打量着他。“昨日不是还说不怨大哥么?”
      “阿娥会怨的。”高洋委屈地撇了撇嘴,“她昨日哭了,也不肯理我了。”
      高澄听笑了,像是头一回从这张木讷的脸上瞧见什么稀罕东西:“怎么,这回知道护了?”
      “珠子要给阿娥。”高洋只会重复这一句,“不能给大哥。”
      高演上前一步:“大哥,这是陛下明言赐给二嫂添妆的。”
      高澄侧目看他:“你少管闲事。”
      “臣弟只说一句,这串珠子该给二嫂。”
      高澄嗤了一声。“在高家,谁的东西不是孤的?”
      话音落下,夹道里只余风声。
      高淯抱着貂裘上前半步:“二哥难得这样高兴,大哥何必非要这一串?”
      “孤今日偏就喜欢这串。”
      高淯神情未变,声音依旧温和:“夺人所爱,可不是做兄长的道理。”
      “八弟,你身子不好,站在风口少说几句。”高澄瞥他一眼,“别又病了让阿娘心疼。”
      说罢,朝高洋抬了抬下颌。“给孤。”
      高洋把明珠抱得更紧:“不。”
      “高洋!你今日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顶撞孤。怎么,在孤面前装傻装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高洋肩膀缩了一下,手指依旧死死扣着珠链。“这是给阿娥的礼物,阿娥在等。”
      “那又如何?”高澄一把攥住珠链,向外抽去。
      深红丝绦骤然绷紧,明珠一颗颗陷进高洋掌心。他被带得踉跄一步,却仍不肯松手。
      “大哥……别扯了,会断的。”
      “那你就松手。”
      “不能给你……”
      高演刚迈出一步,高湛已经扣住他的手腕,朝他摇了摇头,沉静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高洋身上。
      高澄将珠链又往自己这边扯了一寸。
      “你若还不松手,孤今晚便亲自去问问你的阿娥,究竟是谁——教你这样不听大哥的话。”
      高洋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他的手终于松了。
      明珠接连擦过指节,滑进高澄掌中。最后一颗离手时,高洋下意识又抓了一把,却只捉住一截冰凉的绦带。
      高澄手腕一抬,连那截丝绦也从他指间抽走了。
      他将珠链收入袖中,神情闲适的仿佛只是取了一件本就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随后,他伸手替高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修长手指将领间褶皱一一抚平,动作格外细致。
      “既护不住,便别攥得这样紧。本来就不好看,再添几道伤,图什么?”
      高洋僵立在原地,双手仍虚虚拢在身前。
      高澄含笑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快回去吧,别让阿娥久等了。”
      说罢拂袖而去。
      高演在原地站了片刻,沉声道:“大哥何必如此。”
      “二哥方才当着大哥的面,说了一个‘不’字。”高湛望着高澄离去的方向,声音听不出情绪。
      高淯轻咳一声:“他做得不对,为何说不得?那串明珠本就是二哥的。”
      高湛望着空旷的雪地,没有回答。
      高演走到高洋身旁:“二哥,咱们先出宫。我去向大哥要回来。”
      高洋摇了摇头。
      “他不会给的。”
      “总要试过才知道。”
      “我试过很多次了。”
      他的声音很低,仍是惯常含混不清的腔调。
      高演低下头,看见他掌心被珠串勒出的红印,忽然什么话也说不下去了。
      高淯温声道:“二哥,咱们先回去吧。明日我陪你另寻一串,不会比方才那串差。”
      “可阿娥今日还在家里等。”
      高洋喃喃说完,抬头望向重檐深处。
      显阳殿的琉璃瓦覆着残雪,远远映着一片苍白天光。
      他忽然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二哥!”
      高演在身后唤了一声。
      高洋没有回头。
      他独自走过长长宫道,重新回到显阳殿前。
      几个内侍见太原公去而复返,连忙迎上来:“太原公,陛下已经在看奏疏了。您若有事,明日再奏。”
      “我现在就有事。”
      “这……”
      高洋还要往里走,内侍侧身挡住他:“太原公请回吧,莫要叫奴婢为难。”
      高洋推不开他,索性扑通一声跪在门槛外,扯开嗓子朝殿内大喊:
      “陛下!求陛下再赏臣一串!”
