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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我梦见了她”(一) 岑云舟不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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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云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她只记得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更衣室的挂钟指向下午一点十七分。她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黑色圆领T恤,一条深灰色长裤,简单到没有性别,没有情绪。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还有那条已读不回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没有引爆的雷。
回家的路走了二十分钟。仲夏的中午阳光是充足的,可惜阳光对缓解真正的疲劳的功效甚微,她急需一个不被打扰的睡眠。尽管好的睡眠对她来说……算了,不说了……
岑云舟把车停在公寓地下停车场,熄了火,在车里发了十分钟的呆。
她不想上楼。不是因为楼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恰恰相反——一套四十五平米的单身公寓,白墙,灰沙发,一张床,一个书桌,厨房里有一套整整齐齐但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锅具。她在那套房子里住了六年,墙上一张照片都没有。
但她还是上去了。电梯里的日光灯发出均匀的嗡鸣,和手术室里无影灯的镇流器是一个声音。这个声音是让她觉得安全的。
开锁,推门,开灯。客厅的灯是最基础的白色吸顶灯,照亮灰色的布艺沙发和一尘不染的复合木地板。她把钥匙扔进玄关的托盘里,走到沙发边坐下,弯腰去解鞋带。
然后她就那样倒下去了。
毫无预兆地,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仪器。身体侧倒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一只手还搭在鞋带上。
她以一个注定不会舒服的方式睡着了。
然后她开始做梦。
梦这种东西,岑云舟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或者说,她的大脑已经很久没有允许她记住任何梦境。心理学的教科书上写,每个人每晚都会做四到六个梦,区别只在于能否记住。岑云舟属于“不记住”的那一类,她的睡眠像她的手术台——高效、精准、无梦。
这是她花了十年训练出来的能力。
今天,训练失效了。
梦境从一条走廊开始。走廊很长,很窄,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那种刷了一半绿漆的白墙。她站在走廊的这一头,走廊的那一头是一扇门。她知道那扇门通向天台,天台上有一个女人,站在护栏边上。像前天下午的禾苗……
妈妈。
她在梦里喊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带徒劳地震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她拼命往走廊那头跑,但走廊在脚下不断拉长,像一面变形的镜子,把那扇门推得越来越远。她跑得喘不过气,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然后场就这样变了。
她的母亲——仁济妇产科的名医徐玉玲——李立新的师妹。就站在护栏边上,背对着她。母亲穿着一件白大褂,和她在医院里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只是款式更旧,肩线更宽。天台上风也很大,白大褂被吹得肆意翻飞。母亲没有回头,但岑云舟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她会抬起一条腿,跨过护栏,然后另一条腿,然后整个人站在护栏外面,然后——
不要。
她在梦里根本发不出声音,浑身像被灌了铅,挪不动一步。她拼命想往前跑,想抓住那只白大褂的衣角,想把那个人拽回来。但她的脚钉在地上,手抬不起来,连眼睛都无法转开。
不要不要不要。
她看见母亲的身体前倾了。一个很轻的动作,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然后重力接手了一切。
“砰~!”
“呵~!”岑云舟猛地睁开眼,终于吸了一口空气进到快枯竭的肺里。
客厅的吸顶灯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她的身体蜷缩在沙发上,维持着刚才倒下去的那个姿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后背全是冷汗,T恤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心跳慢下来。这是外科医生的本能反应——当身体出现异常信号时,先不急着动,先观察,先评估,再干预。她像对待一台手术中的突发状况一样对待自己的噩梦:心率过速,呼吸浅快,交感神经高度兴奋,肾上腺素和皮质醇大量分泌。
临床表现:噩梦惊醒后应激反应。处理方案:等待自行缓解。
她等到墙上那台静音挂钟的分针走了至少三格,心跳才慢慢回到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然后她坐起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额前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利落流畅的下颌线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抽动,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
多少年了?她问自己。
上一次做这个梦是多久以前?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手机在茶几上响了起来。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下午六点四十一分,她只睡了不到6个小时。岑云舟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的眉头微微收紧——李少华。
她接起来,还没开口,对方已经说话了。
“岑医生?我是李少华。抱歉这个时间打扰你。”
李少华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稳,清晰、干练,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她是那种一开口就能让你知道她说了算的人。岑云舟记得这个声音——市刑侦支队队长,十年前还只是个普通刑警的时候,曾经给她做过笔录。
“李队。”岑云舟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听不出三分钟前刚从噩梦中惊醒的痕迹,“什么事?”
“禾苗的案子破了。”
岑云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么快?”
