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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秋日冠缨 眼前又浮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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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五年·邺城
晨光穿过低垂纱帐,在凌乱锦褥间漫开一层朦胧浅金。
昨夜的秋雨已经停了,檐角残水仍在断续坠落,一滴一滴敲上庭前石阶。
元玉仪醒来时,外间已经有人进来伺候高澄更衣。
两名侍女跪在榻前,一人替他理着褶衣,一人捧着纱冠。
高澄低头抬臂,由着人服侍,神色间还带着几分初醒后的散漫。袴褶已经穿戴齐整,腰间蹀躞束得妥帖,一身玄色衬着身形,愈显修长挺拔。
帐中暖香未散。
绦带从榻沿垂落,裙裾散在绒毯深处,昨夜留下的凌乱还未来得及收拾。
元玉仪侧卧在锦被里,腰肢仍漫着沉沉酸软。她也不起身,只支着脸看他。
“殿下今日要回王府么?”
“嗯。”
侍女替高澄戴好纱冠,正要去系颌下垂缨,元玉仪忽然掀开锦被。“我来吧。”
高澄从铜镜里瞥她一眼。“你会?以前替谁系过?”
元玉仪随手披了件寝衣,赤足踩上绒毯。
“当然没有。系个带子,有什么难的。”
高澄唇角一扬,挥手让侍女退开。“那孤倒要瞧瞧,你能系得有多歪。”
元玉仪走到他身前。
方才说得轻巧,真把两道冠缨拿进手里,才发现长短结法都有讲究。
她踮起脚,仰头将垂缨绕过他颌下。
第一回勒得太紧,只得拆了。
第二回又一长一短。
高澄任她折腾半晌,终于笑起来。“你这是替孤系缨,还是打算勒死孤?”
元玉仪抬眼瞪他。“殿下别动。”
“快些吧,孤脖子都要酸了。”
嘴上催着,却站的很稳,任她一次次拆了重系。
元玉仪索性不理他,仰头又系了一遍。
这一回总算系好。
她退后半步,端详片刻。“还行。”
高澄转脸照了照铜镜。
镜中人仪容俊艳,冠正发齐,偏偏颌下那道缨结歪向一边,两根垂带也长短不齐。
“这也叫还行?”
元玉仪笑了笑,偏不肯认。“哪里不好?妾觉得还行。”
“孤看不行。”
“那殿下拆了便是。”
她踮脚伸手要解。
高澄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别动。”
元玉仪怔了一下。
他已经松开她,若无其事地转身对镜理了理衣领,偏偏没碰那道冠缨。“系都系了。孤赶时间。”
元玉仪唇角悄悄翘起来。“殿下当真不嫌?”
高澄对镜端详自己一眼,眉梢微扬。“看见孤的脸,谁还会注意带子?”
元玉仪终于笑出了声。
高澄从镜中睨她。“笑什么?难道不是?”
“是,是。”元玉仪忍着笑走过去,指尖沿铜镜边缘轻轻一抹。“只是这镜子小了些,实在委屈殿下。”
高澄侧过脸。“怎么?”
“该换一面再大些的,立在东窗前。每日晨起,正好迎着第一缕日光,让殿下从头到脚照个够,才不辜负这副好容貌。”
侍女齐齐低头,肩膀已经隐隐发抖。
高澄看着她,笑意从眼底漫开,明亮又俊爽。
他俯身凑近,茶褐色眼眸映进暗沉镜面,与她的脸几乎叠在一处。“换个大的也好。”
声音压低,却没有半点避讳旁人的意思。“下回孤就在镜前要你。”他又凑近一点,唇几乎擦过她耳侧。
“让你好好看着,也不算辜负你替孤换镜子的心思。”
元玉仪脸上腾地烫了。“你——!”
她羞恼地推了他一下,转身往榻上躲,掀开锦被,整个人埋了进去。
高澄站在镜前,笑得愈发畅快。“方才不是挺会说?”
被子里动静。
“这会儿怎么哑了?”
