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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宫锁青雀 可怜青雀子 ...
末筹将近,场上众人都已汗透衣衫。
元善见在球场中央截住高澄。两匹马并肩疾驰,球杖几乎同时压向木球。硬木迎面相撞,一声锐响刺破纷乱蹄音。高澄虎口发麻,杖头被震开半寸,木球已从他杖下飞出。
元善见伏低身体,单手控缰,几乎贴上马颈。朱门迎面逼近,高澄从身后紧追而来,马蹄声如雷压至。冲过门前的一刹,元善见反手挥杖,木球擦过立柱,重重撞入门中。
崔季舒扬起绛色小旗:“陛下得筹!”
欢声霎时传遍球场。
元善见勒马回身,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秋阳照在汗湿的眉额上,方才纵马争筹的神采尚未散尽。
高澄转了转发麻的手腕,非但未恼,反而策马近靠。
“陛下好臂力。幸而今日争的只是一枚木球,若换作别的,臣还真不敢相让。”
元善见笑意微敛。
“大将军几时让过朕?”
声音不轻不重,四周的喝彩渐渐静了。
高澄看着他,神色依然轻松:“陛下记得这样清楚,可见宫中这些年清静得很。这点陈年小事,都有功夫细想。”
方才驰骋时的意气彻底敛回元善见的眼底。
“宫中清静与否,崔卿日日出入,应当比朕更清楚。”他转向场边,“大将军何必来问朕?”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崔季舒。
崔季舒还举着记筹的小旗,躲也躲不过,只得叹道:“臣今日只管记筹。陛下与大将军若再问旁的,这两面旗怕是不够使。”
高澄先笑出声。
元善见的力气和武功,他少年时便见识过。那时候强弱,不过是两个孩子一时输赢。如今这一杖,却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抬眼越过球场。
更远处,是金虎猎苑层层木栅。苑外守着高氏甲骑,邺宫新换的宿卫也都是他的人。
宫钥、兵符、京畿诸营,尽在掌握。
虎口的麻意未消。
高澄却笑意松快。
另一边,高湛立在马前,正重新束好蹀躞。
今日元善见实在太过显眼。
他垂眼扫过自己的箭囊。其中一支羽箭安静混在白羽之间,箭锋已擦拭干净。
*
日影西斜,夕阳将漳水染成暗金。
一行人沿北岸回城,黄麾与骑从铺满长道,穿过秋收后的村野,远远望去,如一条缓慢流动的华丽长河。
元善见骑在队伍最前。击鞠时的汗意早被秋风吹干,眉目也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崔季舒随在一侧,偶尔说起沿途村落与今年秋收。
“漳水今岁还算安稳,只七月漫过一次东堤。附近几个村子的粟长得不错,再过半月就能尽数入仓。”
元善见向田野望去。
收割过的粟茬铺出大片枯黄,几个农人正在远处弯腰捆扎秸秆。看见黄麾经过,纷纷跪倒在田埂边。
“入的是谁的仓?”
崔季舒沉默片刻。
“一部分入官仓,一部分留在民间。”
元善见没有回头。
“朕问的是,入谁的仓。”
崔季舒垂眸不答。
元善见望着前方漫长的官道,没有再问。
高澄兄弟几人走在稍后。高澄正同高演说起方才球场上的一处失误,高演听着,偶尔回上一句。高湛骑在另一侧,始终安静。高洋依旧落在最后,背脊重新塌下去,仿佛这一日骑马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气力。
行至京畿一处村道,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举着芦苇编成的小鸟,在田埂间追逐。
跑在最前的男孩衣衫短小,赤脚踩得满腿泥浆,一面回头躲闪同伴,一面反复唱着流传已久的童谣:
“可怜青雀子,飞来邺城里——”
清亮歌声乘着秋风,越过田野,清楚地送上长道。
黄麾已经到了村口。
田里的农人抬头望见迎面而来的鲜卑甲骑,脸色霎时惨白,丢下手中的秸秆,慌忙奔过去将孩子拖进怀里,死死捂住他们的嘴。
歌声断了。
元善见勒马,整支仪仗随之骤停。
几个孩子被家人按跪在路边。最小的一个尚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半张脸从父亲指缝间露出来,直直望着马上的年轻天子。
他手里那只芦苇鸟已经掉在地上,半边翅膀陷进泥里。
元善见看了他们片刻,唇边浮起极淡的苦笑。
“童言而已,不必惊吓他们。”
崔季舒也朝随行甲士摆手:“不得拿人,都退开。”
甲士纹丝未动。
几个人的目光越过黄麾,齐齐投向后方。
元善见面色沉静,掌中的缰绳却已经绷紧。
片刻后,马蹄声自后而来。
高澄策马赶到后,甲士才向两旁散开,让出村道。
农人们连声谢恩,仍伏地不敢抬头。最小的孩子从父亲掌中挣了一下,眼睛依旧黏在元善见身上。
元善见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洛阳。
那一年春日来得很早,宫城夹道的海棠已经开满枝头。
八岁的他与十一岁的高澄骑着尚未长成的小马,从宫苑侧门一路追逐出去。
柳枝折作球杖,一枚彩球滚过长街,沾着落花,越滚越远。
高澄穿着鲜亮红衣,骑在前面,回头朝他大笑。
“善见,快些!”
