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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一语成谶 那位贵人的 ...

  •   翌日清晨,风雪未歇。东柏堂的重檐与古柏都被压进一片苍白。
      晨光透进低垂帐幔,高澄睁开眼,茶褐色的眸子被天光映得清润如琥珀。昨夜折腾得太久,他只睡了一个时辰,俊艳的脸上难得带着倦色。
      元玉仪还蜷在他怀里,两条手臂紧紧环着腰,浓密长发散了他半边胸膛。高澄才动了一下,她反而把脸往他颈侧埋得更深。
      “松手。”
      “不松。”她的声音困得发软。
      “孤要去上朝了。”
      元玉仪这才睁开眼,迷迷糊糊听了听帘外。
      “朝鼓都停了,还上什么朝?”她说得理直气壮,手臂又紧了一圈,“不许走。”
      高澄看看已经亮透的窗纸,又低头瞧她:“你几时醒的?”
      元玉仪把脸重新埋回他颈侧,装作没听见。
      高澄笑了:“昨夜缠了孤半宿,今日又误孤朝会,真是个祸水。”
      “分明是你自己不肯罢休,怪我做什么?”
      “只许你撒野,不许孤讨回来?”
      “活该。”
      元玉仪终于抬起脸,眼睛还留着哭过的微肿,眸底却已经有了笑。
      高澄伸手捏她的脸,她吃痛去推,反被他一把搂回来。两人在帐中又闹了一阵,直到侍女第三次隔着殿门小心询问是否传水,他才松开手,偏头看了眼天色。
      这个时辰,赶去宫里也迟了。
      “入宫传话去。”高澄懒懒开口,“就说孤病了。”
      帐外静了一瞬,侍女才应:“是。”
      元玉仪伏在他怀里笑出声:“脑子有病。”
      高澄捏住她两边脸颊:“你胆子是真大。”
      “你惯的。”她弯起眼睛,“我才不怕你。”
      高澄看了她两眼,唇边的笑到底没压住。
      侍女捧着铜盆与衣物鱼贯而入。热水浸过巾帕,薄薄水汽很快漫开。高澄洗漱更衣罢,行至珠帘前。
      元玉仪又在身后叫住他。
      “你才睡那么一会儿,又要去哪儿?”
      高澄回头:“你当孤同你一样清闲,整日不是吃就是睡?”
      元玉仪轻哼一声,偏过脸:“那你去忙吧。谁知道今晚还回不回来。”
      高澄停在那里看了她一阵,到底又折回榻前。
      元玉仪明明听见脚步近了,偏把脸转得更远。下一刻,脸颊已经被他亲了一下。她这才回头瞪他。
      “老实待着,睡你的觉。”
      “那你今晚回来吗?”
      “这几日都不走,好好给你算账。”
      元玉仪这才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高澄顺手揉乱她的长发,笑着出了寝殿。
      门扇推开,寒气卷着细雪扑上长廊。
      刘桃枝与王紘正在檐下闲聊,听见动静,两个人同时闭了嘴。王紘低头端详自己的靴尖,刘桃枝则仰脸望着庭中飞雪,一个比一个正经。
      高澄沿石阶走下两步,又停住。
      “昨夜的事,孤不想从外人口中听见半个字。”
      王紘立即垂首:“属下明白。”
      刘桃枝眨了眨眼,满脸茫然:“昨夜有事?什么事?”
      高澄盯了他片刻。刘桃枝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坦荡得很。
      高澄唇角到底还是动了一下,抬手拂去肩头落雪:“昨夜在场的人,你们去交代。嘴都严实些。”
      他走下最后一级石阶,又回过头。
      “谁敢漏出去半个字——”
      刘桃枝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孤亲自替他把嘴缝上。”
      说完,高澄径直穿过风雪往前殿去了。
      直到那袭紫衣转过回廊,刘桃枝才偏过脸,小声问王紘:“你说,大将军这算病了,还是没病?”
      王紘拿手里的名册往他胸前一拍。“还笑。这几天你值夜。”
      刘桃枝脸色一垮。“别啊——!”
