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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秋夜琴歌 琴尾火燎过 ...
之后,高演将高洋带到一旁,替他理正被彩杖抽歪的衣领。指尖触到肩背时,高洋极轻地僵了一下。
高演手上一顿,隔着衣料摸到那处肿起的杖痕。他抿紧唇,从袖中取出帕子,又握住高洋藏在宽袖里的右手。
掌心已经见了血,虎口还扎着一根细长木刺。
高洋仍咧着嘴笑:“六弟看,红的。喜气。”
高演低着头,小心将木刺拔出来,以帕子替他缠好掌心。“二哥,先去净面吧。”
“不净。”高洋摇头,一张脸红白交错,“大哥说好看,新妇也要看。”
高演替他抚平最后一道衣褶,最终什么也没说。
席间的高澄闻言大笑:“留着吧,也叫表妹知道,今日嫁了个什么宝贝。”
珠帘轻响。
段氏在女眷簇拥下走出内院。青纱覆面,元渠姨亲自扶着小姑,将她送到高洋面前。
高洋望着她。
今晨阿娥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咧嘴笑起来,伸出未受伤的左手:“表妹,小心门槛。”
声音依旧含混痴钝,那只手却稳稳停在她面前。
青纱轻动。段氏迟疑片刻,终于将指尖搭了上去。
*
接亲的车马回到太原公府时,喜乐重新奏起。
酒过一巡,高澄离席与几名亲眷对酌,回来时恰从东席前经过。
高湛早已看见,高澄颌下缨结歪斜,垂带也不齐整。
孝瑜正仰起脸唤“父王”。高澄停下脚步,俯身在儿子头上揉了一把。
衣领随动作略松,灯影掠过颈侧,映出一小片未褪的薄红。
高湛看见了,倒不觉稀奇。那道冠缨才有意思。
束冠的人显然手生。大哥素来爱惜仪容,不可能没看见,却由着这点歪斜从晨间留到此刻。
孝瑜咬了口酥果,忽然凑到他身边:“九叔,父王说,他从没见过你小时候掉眼泪。九叔小时候和兄弟们闹起来,一次都没哭过?”
高湛侧过脸:“怎么忽然问这个?”
孝瑜望了望不远处的高演:“看见二叔和六叔,便想起来了。”
“没有。”
“也没打过架?”
高湛静了一息。
满堂丝竹忽然远去,许多年前的晋阳宫从灯影深处浮现。
那时庭中积雪未化,几个年幼的弟弟为一张柘木嵌鹿角的小弓互相扭打。
有人被推倒在雪里,有人捡起石子,眼看便要砸下去。
高洋从廊下走来,一句话也没有说,只伸手夺过那张弓。
弓弦在他掌中拉成一轮满月。
方才还扭打叫骂的孩子一时安静下来。
高洋将弓丢回雪地,弯腰扶起被推倒的弟弟,那时候他脸上的鳞痕还算淡。
后来,那双眼睛日渐呆滞,肩背也一日比一日佝偻,被推倒在地的人也变成了他。
高湛越过满堂灯火,看向席间的高洋。
他正在对着段氏女眷拍手傻笑,脂粉斑驳地糊在脸上,仿佛那个快刀斩乱丝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他又看了一眼正举杯与人谈笑的高澄,金红灯火映得他姿容灼艳。
高湛收回视线,看着杯中残酒,“有你二叔在,闹不起来。”
孝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吃他的酥果。
高湛端起酒杯,隔着杯沿,又看向高洋垂在身侧的右手。
出得太快,收得也准。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痴傻,却没人细数,这副痴相里究竟藏着多少分寸。
高演回席以后,高湛隔着酒案低声问:“六哥方才看见什么了?”