      众人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扑上来捂他的嘴。
      “太原公,这里不能高声喧哗!”
      高洋奋力挣开,仍朝殿中喊:“陛下!臣的珠子没有了!”
      殿内静了片刻,元善见的声音才传出来。
      “让他进来。”
      内侍只得松手。
      高洋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路趋行至御阶之下,重新跪好。
      元善见搁下朱笔,目光落在他空空的双手上。
      “他这样待你,你从来都不怨么?”
      高洋像是没有听明白,茫然地望着御座。过了一会儿,才又咧出一个憨傻的笑。
      “大哥有时待臣还是挺好的。方才宫女笑臣丑,他还叫人掌嘴了。”
      元善见搭在奏疏上的指尖停住。
      “你大哥倒是尽心。朕的宫人,也劳他替朕管教。”
      “大哥说她们嘴贱。”高洋嘿嘿笑了两声。
      元善见看着阶下那张痴钝坦然的脸,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听不懂,还是故意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
      高洋又向前膝行两步,伏身叩首。
      “求陛下再赏臣一串。臣答应阿娥了,不能空着手回去。她昨日已经哭过,今日若再没有,她便更不肯理臣了。”
      “南海贡珠,仅此一串。”
      高洋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脸上的神情尽数藏进宽大的衣袖里。
      若是怜悯体恤,为何偏要当着高澄的面赏给自己?
      “别的也行。”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一片懵懂。
      “金的、玉的,只要样式好看,阿娥都喜欢。”
      元善见望了他一会儿:“朕若再赏你,你大哥还抢呢?”
      高洋认真想了许久。
      “臣藏起来。”他压低了声音,“不叫大哥看见。”
      元善见看着阶下伏跪的人,良久没有说话。
      “内库尚有几件旧年进贡的首饰。明日朕命人送去太原公府,亲手交给你夫人。”
      高洋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放光。
      “臣谢陛下。阿娥也谢陛下。”
      他伏地连叩两个头,正要补上第三个,元善见忽然开口:“起来吧。”
      高洋扶着膝盖站起身,又朝御座行了一个歪歪斜斜的礼,这才倒退着出了显阳殿。
      元善见望着那道笨拙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重新拿起朱笔。
      笔锋悬在一份高澄已经批过的奏疏上方。那道本该由他落下的朱圈,许久也没画下去。
      *
      薄暮时分,太原公府后厨生起了灶火。
      白日从漳水送来的青鱼仍养在木盆里。鱼尾不时拍上盆沿,溅得满地水花。
      李祖娥遣退厨下众人,挽起衣袖,正俯身捞鱼,高洋从外面走了进来。
      “夫君回来了。”她回头看他一眼,“今日宫里赏了什么?”
      高洋沉默了一会儿。
      “一串南海明珠,同从前我送你的那串很像。”
      “珠子呢?拿来我看看。”
      又是一阵沉默。
      “被高澄拿走了。”高洋低声道,“陛下说明日会遣人送几件首饰过来,亲手交给你。”
      掌中的青鱼猛地一挣,重重跌回盆中。水花打湿了李祖娥半幅衣袖。
      高洋走到她身后,将人圈进怀里。“阿娥,对不起。我又没护住。”
      李祖娥没有答话,只将湿透的衣袖又往上挽了一截。她重新捞起青鱼,抓过菜刀,用刀背照着鱼头狠狠拍了两下。
      “昨日是步摇,今日是明珠。”她将死鱼摁上砧板。“他是想替琅琊公主攒一副头面?”
      “未必是为了她。”
      “那他拿去做什么?”
