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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42章 有个人能走进去 “我同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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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意。”
“我反对。”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落下,一个沉稳,一个急促。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两股不同方向的气流搅了一下,给另外两人都顿住了。
岑云舟坐在长桌左侧,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虎口的茧子在灯光下泛着干燥的角质光泽。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像在术前讨论会上认领一台高风险手术。
苏无恙坐在她斜对面,背比平时更直,左手已经按上了腕表,指节微微泛白。
“你们先别急。”李少华抬手制止,想说‘先听听我的方案’,话没出口就被岑云舟打断了:“我觉得这样的效率是最高的,我有三个优势。第一,我的专业背景是天然的掩护。代孕、器官交易、非法医疗——这个组织需要真正懂临床的人。他们现有的‘专业力量’通过刘威的口供和袁涛的笔录能看出来,他们是很不满意的,甚至已经影响到他们赚钱了。如果有一个能处理更复杂产科问题的临床外科医生主动靠近,他们很难拒绝。第二,我的名字已经在他们的猎头清单上了。第三,我没有退路。我母亲的仇,我这辈子一定要报。”
苏无恙的手在桌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有看岑云舟,而是看着李少华:“少华姐,你说的两个方案,能不能先让我们看一遍?在评价岑云舟适不适合卧底之前,我想先评估方案本身。如果方案本身风险不可控,再适合的卧底也会出事。”
李少华点了点头,把两份打印好的方案推到桌子中央。
第一套方案叫“猎头”:利用岑云舟被暗网组织“点名”的现有线索,通过袁涛被秘密审讯后交代的联络通道反向释放信号,让组织方知道“岑云舟最近对医院人事和待遇不满,可能愿意接私活”。这套方案的关键在于通过袁涛制造一次“偶然”的擦边球对话,让组织方误以为岑云舟正在考虑□□医疗服务。优点是进入快,缺点是岑云舟必须在几天内完成从“对医院不满”到“愿意接私活”的人设转变,时间太短,铺垫不够,一旦对方起疑,岑云舟就会陷入危险。
苏无恙看完第一套方案,直言不讳:“岑云舟个性太鲜明。她不是一个会演戏的人。她最多可以做得像,可惜一定会很生硬。太容易被看穿了,对方不会给她解释的机会。那是拥有完整医疗设备和场地的犯罪组织,让一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
李少华没有着急反驳。她把第二套方案推过来。这套叫“裂缝”:先由弋金戈放出风声,说仁济内部正在严查医疗信息泄露,袁涛可能已经被盯上。组织方一旦感到压力,必然会考虑更换或补充内部的临床人员。此时再由岑云舟在一次非正式的场合中表现出对医院处理袁涛事件的不满,暗示自己“跟老袁关系很好,合作最默契,自己夹在中间很难做”。这套方案更稳,但需要的时间更长,变量更多。
弋金戈看完第二套方案,拍了一下桌子:“这个好。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只要对方开始怀疑袁涛暴露了,他们就会急着想要换人。岑医生就是他们最想要的那个人。一个麻醉换一个最厉害的主刀,这笔生意他们赚了啊。还不用岑医生主动去演,只要她出现在正确的地方,对方自己会来找她。”
苏无恙盯着第二套方案的流程图看了很久。然后她指出:“不确定性超过了三个。第一,我们不知道对方换人的节奏有多快。如果他们在袁涛暴露之前就已经有其他备用人员,这条线就完全浪费了。第二,弋金戈放风声的方式要精确到恰到好处。如果风声太大,对方可能直接缩回去;如果太小,他们可能完全感觉不到。第三,也是最大的问题——如果对方来找岑云舟的人,不是那个能在暗网上拍板的人,岑云舟打草惊蛇的风险就极高。她见了不该见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真正幕后的那个人可能立刻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可追踪的位置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李少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脑后,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看了看时间说:“先休息。吃个晚饭再继续。”
晚饭是在刑侦支队食堂解决的。几个人各端一份快餐,围坐在角落里。岑云舟低头把青椒一片一片挑出来,苏无恙在对面看着,把自己盘子里的番茄炒蛋跟米饭捞在一起,慢慢用勺子吃。弋金戈吃得很急,筷子在盘子里刮出响声。李少华慢条斯理地喝汤,目光在岑云舟和苏无恙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没有开口。
饭后,李少华叫住了苏无恙:“无恙~陪我走走吧。”
刑侦支队的院子不大,一圈走下来也就三百多米。深秋的夜风很凉,把梧桐叶从树上扯下来,在水泥地上沙沙地滚,几株桂花的香气倒是很怡人。引得苏无恙深深呼吸了几口饱含桂花香的空气,
苏无恙走在李少华右侧,步子不紧不慢。李少华不说话,她也不催。两个人走了大半圈,李少华忽然开口:“你喜欢云舟?”
苏无恙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然后她继续走,声音很平:“少华姐,你是一个优秀的刑警。”
“刑警也是人。”李少华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当刑警十五年了,看人比看卷宗准。你每次看岑云舟的时候,瞳孔会放大。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声调会比跟别人说话低半个音阶。你站在她身边的时候,身体中轴线会不自觉地朝她偏十五度。你们心理学上管这个叫什么?”
