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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我看到了(二) 岑云舟用手 ...

  •   岑云舟用手术刀打开了周素萍的身体,看到了她子宫上那些坏死的肌肉组织,看到了一千五百毫升的积血,看到了一个二十八周的胎儿无声无息地离开人世。但她无法打开周素萍的嘴。她无法让她说出——“为什么冲出家门。”

      苏无恙站起来,把腕表重新戴上。她走出咨询室的时候在走廊的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燕麦色的开衫,雾蓝色的内搭,左手腕上的表安静地走着。她的嘴角没有梨涡,眼睛没有笑。而是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狠狠按了一下。就像给自己下了一个心理暗示。

      她不需要问。她知道答案。她甚至能还原出岑云舟在洗手的池子前站了很久,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迹的手的场景。甚至感受得到她的沉默比任何哭声都响。

      苏无恙能“看”到。

      这就是天生高敏感者对他人近乎玄学的的感应能力,也是自己内心深处不受控制的痛苦深渊。

      她并不研究犯罪心理,但公安部会有她的备案,是因为有些真相,受害者自己因为陷入极混乱的状态,已经无法表达。但为了真相和正义,需要她去进行催眠通感。

      而她的代价就是……亲历他们的痛苦、恐惧、无助、绝望……感受灵魂被片片撕碎的过往。

      这也是她的老师,也是她的督导——公安部赫赫有名的犯罪心理专家杨致刚教授,始终没让她主攻犯罪心理的原因。

      苏无恙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从负一层升到三楼,门打开,这里是产科病房,十六床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因为患者特殊,安排了单间。

      苏无恙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急着进去。她先敲了敲门框——不是那种短促有力的敲法,而是用指关节轻轻叩了三下,每一下之间的间隔比标准的敲门节奏略长零点几秒。这种延长的间隔会在人的听觉神经中产生一种“放松期待”,降低戒备。

      “周女士,我是心理医学科的苏无恙。可以进来吗?”

      里面没有回应,当然在她的意料之中,同样也增加了沟通难度。

      苏无恙走进病房,没有直接走到床边,而是先在门口观察了一下:遮光的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了一道金色。周围是昏暗的。进来之前护士已经跟她沟通过,这是周素萍容许拉开窗帘的最大程度。

      就这样,苏无恙已经轻轻松了口气,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一些。

      周素萍侧躺着,脸对着窗户,后脑勺对着门。病号服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宽大。她的披肩发是散着的,没有扎,发尾因为一直没有梳理而纠结在一起。

      苏无恙缓慢走进靠窗边的椅子上轻轻坐下来,这是她提前交代好值班护士在给患者换药水的时候,尽量不惊动对方摆放好的。

      这个位置确保自己没有遮挡对方的视线,又能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和病床保持着一个不压迫也不疏远的距离,微笑看着周素萍。

      而周素萍仅仅是眼珠子往她身上转了转,稍微聚焦了一下,又看向了窗外。

      这一切在苏无恙看来都是非常良好的信号。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光景。三楼的窗户对着医院的内庭院,院子里有一棵园林保护的古槐树,叶子长绿,这会儿还开着白色的小花,在下午的风里轻轻摇晃,煞是可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无恙没有看表,没有拿出录音笔,没有说任何开场白。她只是坐在那里,和周素萍一起,安静地看着那棵开着花的树。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后护士进来给周素萍换第二瓶药水顺便看看情况时,还以为两人一起成了雕塑。

      等护士出去后,大概过了几分钟,周素萍开口了。

      “你是谁?也是来问我话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巾在桌面上被风推动。但苏无恙听到了每一个字。

      苏无恙仿佛没觉得她的问题突兀,保持着一种让人舒心的微笑答道:“我是仁济的心理科医生,我姓苏,苏无恙。”稍微停了一下,她观察到周素萍并没有丝毫排斥,就继续说“我来看看窗外的古槐树。你的这间房是整层楼离这棵树最近的房间。从这里看出去就像一幅画天然的油画。听说你以前是学美术的,画画特别好?”

      周素萍沉默但点了点头。又是一个很好的信号——她没有完全忘记自己。

      然后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是抽泣。很轻的抽泣,本能拉起薄被将脸盖住,像是连哭都不敢让声音跑出来。

      “我婆婆一进来就说这棵树不吉利。她说槐树是阴树,女人对着这棵树会招鬼的。我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就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老公说医生说我的身体状况最好不要折腾。从头到尾两人就没问过我一句……”她停顿了一下,拉下被子,声音变得更轻了,“他最后才跟我说让我‘将就一下’。我……嫁给他三年,他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将就一下’。”

      苏无恙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把椅子往病床的方向挪了几厘米。这个挪动的幅度很小,小到普通人不会注意到。但对一个长期被忽视的人来说,这种微小的靠近,是一种无声的语言——我在听。

      “素萍,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得到周素萍的点头之后她才继续说:“我向你保证,你的婆婆不会在这里,你的丈夫不会在这里。这个房间现在只有你和我。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不想说也可以。你想怎么说都可以。不想说我就在这里陪你看树。想说了,你就说。好不好?”