他的马跑得慢,眼看就要被抛在后面。高澄嫌他磨蹭,索性折返回来,俯身扯住那匹小马的缰绳。
城门敞在春光里。
马蹄踢散满地繁花,彩球沿着长街滚远。
那时的路仿佛没有尽头,宫门之外,还有一整个春天。
那一声“善见”穿过十余年风雨,又在耳边响起。
元善见望着路旁的孩子。
洛阳春色,早已被邺城秋风吹散。
他抬起头。
发现高澄正看着他。
昔日少年已经长成青年,轮廓比记忆里更深,眉目间的恣意却没有变。腰间铜符垂在玄衣外,身后甲骑森然,与记忆中那袭鲜亮红衣隔着十余年的光阴遥遥相望。
高澄看见了泥里的芦苇鸟,也看见了元善见攥得发白的手指。
虎口的麻意尚未完全消散。
上午猎场,那张强弓在元善见手中拉成满月,一箭贯鹿;午后球场,他又在满场喝彩中生生从自己杖下夺走末筹。
今日的天子实在耀眼。
可就在方才,即便天子已经开口,眼前这些甲士仍要等他到来才肯退开。
泥里的芦苇鸟被风拨动,折歪的草翅颤了颤。
洛阳长街倏然又从眼前铺开。
那日,春光满城。
那时候,他牵着善见的小马冲出侧门,怕那孩子跌下去,一路攥着缰绳不肯松。
那时候,他还没学会,用一道宫门去困住谁。
秋风拂过,春光从眼底褪去。
高澄扬起马鞭,朝甲士笑道:“陛下既已开恩,还愣着做什么?都叫他们起来。”
甲士彻底退到路旁。
高澄又望向那几个惊惶未定的孩子,语气依旧轻快:“几句童谣而已,还能唱塌宫墙?”
元善见只听见了最后四字,眼底春色顷刻散尽。
“没错。”他的声音很沉,“朕又不是第一次听。”
说罢催马向前。
高澄没有立刻跟上。
看着最小的孩子爬过去,把芦苇鸟从泥地里捡了起来。
许多年前,元善见也曾这样弯下腰,在洛阳长街上拾起那枚沾满落花的彩球。
高澄又看了片刻,才拨马追上队伍。
十余年前,他牵着一个孩子的马走出宫门。
如今那孩子已经成了天子。
可缰绳,依旧在他手里。
*
队伍末尾,高洋伏在马背上,脸上还挂着那副迟钝痴笑。
他望着元善见挺直的背影,将今日所见一件件沉进心底。
若只论勇力,高氏兄弟无人敢说稳胜天子。
可真正该记的,是那点不甘。
高洋打了个哈欠,伏得更低,半张脸几乎埋进马鬃,仿佛真的困极了。
*
高湛骑在队伍中段。
村童歌声响起时,他先看的是元善见。
今日元善见几乎没有藏拙。强弓贯鹿,击鞠夺筹,满场喝彩尽数落在他身上。
仿佛只要世人还看得见这一身本事,御座上的尊严还能留下几分。
可大哥并不怕旁人有锋芒。
只要那锋芒知道该收在哪。
青雀越是挣扎,笼门只会扣得越紧。
鞍侧箭囊随着马步轻晃。芦苇深处那只被他丢弃的大雁,此刻大约已经冷透了。
高湛正要移开视线,忽然察觉队伍末尾有人望了过来。
高洋伏在马背上,脑袋随着马步轻轻点着,困得随时都要睡去。
兄弟二人隔着重重骑从对视片刻。
高洋咧开嘴,朝他露出惯常的傻相。
高湛没有回应。
今日击鞠,他漏了三次球。
席边那个只顾剥栗子的人,也恰好抬了三次头。
但愿只是巧合。
风从漳水上掠来,道旁芦苇纷纷伏倒,又在风过之后起身,漫成一片起伏的暗浪。
*
队伍继续向邺城行去。
黄麾远去以后,农人们终于松开怀中的孩子。
最小的男孩捧起那只被踩歪的芦苇鸟,试着将翅膀掰正。草茎已经从翼根折断,他摆弄了几次,那边翅膀依旧软软垂着。
男孩低头弄了许久,忽然想起方才未唱完的歌。
暮色里,稚嫩童声重新响起:
“可怜青雀子,飞来邺城里。羽翮垂欲成,化作鹦鹉子。”
这一次,父母没有再捂住他的嘴。
隔着渐远的马蹄声,歌声沿漳水飘去,时断时续,追着那道远去的黄麾。
元善见始终望着前方。
远处三台沉在渐薄的秋光里,廊桥悬于半空,将岸边天际截成一段又一段。
宫墙横亘。
巍然不动。
《北史?五行志》注解童谣:可怜青雀子,飞来邺城里。羽翮垂欲成,化作鹦鹉子。
青雀子 = 元善见(入邺的元氏幼主);鹦鹉 = 笼中受制,喻高家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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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宫锁青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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