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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翌日清晨 锐利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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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东柏堂
窗外秋雨一夜未歇,邺城清晨浸在湿冷的灰雾里。
元玉仪是被肩头的寒意惊醒的。
她费力撑开沉重的眼皮。低垂纱帐外透进一线昏白天光,将身侧之人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高澄仍在沉睡,眉骨深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明亮锋芒敛入梦中,只余一张俊美安静的面容。
被角不知何时滑到肩下。
元玉仪缩了缩身子,向他怀中挨近一些。
额头刚抵上温热的胸膛,横在腰间的手臂便骤然收紧,将她连人带被重新捞了回去。
“醒了?”
高澄没有睁眼,声音带着晨起的低哑。
元玉仪还未来得及回答,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昨夜的吻如骤雨疾风,步步逼人;清晨却慢了许多。酒意褪尽,只余衣襟间淡淡的龙涎香与彼此身上的暖意,暧昧的缠绕。
元玉仪本就腰肢酸软,被他这样吻着,抵在他胸前的手指很快失了力气。
帐外的侍女已候多时。
捧盆而来的细碎脚步隔着纱幔隐约可闻;檐下甲士稍稍挪动身形,铁甲与刀鞘擦出极轻的铮鸣。
元玉仪终于在吻间寻到一线喘息。
“殿下,天已经亮了……今日还要朝议。”
“什么狗脚朝议。”
高澄低低骂了一句,手臂仍牢牢箍着她的腰。
“孤今日不去。”
元玉仪怔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狗脚是什么意思?听起来挺好玩的。”
高澄终于睁开眼。
茶褐色的眸子里尚残着几分惺忪。
他眉梢一扬,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六镇骂人的话。”
“殿下也会说这样的粗话?”
“孤常说,但你学不得。”
元玉仪笑得愈发厉害,将脸埋进他颈侧。乌发一缕缕散过肩头。
高澄垂眼看了她片刻,忽然又将那张脸抬起来。
“看着孤。”
“为什么?”
“不许笑。”
话音未落,他自己上扬的唇角却没压住。
元玉仪眼睛弯得更深。
高澄低下头,将她尚未收住的笑声以吻封缄。
外间候着的侍女听见了动静,都无声退远。
纱帐之内,衣影交叠。窗上雨痕一道道蜿蜒而下,将渐亮的天光晕成朦胧灰白。
直至雨声渐疏,窗纸上的天光又亮了几分,内室才重归安静。
高澄将元玉仪揽在怀中,闭眼睡去。
她枕着他的手臂,呼吸尚未平稳,困意已经一阵阵漫上来。
将睡未睡之际,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叩门声。
“大将军!大将军!”
高澄眉头骤然拧紧。
他掀开锦被,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在肩上,赤足踏过绒毯,径直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线。
眼底尽是不耐。“吵什么?”
崔季舒的声音隔着门扇压得极低。
“陛下遣人来问,大将军何时入宫觐见。”
高澄回头看了一眼。
元玉仪伏在凌乱锦被间,乌发铺满枕席,只露出半张微红的脸与一截雪白肩背。
她似乎困极了,眼睛半合着,却仍在望他。
高澄收回目光,连片刻斟酌也没有。
“回宫里,就说孤昨夜淋雨,染了风寒。明日再去。”
门外静了一瞬。
崔季舒才点头称是,脚步声匆匆退远。
高澄关上门,将外袍随手丢在榻边,重新掀开锦被,将元玉仪揽回怀中。
她枕在高澄胸前,将方才的话听得很清楚。
心里忽然浮起一点隐秘的欢喜,甜得近乎轻狂。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高澄胸前慢慢画了一圈。过了片刻,才似无意般问:“殿下从前……也会这样陪别人么?”
高澄睁开眼。
他捉住那只作乱的手,在她指尖落了一吻,却没有回答,只懒洋洋地看着她。
晨光落进那双茶褐色的眼睛,清透明亮。
他分明已经听懂了她话里的试探,偏不肯轻易给她个痛快。
长廊外忽然传来仆妇压得极低的声音。
大约以为内室已经睡熟,话音隔着细雨隐约地飘了进来。
“大将军平日何等勤勉,今日居然罢朝了。”
另一人道:“他从外头带回来的女人还少么?不过这个格外新鲜些……”
“噤声,不要命了?”
脚步声仓促远去。
元玉仪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凉却。
她垂下眼,从高澄怀中向外挪了半寸。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又将她牢牢扣回胸前。
“躲什么?”
高澄低头看她。
“来东柏堂一天都不到,要替孤翻旧账了?”