      周素萍终于微微转身,将自己支撑起来靠在床头,只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好像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苏无恙依旧微笑的看着她,并没有着急伸手帮忙。但是微微将身体倾向她更近一些。

      在苏无恙的眼里,她的脸瘦得几乎脱了形,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她的眼睛是肿的,眼眶里蓄着泪水。但她看着苏无恙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不只是悲伤,还有一种像是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遇到了空气,在暗处微微颤动。

      “你是来给我看病的吗?”她问。

      “你觉得自己需要吗?”苏无恙并没有直接答。

      周素萍的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不是哭泣,是眼泪自己流出来,像一个被塞得太满的容器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不需要用力,就自然地溢出了。

      “我婆婆说,我只是矫情。”

      苏无恙将左手腕上的那块腕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表盘朝上,秒针安静地走着。这个动作在心理学上叫中立锚定。把来访者注意力引向一个没有情感色彩的客观物件,可以降低情绪过载带来的不安全感。

      周素萍看了看那块表。

      “我以前也有一块类似的表,”她忽然说,“是我妈给我的大学毕业礼物。后来我婆婆说她女儿,我的小姑子考上大学需要一块好表,让我把表先给小姑子戴着。我说那是我妈给的。她说你都嫁到我们家了,东西还不都是一家的。以后她给我买更好的。”

      苏无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都嫁到我们家了,东西还不都是一家的。”这句话太熟悉了。她听过无数次,在很多人的嘴里,在不同的咨询室里,在不同的家庭关系里,以不同的面目出现。它表面上是一句俗话,内里却是一种规训。它把一个人对自我边界的合理维护扭曲为自私,把本该由施害者承担的恶拆解成无数小块,让受害者自己咽下去,还要说谢谢。

      她伸手进口袋里,本意是想拿出那支录音笔——这是弋金戈之前交给她的,方便做正式的询问笔录。但周素萍仅仅瞟了一眼突然身体一下子绷紧了。一种阻碍感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苏无恙。

      “不,不要录音——我婆婆会知道的——她会说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瞳孔急剧收缩,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整个人的状态在几秒钟之内从平静坠入了恐慌发作的边缘。

      “好,不录。”苏无恙将录音笔收回口袋,动作很慢,很稳,让周素萍能清楚看到她的每一个动作细节,“不录。这里没有你婆婆,没有你丈夫,没有警察。只有你,我和那棵树。你说的事,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她将手放回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微曲。这是咨询师在危机干预中最常用的手势——摊开的掌心意味着“我没有武器,没有攻击性,没有威胁”。她没有再去动那块表,也没有再碰那支录音笔。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像窗外那棵古槐树一样安静。

      周素萍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她看着苏无恙摊开的掌心,眼泪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忍。

      “我怀孕之前,”她说,“我婆婆逼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他们全家做早饭,说她也是这样过来的,她可以我也可以。我做了。她说我做的饭不好吃。我换了菜单。她说我浪费钱。我用自己的工资买菜。她说我藏私房钱,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管。我不交。她就隔三差五跟老公哭诉,说她活不长了,儿媳妇虐待她。我老公受不了她就来跟我吵。我说我没有虐待她。他说——‘她是我妈,你就不能让让她吗?’”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也没有哭腔,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清单。但苏无恙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危险的——它是创伤性情感隔离的典型表现,意味着当事人已经把自己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一个“她”在叙述痛苦的经历,另一个“她”悬浮在半空中,冷漠地看着那个受苦的身体,觉得那不关自己的事。

      “后来呢?”苏无恙问。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陪着一个人走夜路,手里的灯既不晃眼,也不熄灭。

      “后来我怀孕了。”周素萍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我以为怀孕了就没事了。我以为她至少会对我肚子里的孩子好一点。她确实对我好了几天——给我炖了一次鸡汤。然后她就打电话跟我妈说,我怀的是女孩。其实我根本没查过性别。她说她看我的肚子形状就知道是女的,邻居问她,她说‘十有八九是个赔钱货’。”