元玉仪闭上眼继续装死。
高澄也不再逗她,只慢条斯理地理好袖口。
屋里静了一会儿。
被中忽然闷闷传来一句:“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高澄手上动作一顿。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过去。
元玉仪已经从锦被里露出脸。乌发散乱铺在枕上,方才那层羞红还没有褪尽。
高澄俯身吻了下她仍带倦意的眉眼,指腹蹭过她的脸颊,将一缕乌发拢到耳后。
“困就继续睡。”
檐下一滴残水恰在此时坠落,砸上窗棂。
元玉仪看着近在咫尺的茶褐色眼睛,等了一息。
高澄已经直起身。
她笑了笑。“妾知道了。”
玄色衣摆掠过西域绒毯,带起一阵微风。
“殿下。”
高澄回过头。
元玉仪原本想问,他打算如何安置自己。
是继续留在东柏堂,还是过几日被迁进王府?
话已经到了唇边。
她却看见了他颌下那道冠缨。
忽然不想问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元玉仪弯起眼睛。“殿下路上慢些。妾等您回来。”
高澄看了她片刻,眉梢一挑。“何时也轮到你嘱咐孤了?”
他说罢转身便走。
门扇开启,外间秋寒涌入,珠帘在他身后撞出一阵细碎声响。
侍从趋步迎上。
一名近侍抬头时,视线极快地从高澄颌下掠过。
不过一瞬,高澄已经偏过脸。“看什么看?”
近侍慌忙垂首。“不敢。”
高澄轻嗤一声,脚步未停。
侍卫衣甲相触的铮鸣沿长廊远去。
元玉仪重新躺回枕间。
高澄睡过的地方仍留着浅浅凹陷,锦褥间余温未散。
她伸出手,指尖陷进那片柔软绸面。
眼前又浮起晨光里那道歪斜的冠缨。
停了一会儿,她闭上眼。
青萝捧着温水跨入内室时,晨光已经照透窗纸。
元玉仪乌发覆着半边脸颊,呼吸轻缓,安静得像真睡着了。
*
渤海王府正门大开。
从晋阳南下的车马沿长街逶迤而来。
华盖、箱笼与护卫一重接一重,几乎填满整条街道。
府门外,属官、仆役分列石阶两侧,垂首静候。
高澄立在阶上。
长风吹动玄色衣摆,颌下那道冠缨歪向一边,与满身齐整颇不相称。
第一辆马车在阶前停稳。
侍女上前掀开车帘。
元仲华扶着婢女的手下了车。深青襦裙曳过雨后湿润的石地,发间珠翠简肃,衬得眉目愈发端雅。
她抬头看见高澄,脚步停了一息。
“夫君。”
高澄走下一级石阶,伸手托了她一把。
“一路辛苦。”
“晋阳到邺城,道路尚算安稳。”
元仲华站稳身形,视线从他颌下歪斜的冠缨掠过,又在脖颈那一点红痕上停了一瞬。
“有夫君遣去的甲士护送,臣妾与孩子们都好。”
不过片刻,她已经移开视线,神情平静如常。
高澄也没有解释,只侧身吩咐侍从接过后方箱笼。
第二辆车帘随之掀起。
孝珩抱着一只画匣先跳下车。一身月白褶衣,眉目秀净,站稳后立刻转过身,伸手去扶生母王昭仪。
王昭仪踩下脚踏,先来到元仲华面前敛衽见礼。
“王妃。”
元仲华微微颔首。
她这才转向高澄。
淡紫长裙被秋风吹起一角,衬得容色愈发温婉。
“妾见过殿下。”
起身时,她看见了高澄颈侧那点未曾遮严的红痕。
眸光微暗,很快又恢复如常。
高澄看了她片刻。“气色倒比在晋阳时好。”
王昭仪轻轻一笑。“一路只管坐车,劳累的是护送将士。妾若还说辛苦,倒显得不知足了。”
“你倒懂事。”高澄唇角一扬,随口应了句。
后方车马陆续停下。
宋氏等姬妾依次下车,先拜过高澄,又向元仲华见礼。
府中侍从往来穿梭,一抬抬箱笼越过重门。
华盖、锦衣铺满府前,被雨后初晴的天光一照,满眼金碧流动。
高澄正要吩咐人安置内眷,车队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童音。
“父王!”