      *
      回到前殿,高澄倚案批阅奏疏。案侧一盏浓茶尚浮着热气,待前来议事的官员冒雪赶到时,他眉间那点倦色已经敛去。
      崔暹最先入内,行至阶前执笏见礼;赵道德与侯吕芬抱着文书跟在后面。高洋仍是最后一个,肩背佝偻,拖着忽轻忽重的步子,一双眼睛木木垂着,像一路都没睡醒。
      门槛前积着一摊融雪。
      高洋的靴尖将要落下时,几不可察地停了半瞬,向旁偏开一点,恰好避过最湿滑的那块青砖。
      案后,高澄叩着案沿的手指没停,目光却追着那双靴子,一直落到末席。待高洋坐下,他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都坐吧。”
      殿中衣袂轻响,众人依次落座。
      几桩政务一件件议完,已快到黄昏。高澄合上最后一卷文书,随手扔到案边。
      崔暹等人正欲起身告退,赵道德却留在原处,迟疑片刻道:“大将军,臣今日在宫门外遇见一位吴地盲士,善以声音相人。坊间都说此人声相极准,臣一时好奇,便擅自将人带到了府外,想请大将军一试。”
      高澄素来不信这些。只是今日雪封长街,案牍也已料理得差不多,索性往凭几上一靠:“带进来。”
      元玉仪原以为议事已毕,恰由侍女扶着从后殿过来。见外臣尚未散去,便转入东侧屏风后坐下。
      不多时,一名枯瘦盲士被人搀扶入殿。他身上只有一件破旧葛衣,衣角与草履还沾着未化的雪,两只眼睛尽覆灰白翳膜,深陷的眼窝映着灯影,看着有些瘆人。
      盲士站定以后,并不急着说话。铜炉里炭火偶尔爆开,衣袖摩擦,杯盏轻碰,几道深浅不一的呼吸散在殿中。他侧着脸,像在这些常人根本不会留意的细响里,一个个辨认坐着的人。
      高澄朝赵道德勾了勾手指:“他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赵道德趋近几步:“臣只告诉他是一处官邸,没提诸位身份。”
      高澄眉梢一扬。
      不知道才有意思。
      他目光一转,落到刘桃枝身上:“你先去,随便说几句。”
      刘桃枝神色一僵,到底还是走到殿中:“先生请听。”
      盲士侧耳片刻,忽然问:“阁下可是执刀之人?”
      刘桃枝没答。
      盲士又听了一阵,才道:“此人命有所系,如鹰犬为人所使。日后王侯将相,多有死于其手者。只是杀谁、不杀谁,皆由主人一言而决。”
      高澄眯了眯眼,偏头同赵道德低声道:“鹰犬之命,倒也相配。这瞎子还算有点东西。”
      刘桃枝嘴角抽了一下,垂首退回原处。
      盲士随后又听过赵道德、侯吕芬等人的声音,所言无非命系贵人、荣辱由人,却也都是富贵显赫之命。众人起先还半信半疑,听到后来,神色多少认真了几分。
      接着轮到高洋。
      他拖着脚步走到殿中,先自顾自傻笑两声,才含含糊糊道:“你也……替我听听。”
      盲士原本低垂的脸忽然抬起。
      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睛,直直朝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高洋又随口说了几句,字句颠倒,听着痴钝可笑。盲士听着,眉心越拧越紧。
      “此人……”
      他咽了口唾沫。
      满殿都在等。
      “当为人主。”
      高澄叩在案上的手停了。
      高洋咧开嘴,一把扯住盲士的衣袖,满脸傻笑地问:“什么……人主?”
      刘桃枝目瞪口呆,赵道德与侯吕芬对视一眼,想笑又不敢。崔暹执笏立在一旁,神情反倒比方才更肃。
      高澄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杯底磕回案面。
      “人主?”
      他又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好大的命。”
      说罢靠回凭几,扬声道:“轮到我了。听。”
      盲士闻言,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高澄看得分明,反倒兴致更浓:“怎么,怕了?我的声音比旁人难听?”