“案子本身不复杂。”李少华的语气里没有破案的兴奋,反而带着一丝疲惫,“熟人作案。嫌疑人是禾苗母亲的同居男友,姓张,四十二岁,无业。从禾苗十二岁开始,持续三年。她母亲知情。”
岑云舟闭上了眼睛。
案件的细节不容许也不需要听了——核心信息已经足够沉重。
“嫌疑人已经控制,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李少华说,“但后续工作还需要医院的支持。”
“你指的是什么?”
“禾苗肚子里的孩子需要处理。”李少华的语气变得慎重,“十一周的妊娠,已经不能药物流产了,只能手术。我们和禾苗的母亲谈过,她现在的态度是‘把孩子打掉,案子就算了’——当然,案子不可能算了,刑事程序我们该走还是要走。但医疗程序上,这个手术越早做越好。”
岑云舟没有说话。她等着李少华说下去。
“云舟……我希望……能由你来接手这台手术。”李少华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个人色彩,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介于公事和私人信任之间的东西,“我知道禾苗之前是你的患者。而且她企图自杀的时候你……也在场……你了解她的情况。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你的手术水平,我信得过。当然,如果你觉得压力——我不是说你的技术,我是指如果你觉得面对她跳楼情景的心理压力太大……”李队仔细斟酌着词语。
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亏欠岑云舟什么,如果说最希望岑云舟从母亲自杀的阴影里走出来的,一定是李少华。
十年前,还是刚刚入行的她就是参与岑云舟母亲自杀案件的的主办刑警之一,也是唯一对岑云舟母亲的自杀提出过质疑的人。
岑云舟站起来,走到窗边。黄昏的城市即将进入夜幕,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模糊。
“李队,我没事。”她说,“谢谢你的信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岑云舟坐在沙发上,保持着挂断电话之后的姿势没有动。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已经暗了。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李少华最后说的是:“案子虽然破得很顺利,但我总觉得这件事后面还有东西。禾苗的事,辛苦你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开始渐次亮起,天空从浅灰色变成深蓝色。
岑云舟站在窗边看着这人间烟火,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天凌晨还在手术台上剥离胎盘,前天还被苏无恙在会议室里用目光审视过。虎口的茧子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粗糙,手背上有一道去年留下的烫伤疤痕,是剖宫产术中电刀不小心蹭到的。当时血流得很多,她缝了两针,第二天继续上手术。
她们说,这双手是妇产科最稳的手。
但此刻它们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
她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师父。”她说,“禾苗的手术,我来做。”
妇产科大主任李立新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流程上没问题。但云舟,你不是刚被投诉吗?这台手术院领导的意思是尽量低调处理,你是不是——”
“低调处理,我更合适。”岑云舟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禾苗的病情和状况我最清楚。临时换人,耽误时间。”
这是专业层面的理由。无懈可击。
李立新最终同意了。挂电话之前,他补了一句:“心理科那边会派人做术前心理疏导,是苏无恙医生负责。你们应该见过面了。”
岑云舟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见过面了。可不是吗。
第二天一早,仁济医院内部下发了关于禾苗案件的医疗处理方案。文件由医务科、妇产科、心理医学科三方会签,核心内容只有两条:第一,由妇产科主治医师岑云舟负责终止妊娠手术;第二,由心理医学科主治医师苏无恙负责术前心理疏导及术后心理跟踪。
文件末尾还有一行备注:鉴于案情特殊,本案涉及患者隐私,所有诊疗环节均需在最低知情范围内进行,参与人员不得超过五人。
岑云舟穿着舒适的家居服端着牛奶在书房电脑上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从正南方向照进来,把桌上的水杯投影拉得老长。她看完文件,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昨天在会议室里,苏无恙那个女人有一双会笑的眼睛,和最锋利的舌头。她长得的——其实很美。只是她似乎能将自己美貌这个信息收放自如。难道这是一种什么天赋吗?还是她刻意为之?
楼下便利店的店员按门铃打断了她天马行空的思维。开门拿进来两个热包子,两袋速冻饺子和两瓶纯牛奶。
解决了胃的问题之后,岑云舟就在学术的海洋里尽情遨游。期间只是煮了半袋饺子,吃完之后继续徜徉。
到了下午四点,内部通讯APP里跳出来自苏无恙的消息。
“岑医生,关于禾苗的术前心理疏导方案,我想当面和你沟通。今天你有时间吗?”
