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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别迟到(三) 一个五十多 ...

  •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大步流星地从楼梯间方向走过来,穿着一件紫色印花上衣,头发烫成细密的小卷,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杂了震惊、愤怒和不可置信的扭曲。她直直地冲到蹲在地上的男人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给我起来!说清楚!什么叫子宫没了?”

      男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起来,眼泪还在掉:“妈……医生说为了救阿萍的命,子宫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什么叫保不住了?谁做的?哪个医生做的?”老妇人的声音越拔越高,眼珠子四处转,最后钉在了还站在走廊里的岑云舟身上。

      她打量着岑云舟——短发,高挑,冷静。目光从岑云舟的脸上扫到胸口的名牌,又扫回来,在“妇产科”三个字上停留了两秒。

      “是你给我儿媳做的手术?”

      “是。”

      “你凭什么切她子宫?你问过我们家属了吗?”

      岑云舟平静地看着她:“术前谈话您儿子签字确认了。手术中出现不可逆的子宫胎盘卒中,子宫切除术是唯一的选择。”

      “什么卒中不卒中!我不懂那些!你一个…女,女医生”她间歇扫了一眼岑云舟的胸牌确认了一下“你知不知道子宫对女人有多重要?你把人家的子宫切了,她以后怎么生孩子?我们家怎么留后?”

      岑云舟薄而紧致的眼皮跳了一下。那个跳动极其细微,像是冰面上被风吹起的一道细小裂纹,很快就消失在完整的冰层下。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保全患者的生命是第一原则。”

      “你说的倒轻巧!”老妇人狠狠别下嘴,转过脸对着儿子就是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我当初说什么来着?让你别娶一个身体不好的女人!你看看你找的好媳妇!结婚三年才怀上,怀上了还出车祸,出了车祸连子宫都保不住!你以后怎么办?你还年轻,你才三十二岁!她不能生了,你怎么跟她过日子?”

      男人被拍得往后退了一步,眼泪还没擦干,脸上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复杂表情。他张了张嘴,像是想为妻子说点什么,但声音被母亲的连珠炮轰得稀碎。

      “妈……阿萍还在手术室里没出来……”

      “那就是还没死!”老妇人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我跟你说,咱家的香火不能断在她手上!”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李玉梅停下了想搀扶的手,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妇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麻醉医生推着麻醉记录车从手术室里出来,看到这个场面,默默把车推到了一边。走廊尽头,两个正在收拾医疗器械的护士放慢了动作,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低下头去。

      岑云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场面。妇产科的走廊里,从来不缺这样的剧本——生男孩的欢天喜地,生女孩的唉声叹气;保住了子宫的千恩万谢,保不住的翻脸无情;生得出来的叫儿媳妇,生不出来的叫“不能下蛋的母鸡”……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对这些声音免疫了。

      但今天,她发现自己没有。

      那个老妇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她身体里某个她以为已经麻醉了的地方来回拉扯。

      “你知不知道子宫对女人有多重要?”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她的职业就是面对子宫。她每天切开它们、修补它们、切除它们。她知道子宫肌层的厚度、内膜的周期性变化、宫颈的解剖结构。她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子宫对女人意味着什么。

      但她不能在手术台上因为“子宫对女人有多重要”而让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女人死在失血性休克里。

      规则只有一个——活着。

      而此刻,一个女人的“活着”,正在她面前被她的婆婆当成一笔亏损的交易。

      “患者家属请冷静。”岑云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精准地切入那个老妇人滔滔不绝的话流,“您的儿媳现在还在麻醉复苏室。她的腹腔上有刚缝好的切口,她的身体刚经历了一场失血量超过两千毫升的大手术。等她醒了之后,她还需要面对丧子之痛和丧失生育能力的事实。您作为家属,现在要考虑的,应该是怎么陪她渡过这个难关。”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不是怎么把她赶出家门。”

      老妇人愣住了。她大约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年轻女医生会当众反驳她,并且把她那点心思如此直白的说了出来。

      她嘴唇翻动了好几下,像是在组织反击的火力,但最终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转过去继续拍打儿子。

      “你听到没有?你媳妇现在废了!你还在这里哭?哭有什么用!”

      男人被母亲拍得东倒西歪,眼泪还在掉,脸上却浮出了一种岑云舟无法描述的表情——是一种被两股力量同时拉扯的、近乎撕裂的茫然。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任何话。

      岑云舟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稳,和每一次走出手术室时一样。白大褂的衣角在身后飘起来,像一面被风吹开又迅速合拢的旗。

      走进更衣室,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刚才在走廊里对那个老妇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她的职业规范之内——维护患者权益,倡导家属支持,这是医生的责任。她没有越界,没有失控。她的用词是克制的,语气是冷静的,态度是坚决的。

      但她的心跳不是。

      她的心跳从那个老妇人说出“咱家香火不能断在她手上”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不该快的范围内跳动着。像一根被绷得太紧的弦,在震颤的边缘反复试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和因为反复消毒而微微泛白的皮肤。它们从手术台到天台,从会议室到咨询室,从十年前母亲坠落的楼下到今天这个陌生女人被宣判的走廊里,一直被她控制着。稳定,精确,从不出错。

      但今天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每天都在用这双手拯救别人的子宫。但她救不了任何一个女人不被当成子宫本身。

      “你一个女医生,你知不知道子宫对女人有多重要?”