      他又随口说了几句。盲士侧耳听着,额上很快渗出一层冷汗,嘴唇数次张开,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
      高澄等得不耐:“还听不出来?快说。”
      崔暹站在盲士身后,不动声色地拿笏板抵了抵他的后腰。
      盲士浑身一震,声音已经变了调:“此人贵不可言……亦……亦人主也。”
      高澄怔了一息,随即朗声大笑。
      “好一个‘亦人主也’。”
      众人这才敢跟着笑起来,方才压在殿中的凝滞一扫而空。
      高澄懒懒靠着凭几,眉眼间尽是张扬:“孤这些群奴尚且命格极贵,何况是孤?”
      说完,他斜睨高洋一眼,笑意更盛。
      “只是这一殿里竟坐着两位人主。你这张嘴,倒比宫里的玉玺还管用。”
      高洋低着头,笨拙地拨弄袖口一根松脱的丝线,仿佛听不明白大哥在笑什么。
      高澄看了他片刻,忽然转向崔暹:“去,用你的笏板打他。”
      崔暹握着笏板,神色微滞,到底还是走到高洋身后,抬手落了一下。那一笏轻得近乎敷衍。
      高洋回过头,冲他咧嘴一笑。
      高澄厉声道:“崔暹,你没吃饭?”
      崔暹面露难色:“臣……”
      “难道要孤亲自动手?”
      笏板重重敲上高洋后背。
      高洋整个人向前扑去,双手胡乱撑住青砖。第二下、第三下紧跟着落下来,他抱住脑袋满地躲闪,边躲边嚷:“疼……别打了……大哥,我疼……”
      又一笏朝肩胛砸去。
      高洋慌忙滚开,恰好避过身侧烧得滚烫的铜炉。动作看着仓促狼狈,却没撞翻任何器物。
      高澄眯起眼。
      崔暹正要再落下一笏,他抬了抬手。
      “够了。”
      笏板停住。
      高洋伏在地上喘了几口气,肩背重新塌下。再抬起脸时,仍是那副茫然痴钝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带着方才躲打时傻乎乎的笑。
      高澄冷冷看着他:“起来。”
      “是……大哥。”
      高洋含混应声,撑着地面站起,走两步还险些绊住自己的衣角,跌跌撞撞挪回末席。
      屏风后忽然传来元玉仪的声音。
      “先生可否也替我听听?”
      高澄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眉梢微扬:“听她的。”
      元玉仪隔着屏风说了两句话。
      盲士侧过脸,凝神听了一阵,神色慢慢变了。
      “这位姑娘出身极贵,却贵而无根,命途多舛,当伴人主。”
      高澄听罢,立刻坐正了身子,目光越过众人,再次落到高洋身上。
      高洋似有所觉,迟钝地抬起脸,朝他露出一个痴愚而讨好的笑。
      高澄唇边的笑意凉了下去。
      “够了。赏他几匹绢,送出去。”
      侍卫上前,将盲士搀出殿门。赵道德、侯吕芬等人也相继告退。崔暹经过高洋身边时,看了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高洋依旧走在最后。
      他佝偻着背,湿漉漉的鞋底踏过青砖,歪斜的水印一直蜿蜒到门外。
      行至门槛前,他又踉跄了一下,抬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随后含糊笑了两声,低着头走进漫天飞雪。
      高澄始终坐在主位上,默默看着那串湿亮的脚印。
      他的手还悬在案沿上。
      过了很久,也没有再叩下去。
      *
      高洋转过两重回廊,身后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被风雪吞没。
      廊外雪光斜照进来。
      那双在殿中始终涣散的眼睛,此刻清楚映着檐下一截冰凌。
      笏板击过的地方仍在作痛,呼吸稍深,钝痛便沿着肩胛往下蔓延。高洋没有伸手去碰,只站在廊影里,将盲士说的那两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前方传来甲叶相碰的轻响,一名巡廊侍卫从洞门转出,刘桃枝走在稍后。
      “人主……”
      高洋嘴里含混念着,忽然咧开嘴,嘿嘿笑了两声。
      巡廊侍卫脸上掠过嫌恶,侧身避到一旁。刘桃枝却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一礼。
      他低着头从两人身边走过,凌乱额发垂在眼前,依旧像没睡醒。
      行至夹道尽头,前方忽然传来竹杖敲击青砖的声音。
      高洋脚下一停,转身退入廊柱之后。
      “先生留步!”