“叫站姿偏好。”苏无恙说。然后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少华。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梨涡照得很淡很淡。“是,我喜欢她。但这份感情是我自己的事。但我不会打扰她的人生,也不会用这份感情去要求她做任何事。”
李少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靠在旁边的梧桐树干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目光望向远处派出所方向的灯火。
“你知不知道岑云舟刚来仁济的时候什么样?”她忽然问。
苏无恙摇头。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公安局的接待室。她来为母亲的案子做笔录。那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到肩膀。气质干干净净,像刚从教室里走出来的校花。她坐在那把硬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有哭,说话条理清楚。即便这样局里见到她的人都惊了,毕竟她有一张美得不像话的脸。可她走后,值班的小民警跟我说,他觉得那女孩美得没魂,可我知道她的魂落在别处了。”
苏无恙听着,没有打断,脑子里浮现出十年前的岑云舟,表面上文静,内敛,只不过是破碎的内心被自己强大的意志力缝补得表面看不出痕迹罢了。
“后来她变了。头发越剪越短,人越走越冷。除了母亲的事,还有另一件事。”李少华的声音沉了一点,“她刚进仁济没多久,有个女医生对她疯狂示好,被拒绝之后,趁着岑云舟值夜班,在她的水杯里放了药。幸好那天问夜华正好去办公室拿东西,看到岑云舟趴在桌上都姿势不对劲,马上叫了人……那个女医生后来被开除了,但岑云舟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留过长发,也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放松过私人距离。这些年,喜欢岑云舟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敢表白的没有几个。敢靠近的,也都退了。你知不知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站得比其他人都近了?”
苏无恙看着李少华。月光把她眼里的光衬得很亮,可她的声音依然很轻:“我知道的。”
李少华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当然,以你的专业能力,你可以让任何人爱上你,但你同样也能让别人跟你始终保持着距离。你的喜欢……会让你非常辛苦。她不是不懂得爱,恰恰相反,她是知道爱太珍贵了,所以不敢碰。你爱她,就要接受她可能永远都说不出口的那部分。你愿意?”
苏无恙没有犹豫。“愿意。”
李少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肩上落的梧桐叶。“走吧,回去接着讨论方案。”
回到会议室后,几个人重新围坐在桌旁。这一次,李少华没有先开口。岑云舟把自己的那两份方案摊在桌上,用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我觉得两个方案可以合并。”她说。
苏无恙接过去,在第二套方案的后面补了一个新的分岔:“如果对方在弋金戈放风声之前就已经接触了岑云舟,第一套方案可以提前启动。但为了避免岑云舟在没见到关键人物之前就被试探,她需要在第一次接触时释放一个信号——不是‘我愿意干’,而是‘我手上有你们需要的东西’。这个东西必须是只有岑云舟才有的,别人拿不到的。”
她停了一下,看向李少华:“袁涛权限内的患者记录。我们可以马上放出风声,袁涛可能被停职调查,此时他的办公室和记录系统是暂时不会被封的。如果袁涛告诉组织他如果被停职就更需要钱,同意用患者信息跟对方做交易,但是他要拜托岑云舟在自己被正式停职之前的空窗期,把自己权限里的患者记录拷贝出来,他只相信岑云舟会帮他。那么加上岑云舟权限里患者记录,这份东西对组织方来说就是一份‘投名状’。他们需要知道岑云舟手里有真实可交易的信息。而这正好能让岑云舟在不暴露卧底意图的前提下,自然靠近组织。”
弋金戈补充:“同时,我这边继续放风声,让组织方感觉到袁涛这条线正在变得危险。他们会主动加速寻找替代者。这样一来,岑云舟手里的那份‘投名状’就有了更高的价值。”
李少华听完,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落在苏无恙身上:“你刚才说,如果对方来找岑云舟的人,不是那个能拍板的幕后。这个风险怎么规避?”
苏无恙已经把解决方案想好了:“在岑云舟第一次与对方接触时,她只提一个条件——‘我要跟能做主的人谈’。她用职业身份提这个要求,理由充分且合理。对方如果要拿到袁涛这份记录,就必须让能拍板的人露面。如果对方来的人不是正主,那我们就放出岑云舟手上还有更多的患者记录,也就是再加筹码,逼正主浮头。”
李少华看着桌上被涂改得密密麻麻的方案,终于点了头:“基本可行。但还有最关键的一环——岑云舟的安全出口。如果行动中出现任何意外,她必须有随时撤离的通道和确认安全的暗号。”她看向苏无恙,“苏医生,你最了解岑云舟的沟通习惯。暗号设计你来负责。”
苏无恙点头,已经在本子上画了几条线。她低头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岑云舟:“还有一个问题。为了方便我们在医院里不被怀疑地交换信息,我需要恢复你每周固定时间的心理咨询申请。”
岑云舟哑然,“这……需要我做什么?”
“我只需要你在跟患者的沟通过程中本色表现就行,然后我借患者的投诉你态度不好的机会再次启动你的咨询计划。在负一层咨询室。我们可以面对面沟通案件进展,也不会有人觉得异常。”
岑云舟看了她一眼,眼神非常复杂。
弋金戈的脸愣是逐步从拼命憋住到实在憋不住大笑起来,就差没锤桌子了。
而苏无恙并没有搭理面色反差到极致的两人,只是把本子推到微笑摇头的李少华面前,上面已经写好了几条暗号规则和沟通计划。
李少华拿过去看了看,又递给弋金戈和岑云舟,没人提出异议。方案定了。
散会时已经接近午夜。
几个人陆续走出办公室。弋金戈先出来去自己办公桌收拾东西,李少华走最后。
走廊只剩拐弯处的那盏灯还亮着。岑云舟走在苏无恙前面,出了门之后脚步慢了一拍,等苏无恙跟上来,她才继续往前走。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身体没有接触,但苏无恙明显感觉到岑云舟的步幅在有意无意地调整,把她挡在靠墙的那一侧,自己走在更靠近楼梯口的那一边。
李少华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们并肩离去的背影。那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她低头笑了一下,轻轻地,几乎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