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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今日何如 “倒是你— ...

  •   东魏·武定元年五月。
      烟柳飞绵,春光漫过邺宫朱阙,落到廷尉狱前,只剩石阶缝里一线苍白天光。
      甬道深处不见天日。青石壁上暗苔丛生,腐草、铁锈与旧血的气味混在潮气里。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低咳,有人在暗处翻身,铁链拖过石地,响了片刻,很快又沉入寂静。
      李昌仪靠墙坐着,仍将破损的衣襟拢得严整。
      原本浅青的襦裙早已辨不出本色,额角结着血痂,腕骨上还留着坠马时磕出的青紫。
      邙山兵败那日,西魏军阵被东军冲散。她随车马向西退走,途中坐骑中箭,猛地将她掀落乱石。
      待她从昏沉中抬起头,只看见夫君的背影没入漫天尘烟。
      或许没有听见她的呼喊。
      或许已经不能回头。
      她不知道。
      侯景的兵马很快围拢,将她从血泥里拖了出来。
      狱卒用铁杖敲了敲栅栏,懒洋洋道:
      “高仲密献关投敌,按《麟趾格》,妻当连坐。廷尉拟的是弃市,明日行刑。”
      李昌仪狠狠咬住下唇。
      过了片刻,她才察觉自己正在发抖。
      牢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守卫慌忙开锁。
      甬道尽头斜劈进一道金阳,尘埃在光里翻飞。
      颀长身影自明暗交界处走来,腰间蹀躞随着步履轻响。
      沉水香漫过腐草与血腥气。
      高澄身着绛紫华服,衣上金纹映着日光,流转生辉。
      他所过之处,狱卒守卫纷纷跪伏。
      李昌仪不肯坐在地上仰视他。她扶着石壁起身,走到铁栅前。
      隔着几根锈蚀铁栏,两人只差半臂。
      高澄停下脚步,目光从她散乱的鬓发落到破损的衣襟,又沿腕间青痕缓缓移回脸上。
      李昌仪拢紧衣襟,指甲一点点陷进掌心。
      高澄抬手探过铁栅,指腹缓缓擦过她颊侧的淤痕。“别来无恙啊,我的宗亲之妻。”
      李昌仪偏头避开,却被他扣住下颌,挣脱不得。
      高澄唇边的笑意愈发温雅。“上回还敢拔簪伤人,今日你的簪呢?”
      “廷尉狱中,不许罪人簪发。”
      高澄眉梢一扬,回头吩咐侍从:“出去时给她备一支。省得她说我待客不周,连件趁手的东西都不给。”
      李昌仪斜睨了他一眼。
      高澄的手仍未松开。华服衣袖垂在栏外,金线映着昏暗天光。
      栅栏内侧,阴冷污水已经漫过李昌仪的鞋尖。
      “父王从邙山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拿你同我算账。”
      “高王总不会只训你几句。”
      高澄静了一瞬,忽然笑出声来。
      “三十杖而已。我爹可舍不得打死我。”
      他稍稍俯身,端详着她苍白的脸。
      “倒是你——今日何如?”
      四个字悠然飘落。
      李昌仪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高澄松开她,指尖缓缓擦过铁栅上的锈痕。
      “高仲密先弃崔氏,又把你丢在乱军里。这样的人,你还替他守什么?”
      “当时情势危急,是他顾不得我。”
      高澄看着她,唇边笑意渐深。“你若喜欢这样骗自己,就继续说。我听着。”
      李昌仪抬起眼,冷冷瞪着他。
      高澄朗笑出声。“这才像你。方才那副模样,我还当侯景替我捉错了人。”
      他向身后伸手。
      侍从立即奉上一卷狱牍。
      高澄接过展开,指尖压在朱笔所书的“弃市”二字上,红得刺眼。
      “父王本要你死。我背上那三十杖,跟你脱不了干系。”
      他以狱牍轻敲掌心。“所以这张纸,可贵得很。”
      李昌仪望着那只曾扯断她绦带的手。手背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线淡红。
      “跟我回东柏堂。”高澄道。
      李昌仪咬唇不答。
      那夜走出东柏堂时,她曾回头看过一眼,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踏进那扇门。
      如今,她的名字已经写进死籍,廷尉属官却伏在高澄身后。
      “你放我走。”
      高澄眉梢微扬,仿佛听了一句谬言。“这是求人的口气?”
      “你若想听软话,又何必亲自过来?”
      高澄以狱牍轻敲掌心,唇边笑意不减。
      “上回我放你走了。虎牢、邙山、廷尉狱——兜了好大一圈,你怎么又转回来了?”
      李昌仪垂下眼,看着污水中支离破碎的日影。
      “想让我再放你一次,总该拿出点交换的诚意。”高澄道,“你如今还有什么?当我来行善的?”
      李昌仪死死瞪着他,没有说话。
      “留在这里,明日弃市;跟我回东柏堂,饶你不死。”
      李昌仪沉默许久,终于低下头,将破损的衣襟重新拢好,不再看他。
      高澄将狱牍递给廷尉属官。“勾去她的名字。”
      属官双手接过,伏地应命。
      铁锁应声而开。
      牢门拖过石地,发出沉重而漫长的声响。
      高澄向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落在日光里。
      李昌仪盯着,没有动。
      高澄也不催,只含笑道:“你这辈子都去不了长安,还不死心?眼前这道门,我替你开了。识相些,自己过来。”
      良久,李昌仪终于抬起手,放进他掌中。
      高澄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拇指从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痕上缓缓碾过。
      李昌仪眉心微动,没有挣扎。
      “记住了。”高澄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依旧温和。
      “你的命,是我救的。从今往后,生死去留,都由我说了算。”
      他转而握住她冰冷的手,牵着她迈过牢门。
      “《麟趾格》也是我修的。廷尉往纸上写什么,都得先看我的脸色。”
      *
      东柏堂后院,浴殿水汽弥漫。
      热水漫过李昌仪腕间的伤痕,激起针扎般的疼痛。
      花露与皂角的香气浮满浴殿,可她鼻端仍黏着狱中阴冷的血腥气。
      侍女替她换上一袭柔软绯衣,将长发高高绾起。
      高澄果然命人送来一支簪。
      白玉温润,簪首雕作含苞海棠;簪尾却被仔细磨去尖锋,只剩圆钝的一截。
      李昌仪捏着看了片刻,亲手将它压入发间。
      镜中人绯衣浓艳,额角伤痕已被脂粉掩去。
      一线冷光掠过她眼底,细如东柏堂那夜见过血的簪锋。
      她起身推开长窗。
      庭中春色明媚,两名持刀卫士守在廊下。听见窗响,同时抬眼望来。
      李昌仪与他们对视片刻,重新合上窗扇。
      春光被雕花窗格截断,落在绯色衣袖上,一道明,一道暗。
      她重新坐回镜前。
      一片柳絮飘落妆台,轻得像个玩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今日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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