      元玉仪的声音穿过风雪。
      盲士辨出是她,连忙收住竹杖,转身躬腰:“姑娘还有何事?”
      元玉仪拢着披风快步而来,站定后,开门见山道:“方才在殿上,你听见大将军的声音,为何迟迟不肯开口?”
      盲士得知是高澄,连忙低下头:“贵人声相,岂敢妄断。”
      “你当时的声音在发抖,分明是有什么不敢直说。”
      盲士的身体僵了一下。“姑娘莫再问了。”
      “我不问他的前程。”元玉仪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只问,他命中是否有劫。”
      风卷碎雪穿过回廊,吹得盲士破旧的衣摆来回翻动。“世间命数,原就不可尽信。”
      元玉仪望着他灰败的脸色,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盲士仍不回答。
      元玉仪猛地攥住他的衣袖,将人逼到廊柱边:“你说啊!你究竟听出了什么?”
      盲士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从发紧的嗓子里挤出一句:“那位贵人的声音……太盛了。声如金石,烈而不藏。贵极,威极,世间少有。正因如此,才叫人不敢细听。”
      “还有呢?”
      “姑娘——”盲士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叹了一声。“只听得见盛时,却听不见晚景。”
      廊柱之后,高洋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盲士的衣袖蓦然从元玉仪指间滑脱。
      那几个字穿过簌簌风雪,撞在她耳边,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
      盲士趁机匆匆离去。走出数步,他又停下来,却没有回头。“姑娘,事在人为,命数不可尽信。草民今日之言,你就当从未听过。”
      竹杖声重新响起,很快消失在风雪深处。
      一重廊柱之外,高洋始终没动。
      他隔着纷扬雪片望着元玉仪,这才看清了琅琊公主的容貌。雪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原本明艳的眉眼像被风雪冻住,只剩惊惶。
      直到她转身奔向内院,高洋才悄无声息地退入另一重回廊。
      这一次,他没有再念那两个字。
      *
      前殿人散以后,高澄便回了寝殿,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珠帘忽然响起,一缕寒气随之侵入。
      元玉仪径直来到榻前,她什么也没说,俯身便靠进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高澄睁开眼,抬手拂去她鬓发间尚未融化的碎雪。
      “追出去问了?”
      “嗯。”
      元玉仪将脸贴在他胸前,侧耳听着衣料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高澄。”
      她唤得很轻,像是怕惊乱了耳边的节拍。
      “你往后多来陪我,好不好?”
      高澄低头打量她片刻,眼底那点懒散褪了下去。
      “那瞎子同你说什么了?”
      元玉仪没有回答,只把他抱得更紧。
      他已经猜到几分,唇边浮起一点讥诮:“连高洋那副蠢样都能断成人主,果然是真瞎。瞎子的话你也信?”
      “可他说到你时,声音在发抖啊。”元玉仪顿了顿,“他有话没直说,是怕得罪你。”
      “怕得罪孤的人多了。何况孤的命,何时轮到旁人断了?”
      高澄嗤笑一声,手掌穿过她的长发,落到肩背。“真有什么天命,也得先问孤允不允许。”
      他说得理所当然,俊艳的脸上没有半分对未知的敬畏。仿佛所谓天命,也不过是案头一卷奏疏,准与不准,都该由他裁定。
      元玉仪的神情并未放松。
      她原本不信这些,可盲士方才说她“贵而无根,命途多舛”,偏又说的太准。
      只听得见盛时,却听不见晚景。
      那句话仍响在耳边。
      她不敢转述给高澄。仿佛只要不说出口,它便仍是一句散在风里的妄言,永远落不到他身上。
      高澄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她开口。“他到底同你说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
      “没什么。”
      高澄低头看她。“你不说,孤也猜到了几分。”
      元玉仪仍将脸埋在他胸前,不肯抬头。
      高澄没再逼问,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别胡思乱想。孤还没活够呢。”
      元玉仪听着他的心跳,听了很久,才终于低低“嗯”了一声。
      高澄的目光越过半卷珠帘,看向窗外纷扬的飞雪。
      雪光照亮了他下半张脸。
      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却沉在帷幔暗影里,幽深的看不分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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