岑云舟回了两个字:“可以。”
下午五点二十八分,岑云舟第一次走进仁济医院的负一层。
这是一片和九楼完全不同的世界。九楼的走廊里永远有声音——家属的脚步声、护士站的呼叫声、新生儿响亮的啼哭。但负一层很安静,安静得像水底。墙壁的颜色是一种介于米白和浅灰之间的色调,地面铺了吸音材料,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两侧是咨询室的木门,每扇门都关着,门牌上写着咨询师的姓名和职称。
岑云舟突然意识到,这里没消毒水的味道。
岑云舟在第一咨询室门口停下脚步,抬手敲了门。
“请进。”
她推开门,咨询室的布置和其他诊室完全不同:没有检查床,没有器械柜,没有刺眼的白光。只有两把布艺沙发椅,一张小圆桌,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和角落里一台低鸣的空气净化器。
苏无恙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夹。她依然是一件棉麻质地的宽松衬衫,颜色是极淡的雾蓝色,像雨后天空还没有完全放晴时的那种颜色。左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岑云舟坐下。她注意到两把椅子的距离——1米左右。这种距离的设置本身就是一种心理学上的考量:足够近,近到产生信任感;又足够远,远到保留各自的边界。
苏无恙把文件夹推过来:“这是我拟的术前心理疏导方案,你看一下。”
岑云舟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标准的心理评估表格,第二页是疏导计划的时间安排,第三页让她停了下来。
“三天联合紧急疏导?”她抬起头。
“对。”苏无恙点点头,梨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禾苗的应激反应非常严重。她不仅经历了长期的性侵害,还经历了那天在天台上的创伤事件。从心理学角度看,她现在同时面临三个问题:PTSD应激障碍、对医疗操作的恐惧、以及自我价值感的彻底崩塌。如果只做常规的术前安抚,效果不会理想。”
“所以我需要做什么?”岑云舟问。
“参与。”苏无恙看着她的眼睛,“你是她的主刀医生,也是她接触的第一个发现她怀孕的人。在禾苗的认知里,你是那个捅破秘密的人,也是那个要帮她结束噩梦的人。你对她的意义,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复杂得多。所以,这三天的疏导方案,我希望你能全程参与。”
岑云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可以。”
苏无恙笑了:“你很喜欢说‘可以’这两个字。”
“因为这是效率最高的回答方式。”
“效率。”苏无恙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意味,“你有没有发现,你所有的选择都可以用‘效率’来解释?”
岑云舟看着她。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没错,苏无恙就是那种皮相骨相都非常标致的美人。但是你就是会忽略她的美貌。而是被她温和得仿佛没有棱角的气息左右。
岑云舟不知不觉也放柔软了语气做了补充。
“苏医生。我同意参与疏导方案,是因为我愿意配合你的专业判断。这和效率无关。”
苏无恙的笑容加深了一点,梨涡更深了。就是这种笑容里有某种让岑云舟不太舒服的东西——是一种“我正在看着你但你不知道我在看什么”的从容。
“好。”苏无恙合上文件夹,“那我们从明天开始。第一次疏导的内容是信任重建,目标是让禾苗重新建立对医生的安全依恋。你和我,一起。岑医生不会怪我影响了你难得的休假把?”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递给她。
“还有一件事。”没等岑云舟表示什么,苏无恙开口“你昨晚没睡好。”边说边走到门边给岑云舟开门。
不是问句。
岑云舟接过文件夹,准备起身时整个人顿了一下。
“你今天的眼轮匝肌比昨天紧张,下眼睑有轻微的色素沉着,说明睡眠不足。但你不是刻意熬夜的人——你的作息应该和你做手术一样精准。所以不是你没睡,是没睡好。”
苏无恙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但没有按下去。
“岑医生,做噩梦了?”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薄到能听见空气净化器里每一声滤芯转动的微响。
岑云舟看着她,那双结了冰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依然没有融化。
她只是没有否认。
苏无恙没有再追问。她按下了门把手,拉开门,在走出去之前留下了一句话,语气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我也是。”
门开了。
岑云舟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推门走了出去。通往一楼的楼梯在走廊的另一头,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老旧的宣传画,画框已经褪色了,但画上的字还能看得清——“关注医护人员心理健康,必要时请寻求专业帮助。”
这张宣传画贴在负一层的楼梯间,大概已经有十年了。十年前,仁济医院的心理医学科刚刚成立,宣传画上的模特就是妇产科的主任徐玉玲——岑云舟的母亲。
当时的宣传科的同事特意找到形象端方,笑容明媚的徐主任时还颇废了一番口舌。
她站在那张宣传画前面,看着画上的母亲,忽然觉得画上那个人和今天下午坐在咨询室里对她说话的女人,有某种说不清楚的相似。
不是长相——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是某种更深的、藏在皮相之下的东西。
她转身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明天,她就要和苏无恙一起坐在咨询室里,面对那个从楼顶上被救下来的女孩。那个女孩怀孕十一周,不敢告诉任何人,在诊室里被母亲扇了一巴掌,跑出诊室时撞上了不锈钢门框。
她怕不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