      她当然知道。

      但有些人嘴里的“重要”,不是对女人本人重要。是对她的“功能”重要。是对她的“价值”重要。是她能不能传宗接代、能不能拴住男人、能不能完成一个物品被赋予的唯一使命。

      岑云舟睁开眼,走到洗手池前,再次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她的手指,很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瘦脸,面无表情。那双结了冰的眼睛在镜子里回望着她,冰面完整,冰层下的暗流是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但今天,她差点没压住那条暗流。

      在走廊里,在她说出“您作为家属,现在要考虑的,应该是怎么陪她渡过这个难关”的那一刻,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东西——是一种她以为早就从自己身体里剥离的情绪——不甘心。

      为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不甘心。为一个被婆婆在病房外“宣判报废”的妻子不甘心。为每一个在她手术台上保住性命却保不住尊严的女人不甘心。

      不知为什么,脑子里竟然浮现出苏无恙那双完美无瑕的手。她甩甩头,关掉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

      更衣室的门被敲响了。

      岑云舟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便装,但那种站姿和眼神一看就是刑警——肩胛骨微微收紧,重心略微前倾,目光快速扫过她的面部特征和胸牌,然后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身份确认。这一套观察流程和她认识的李少华队长如出一辙。

      “岑医生?”他亮出证件,动作干脆利落,但眼睛还是被岑云舟的容貌惊艳一怔,“哦,我是市刑侦支队的弋金戈。刚才接到了一宗可能涉及刑事的报案,关于一位孕妇因车祸受重伤的情况。李队让我过来了解一下。”

      岑云舟看着他。弋金戈——李少华提过这个名字。自从母亲去世后,每年都会在她生日前后约她吃个饭,尽管岑云舟话很少,但总会答应她的邀约,这已经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不止一次提过这个手下的年轻刑警,帅气机灵,做事靠谱。

      这次算是见到本人了,比证件照看起来更年轻,笑起来大概很讨女孩子喜欢。

      但他现在没有笑,表情是职业性的严肃。

      “谁报的案?”岑云舟问。

      “患者家属。她的舅舅。”弋金戈把证件收好,目光越过岑云舟的肩膀,扫了一眼更衣室内部,又收回来,“患者的舅舅报警称她侄女被撞是‘谋杀’,要求警方介入调查。”

      “他说谁是嫌疑人?”

      弋金戈沉默了一瞬,似乎有点不忍心说出这个答案。

      “他说,是她侄女的丈夫。”

      走廊那头传来了那个老妇人拔高的声音,隔着半条走廊依然清晰刺耳:“警察同志!我跟你说!那个女的就是故意害我儿子!她怀孕了还跟我儿子吵架!吵完架非要出门!出门就出车祸!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她想害我儿子当鳏夫!她想让我们家绝后!我们家是无辜的!你们要给我儿子做主啊——就他家会报警啊?我们也报,现在就报!!”

      岑云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走廊那头跟弋金戈一起来的同事被老妇拽住袖子的画面,小警察表情尴尬而克制,一边试图挣脱一边艰难地维持着职业的礼貌。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她能连续做三台剖宫产眼睛都不眨一下。是另一种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像负一层的薰衣草味道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她的骨缝里。

      今天下午两点,她坐在苏无恙的咨询室里,被那个女人用温柔而锋利的目光一层一层地剥开防御。然后她在手术室里为一个陌生女人切除了子宫,就在走廊里为这个陌生的女人顶撞了她的婆婆,而现在,还牵扯到警察来了,法条被搬出来了,一场围绕着“子宫”的战争从手术室打到了刑侦队。

      而那个二十九岁的女人还没有醒。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子宫,此刻正在麻醉复苏室里做着遥远的、不被打扰的梦。梦里也许还是车祸前某个难得安静的早晨,她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羊水里翻身。

      岑云舟没有问弋金戈接下来她需要干什么,而是叹口气拿出手机,下意识翻到苏无恙的对话框。她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打了新的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她什么也没有发。

      但她知道,下次周二下午两点,她会准时出现在负一层的咨询室门口。不是因为规则,不是因为医院的决定,不是因为李主任签了字。

      是因为那个在咨询室里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的女人,是唯一一个问过她“做噩梦了?”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在她回答之前,先说“我也是”的人。

      走廊那头的喧闹还在继续。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而负一层的薰衣草味道,正在无声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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