      高洋的下颌抵在她肩上,许久没有动。
      “他只是想看,我肯不肯听话,敢不敢反抗。”
      李祖娥手下一偏,食指被刃口带开一道细长的血痕。
      高洋立刻握住她的手腕,紧张道:“别做了,手给我看看。”
      “不疼,我没事。”
      “不行,让我来。你去歇着。”
      他说着,另只手已经探向刀柄。
      “你别碰刀。”
      李祖娥抬眼望向半开的后窗。
      窗外正有一名仆役提着水桶经过。行至后厨附近,那人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影子沿着窗纸一点点移过。
      高洋松开她的手腕,将伸向菜刀的手重新收回袖中。
      李祖娥洗去指间的血迹,拿起刀,继续剖鱼。
      “府里这些日子添了几张生面孔,说是王府拨来的梁俘。”她将声音压低,“寒山一战带回来不少梁人,正往各处府邸分派。”
      窗纸上的人影很快移开,脚步声却在廊外拖了片刻,才渐渐远去。
      李祖娥将刀锋贴住鱼骨,一下一下刮过。
      “夫君,你觉得那盲士的话可信吗?”
      “上回我同你说过,他替琅琊公主批命的事。”高洋声音极低,“正因说得太准,我才特意去打听了。那人在江左颇有名声,许多世家显贵都曾找他相过命,后来多有应验。”
      至于盲士那句“当为人主”,以及偷听来的那些话,他一个字也没向李祖娥提起。
      李祖娥将刀探入鱼腹,剔出内脏。
      “族中那些女眷都说琅琊公主命好,我看未必。高澄那种人,算什么良配?盲士说她贵而无根、命途多舛,倒真没说错。河阴那一场杀下来,元氏宗亲还有多少根基?”
      “可权势滔天的尔朱荣,最后还不是死在元子攸手里。”
      高洋半张脸沉在阴影中,语声很慢。
      “他入宫那日,只带了几十名亲随,身上连把刀都没有。死得那样窝囊,谁也没想到。”
      李祖娥回头看他。
      “谁叫他那样狂妄,以为宫里无人敢动他。”
      高洋没有接话。
      李祖娥将刀从鱼腹中抽出,在布巾上慢慢擦去血污。
      “他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也是活该。”
      暮色从后窗漫入,灶膛里的火烧得通红。高洋站在明暗交界处,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廊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行至后厨附近,忽然停下。提桶的身影斜斜映在门扇上。
      高洋探头看向砧板,说话又变回了含混迟钝的腔调。
      “这鱼……倒新鲜。”
      李祖娥将收拾干净的青鱼放进水中。
      “那当然。白日才从漳水送来,养了半日,泥沙都吐净了。”
      “怎么吃?”
      “先煎,再添汤。”
      “多放些姜,我怕腥。”
      “知道了。”
      门外的人听了一阵,终于提着水桶离去。
      李祖娥低头搓洗着青鱼。
      她知道,高洋其实不爱吃鱼。成婚多年,无论煎炙蒸煮,他每回都只为不拂她的心意,勉强动上几箸。
      冷水漫过指间,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场家宴。
      那日满堂灯火通明。
      高澄举着酒盏,将高洋从头到脚端详了半晌,忽然笑着问席间众人:“明明是同父同母,你们都来替我瞧瞧,二郎这张脸究竟随了谁?”
      满堂宾客哄然大笑,堂叔高岳笑得最响。
      高洋也跟着笑,嘴角咧得木讷迟钝,藏在食案下的手却攥得死紧。
      后来,这样的话听得多了。
      旁人尚未开口,他便先笑起来;再后来,连藏在案下的那只手也学会了安稳,不再因那些讥笑而发颤。
      只是无人留意时,那只手总会悄悄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握住了,便不肯松开。
      这时,一只手从旁伸来,将她受伤的手指从冷水中托起。
      高洋拿布巾替她擦净水迹,又寻来一条干净布带,低头一圈圈缠上去。第一遍缠得歪斜,他看了一会儿,索性拆开,又缠了一遍。
      “阿娥,去歇着吧。剩下的我来。”
      锅里的油已经热透。
      高洋双手托起沥干水的青鱼,在锅边迟疑了一下,才照着她方才说的,小心放入滚油。
      油声骤然炸开。
      灶火跃动,映亮了案上那柄已经擦净的菜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霸凌高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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