“婢妾不敢。”
“你敢得很。”
他捏住她的指尖,在掌中漫不经心地揉了揉。
“方才问得那样明白,这会儿倒会装乖了。”
元玉仪不说话,眼睫垂在一片冷白晨光里。
高澄看了她片刻,忽然扬声朝帐外道:“方才说话的两个,去廊下跪着。几时雨停,几时起来。”
外间顷刻响起一片压低的应诺。
高澄这才重新低下头,拇指从她微抿的唇角缓缓擦过。
“孤从前陪过谁,自己都懒得记,你倒急着替她们想着。”
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眼下孤看的是你。想翻旧账,等你真留到了‘往后’,再来找孤慢慢翻。”
“往后”二字再次从他嘴里落下。
元玉仪抬起眼。
高澄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掌心却仍覆在她的手背上。
耳畔的心跳沉稳清晰。
她蜷起的指尖一点点松开,将脸埋进他怀中,也闭上了眼。
*
近午时分,侍女们才屏息入内,伺候高澄起身梳洗。
玄色袴褶一层层穿妥,金玉蹀躞利落束住腰身,墨发绾起,以纱冠束定。
重叠衣襟覆住肩背上的旧伤,也藏尽昨夜新添的抓痕。
待冠缨系好,他眉目间已经恢复惯常的清明。步履从容爽利,唇边却还留着一点未褪的兴致。
元玉仪也重新梳了妆。
锦裙换作绯色,乌发高绾,珠翠压鬓。步摇沿着颊侧轻轻颤动,眼尾尚留着脂粉也掩不尽的薄红,衬得眉目愈发秾艳。
案上膳食已经布好。
银鼎中羹汤微沸,炙鹿肉、鲜鱼脍与各色酥点盛在金盘玉碗中。肉香、酒气与炉内沉水香缠在一处,器皿边缘流着温润玉光。
高澄在席前坐下,向元玉仪伸出手。
她尚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揽住腰,径直拉到膝上。
四周侍女纷纷垂首,连眼神也不敢乱落。
高澄视而不见。
他亲自执箸,从盘中挑出一片最嫩的鱼肉,细细剔净软刺,送到她面前。
“张口。”
元玉仪依言吃下。
鱼脍鲜嫩,入口绵韧。
她还没有咽尽,高澄已经端起案上的白玉酒盏,浅浅饮了一口。
“尝尝这个。”
元玉仪伸手去接,玉盏却没有落进她掌中。
高澄俯身吻住她。
清冽酒意渡入唇间,沿着喉咙一路灼下去。
她猝不及防,只能仰脸承接,脸颊顷刻染上一层绯色。
“殿下……”
她的指尖抵着他的胸膛,声音压得极轻。
“满殿的人都在看。”
高澄捏住她的下颌,将那张羞红的脸重新抬起来。
“孤尚且不避,你倒替孤羞起来了?”
元玉仪眼睫一颤,重新垂下脸。
殿中侍女已经伏跪一地,无人敢抬头。
只有角落里一名年轻婢女脸色苍白,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
元玉仪将手臂轻轻绕过高澄的肩颈,脸贴得更近了些。
唇边那一点羞意尚未褪尽,眼中却已安静。
*
膳后,高澄挥退闲杂人等,只留下崔季舒、杨愔等几名心腹,处理昨日积下的文书。
他仍将元玉仪留在近旁。
说笑归说笑,手下翻阅文书的速度却丝毫不慢。
问到州郡粮运,他能随口报出数月前的仓储数目;提及某位官员,其出身、姻亲乃至门生故吏,也记得分毫不差。
翻到其中一卷时,高澄眉梢微微一挑,朱笔在纸面轻轻点了两下。
“去年清查隐户,此郡报了多少?”
崔季舒立即答道:“一千七百余户。”
“今年只剩八百?”
高澄抬眼扫过席间众人。
“另外九百户,是一夜之间长了翅膀飞去长安,还是都钻进豪右家的坞壁里了?”
席间无人应声。
高澄唇边仍带着笑,茶褐色眼眸却亮得逼人。
“不肯说,便让崔暹亲自去问。地方主簿、郡守、豪右,一家一家查,一个也不许漏。”
他低下眼,朱笔悬在纸上。“藏了多少户,便吐出多少户。少一户,总得有人替它担罪。”
朱笔随之落下。
鲜明批红斜过纸面,笔锋沉稳,却如刀刻。
午后雨势渐止,重云裂开一道细缝。
斜阳从半开的长窗照入,在高澄俊艳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温软薄金。
他批过一卷,随手推向旁侧,又取过下一卷。
指间朱砂未干,神情依旧明朗从容。席间众人却垂首敛目,连翻动衣袖也格外小心。
元玉仪在内室坐得久了,悄然退到回廊透气。
她隔着半扇花窗,看得出神。
今晨那些灼烫的喘息,席间贴近她唇边的酒气,此刻纸上一道道锋利的朱批,都出自同一个人。
夕光沿着他的鼻梁与下颌缓缓流淌,勾勒出绝妙风华;案上批红却一道深过一道,艳得刺目。
高澄忽然抬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开的花窗撞在一处。
他手中的朱笔未停,唇角却微微扬起。
像早已知道她会站在那里。
元玉仪心口一跳,仓促转身逃开。
快步走过长廊转角,她才抬手按住发烫的脸颊,耳根也烧红了。
回廊下,庭树阴影里,寝殿门外,处处立着披甲执锐的卫兵。
她每经过一处,那些人便垂首行礼,余光却仍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
锐利的目光,封住了每一道通往东柏堂外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