三岁的延宗从乳母怀里挣了下来。
一身锦衣裹着白胖的小身子,被风一吹,衣摆鼓得滚圆。他迈着两条短腿直奔石阶,乳母在后面追得脸都白了。
“五郎君慢些——”
延宗哪里肯听。
刚踏上第一层阶,衣摆绊住脚尖,整个人一头栽了下去。
高澄已经俯身,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延宗惊魂未定,两条短胳膊本能地搂紧他的脖颈。手里那半块甜糕也结结实实按在高澄胸前。
高澄低头看了眼衣襟上的糖渍,又看看怀里突然安静下来的幼子。
延宗眨了两下眼睛,小嘴一点点瘪起来。
“不许哭。”
高澄托着他往上掂了掂。
延宗愣愣望着父王,眼里的两汪泪还没来得及落,想了想,竟把剩下的半块糕递到他嘴边。
“父王吃。”
高澄看了一眼,张嘴咬下一口。
延宗顿时破涕为笑,两只沾满糕屑的小手重新搂住他的脖颈。
生母陈氏站在稍后,唇边也悄悄浮起笑意。
元仲华身旁,贞言从乳母裙后探出半张脸。
五岁的小姑娘眉眼娇俏,望了高澄片刻,才细声唤道:“父王。”
高澄朝她伸出手。“过来。”
贞言迟疑一息,走上前,把小手放进他掌心。
高澄握住了。
“怎么,才几天没见,跟父王生分了?”
贞言连忙摇头。“没有。”
高澄捏了捏她的小手,没再逗她。
这时,几个年长的孩子已经一同上前。
“儿拜见父王。”
庶长子孝瑜走在最前。
十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开始抽高,眉目英朗,腰间还像模像样佩着一柄匕首。
八岁的孝珩抱着画匣站到兄长身侧。
孝琬一身明亮锦衣,六岁的孩子眉目肖似高澄,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一旁的孝瓘与他同岁,穿得素净许多,容貌却秀丽惊人,安静立在几个兄弟之间。
高澄抱着延宗,牵着贞言,将几个儿子看了一遍。
他屈指敲了敲孝瑜腰间的刀鞘。“佩得倒像模像样。书读得如何?”
孝瑜腰背立刻挺得更直。“儿每日都读,过目不忘。”
高澄眉梢微挑。“话别说太满。明日孤亲自考你。”
孝瑜眼睛一下亮起来。“是!”
高澄瞧着他,笑了一声。
站在稍后的孝瓘也抬起头。
他先看了看大哥腰间的匕首,又望向父王,嘴唇动了一下。
“长恭。”
孝瓘立即站直。“父王。”
“看你大哥的刀做什么?”
被点破了心思,孝瓘只得往前半步。“儿想学射箭,也和大哥那样。”
高澄垂眼看他。“你?”
孝瓘抿着唇,用力点头。
高澄松开贞言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将那张小脸左右端详了一番。
这孩子生得实在漂亮,秋光落在脸上,粉雕玉琢。
高澄看了一阵,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一捏。
“再长大些。等胳膊有了力气,父王亲自教你。”
孝瓘眼睛霎时亮了。“真的?”
高澄眉梢一扬。“孤都说出口了,还能赖你的不成?”
“我也学!”孝琬立刻挤过来。“四弟学,父王也得教我!”
高澄转脸看他,似笑非笑。“好的不学。怎么不先学学你四弟乖巧懂事?”
他屈指在孝琬额头上敲了一下。“家里就数你嗓门最大,最会闹。”
孝琬捂住额头,很不服气。“儿现在又没闹。”
“你再大点声,街上都听见了。”
孝琬顿时闭嘴。
过了一会儿,又偷偷伸手捏了孝瓘一下。
孝瓘低头看他,也捏了回来。
两只小手藏在宽大的衣袖底下,你一下,我一下,谁也没肯先松开。
高澄看在眼里,揉了揉孝琬的头,重新牵住贞言。
延宗趴在他肩上,趁众人说话,又偷偷把沾着糕屑的小手往他衣领上蹭。
高澄头也没回,反手攥住那只小爪子。“还来?”
延宗“嗷”了一声,咯咯直笑。
高澄抱稳孩子,转身跨过王府门槛。
秋光从梧桐枝隙落下来,照亮阶前一角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