高演垂下眼,将沾血的指尖拢入袖中。“今日是喜宴,自然只看新妇。”
高湛静了片刻,没有追问。
北面主位上,高澄仍在谈笑,颌下歪斜的缨穗随动作轻晃。
高湛没有收回目光。
那个女人,好像同从前那些不一样。
他饮尽杯中酒。
将这点好奇,暂且压在杯底。
*
邺城·东柏堂
夜色已浓,元玉仪沐浴过后,换了一袭宽松绯衣,独坐镜前。
浓密青丝从肩头垂落,乌亮得近乎泛蓝。
青萝执玉篦立在她身后,梳齿一次次滑过长发。她几番抬头看向铜镜,又将话咽了回去。
元玉仪从镜中看得分明:“想说什么?”
青萝这才垂下眼:“听说今日王妃与府中姬妾、诸位公子,都从晋阳回了邺城。”
玉篦停在发梢。
镜中女子神情未变,片刻后问:“你还听说了什么?”
“今日太原公大婚,迎娶的侧室是他的表妹。大将军今日大约是忙这个去了。”
青萝把声音压低了些:“这次王昭仪也随行南下。听府中人说,大将军今夏曾有意废王妃,改立她,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或许是因为王妃毕竟是当今天子的胞妹,冯翊公主。”
元玉仪从镜中看她一眼。“与我猜得一样。宫里那位再是傀儡,元魏还在。嫡公主的名分,哪那么容易动。”
高澄宠爱王昭仪的旧事,邺城内外早有传闻,她自然也听过。
究竟几分是情,几分是因为太原王氏的门第,谁说得清。
元玉仪看向镜中的自己。
颜色与皇室血脉叠在一处,或许才让这份宠爱显得贵重。
她抬手碰了碰唇角。那里清晨还留过高澄的温度,此刻只触到一片微凉。
“殿下今夜会来么?”
“……王府没有送信。”
“传膳吧。”
青萝看了她一眼:“贵人不等了?”
元玉仪扶着镜台起身,绯色衣摆曳过光洁地面。
“他若回来,自有人通报。若不回来,我才不要饿着。”
膳食送来以后,她照常用了一碗粥,吃了几箸鱼脍,还问起新裁的秋衣何时送来,言笑从容。
待侍女撤去餐具,殿中灯烛已经燃低。
元玉仪独自走到箱笼前,高澄赏下的珠玉与锦缎下,压着一件墨狐裘。
前两日淋过雨,今日虽晴,日头却薄。她让人晒了一天,摸上去仍残存潮意,大约还得再晒两天。
元玉仪将狐裘摊在膝上,手掌抚过柔软皮毛,最后停在内衬那一点暗红上。
那是她攥住鞭梢时,掌心留下的血。
指尖压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一个曾许诺回来,却让她等到天黑也没踪迹;另一个从不告诉她何时回来,连失约也算不上。
窗外忽然传来车辙声。
元玉仪抬起头。
铜铃声由远及近,穿过堂外的长街,没有停。
元玉仪低下眼,将墨狐裘沿着原有折痕重新叠好,放回箱底。
灯火一盏接一盏暗去,偌大的东柏堂渐渐沉入秋夜。
她坐到琴前,拨动琴弦。
第一声琴音穿过空殿,沿着长廊荡开。
弹的是《楚妃叹》。
旧曲里的樊姬,是庄王正妻,也是后世称颂的贤妃。
那个位置,她得不到;那种贤德,她也没有。
弦声转了一调。
到了江左人的笔下,只余春怨深深、帐影灯残。
窗外柏叶簌簌作响。
曲中盼君王回顾的女人,她不愿做。
可今夜,却在等。
她重新起调,过了半阕,琴声未绝。
琴尾火燎过的焦痕伏在灯影边缘,随着弦音轻震,像一道早已结痂、仍会在凉夜作痛的旧伤。
更鼓敲过三遍,一盏孤灯仍在风里亮着。
门外,风声细细,没有他的马蹄声。
《楚妃叹》西晋石崇首创原作,写楚庄王贤妃樊姬,主旨是贤妃劝谏君王、举贤辅政;南朝梁萧纲、王筠、吴均续写,转为宫体闺怨,写深宫孤寂、美人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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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秋夜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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