      她抬起手,用没有打留置针的那只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子宫已经不在那里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只手在上面停了很久,然后慢慢移开了。

      “出事那天下午,”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碾碎之后又被无数次踩进泥里的温柔,“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宝宝在肚子里动了一下。不是踢,是很轻的动,像翻身。我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了。那一刻我忽然——忽然很高兴。我跟我老公说,宝宝动了,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她抬起眼,看着苏无恙。

      “他正在打游戏。他说‘等我这把打完’。我说等不了,宝宝好久没动了,上次检查说有些发育不良,我怕有问题。他说‘你别老疑神疑鬼的,怀个孕又不是生病’。然后我婆婆听见了,从厨房里出来,指着我的鼻子说——”

      周素萍停了下来。

      她的嘴还张着,但声音突然没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画面还在,但声音被切断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在抖,喉咙里有气流在涌动,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死死按住了。

      苏无恙没有催。她感受到那股呼之欲出的窒息快要被冲破了,她甚至伸出手,把椅子又往病床的方向挪了一点。她和周素萍之间的距离已经比任何医学规范都近了,但她知道此刻不能退,眼前这个女人需要力量。被压了很多年的真相正在寻找一个出口,这个出口如果关了,也许就再也打不开了。

      “她说什么?”苏无恙轻声引导,语气平和而坚定,“你可以在这里说。说完它还在这个房间里,不会出去。”

      过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护士推着推车经过三次,久到窗外的树影移了好几厘米。周素萍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她说——你是不是诅咒孩子有问题?是不是要把我们刘家的香火害死?”

      她的声音从自己的身体深处浮上来,不哭不喊只是诉说。像一个人在冰面上凿了一个洞,把压在水底多年的石头一块一块捞出来,扔在阳光下。

      “我当时就崩溃了。我拿着车钥匙就往外跑。我老公追出来——他真的追了,他没有骗你们。他追到车旁边拉着车门不让我走。我说你放手。他说别闹了,回去跟我妈道个歉,明天就没事了。我说——道歉?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做错了什么?他说——”

      又停了。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苏无恙看见周素萍眼眶里的泪水是悬着的。

      “他说——我知道我妈说话不好听,但你这么一闹,全家鸡犬不宁,何必呢?她说你一句能少块肉吗?”

      能少块肉吗?

      子宫切除了。孩子没了。这个从她身上被拿走的,不是一块肉,是一整个做母亲的资格。

      苏无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感受到情绪按下去。现在不是她失控的时候。现在是周素萍在说话,而她的任务,是让她把话说完。

      “你上车之后发生了什么?”苏无恙问,声音依然平稳,这是她多年来练就的对冲自己天赋的能力。

      “我不记得了。”周素萍说,眼神突然变得空洞,“我只记得我坚持要离开,我好像不受控制的撕扯我老公,他没办法抢过钥匙,说他来开,在车上我老公还絮絮叨叨为我婆婆辩解。我其实从后视镜看到那辆面包车了——我没有提醒我老公。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根本就想让事故发生。”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一句几乎听不到的独白,“我当时只想带宝宝走,去哪里都行。只要不是回那个家。”

      苏无恙的心被这一句话彻底揪紧了。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交通事故了。

      苏无恙轻轻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把掌心放在她手边的床单上,距离她冰凉的手指只有三厘米。

      三厘米——是社交距离和亲密距离的边界线。苏无恙知道此时她不能越过去,但她把选择权交给周素萍。周素萍只需要移动那三厘米,就可以触碰到另一个人的温度。而她如果不想触碰,那三厘米也是安全的。

      窗外的树被一阵风摇动,花瓣落了下来,有些花瓣缓缓地飘过窗前。

      桌上的腕表走完了十几圈,周素萍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向前移了一厘米。

      然后两厘米。

      最终,她的指尖轻轻搭在苏无恙的掌心边缘。

      苏无恙没有握住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开放的姿势,让她决定是抓紧还是松开。

      “谢谢你,”周素萍闭上眼睛说,声音轻得像梦呓,“你是这三年里,第一个听我说完所有话的人。”

      苏无恙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手放在周素萍指尖触碰得到的地方,陪伴着这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陪伴着这个被婆婆指着鼻子辱骂却没得到丈夫尊重的妻子,陪伴着这个在婚姻里被一点点吞噬却找不到出口的女人。

      评估报告是在苏无恙第三次从十六床出来之后才开始写的。期间周素萍愿意见舅舅,也愿意进食了,尽管吃的还不多,只是依然拒绝见老公和婆婆。

      苏无恙在写报告的时候,周素萍的母亲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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