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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大陆的音乐会与认知差 初到北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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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哥华夏季的落日长得有些不真实。晚上八点半,阳光依然在大地上拖出长长的、暗金色的尾巴。
林克站在阳台上,极尽目力向南远眺。女儿家在一个高地上,顺着眼前那条丝滑的长坡,几公里外是菲沙河边的低地。空气太清透了,清透得有些刺目,视线里没有国内习惯了的、那层由烟火气和工业尘埃交织成的灰色幕布,这反而让习惯了含混的眼睛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点上。这还是女儿给争取的权利——此前公寓楼里曾投票决定住户能不能在家里吸烟,女儿想到父亲要来,投了反对票。
吸烟算是一个恶习吗?而且是在自己家里啊!这就是严谨到刻板而且似乎侵犯个体边界的加拿大人吗?以前只知道德国人如此,但也没有不让在自己家里吸烟吧。从广州飞来,憋了十几个小时的烟瘾,出了机场,先在路边来上一颗。女儿来接他,很理解地在一旁静候。没办法,大半辈子从事脑力劳动,烟酒茶都是支撑物,不仅仅是那颗一天也不敢偷懒的心。对林克的疑问,女儿说了她知道的一个原则:有顶的地儿不吸烟,无顶的地儿不喝酒——后者一个具体的地点是海滩。林克理解是在那儿喝了酒会乱丢酒瓶,不会是喝高了跳海吧?(读者大脖子咕咕批注:没顶的地儿喝酒要拿牛皮纸袋藏着。)
“爸,该去散步了。”女儿在客厅里喊他。
住下几天了,女儿每天去上班,怕他在家不活动,特意立了这规矩——每天下班后陪他去散步,周末才一起出去观光。
下坡的路好走。几千步后,眼前出现意外的场景——大片的农地在眼前骤然铺开,远方则是更大片的森林。在农地靠近森林的边缘,有几栋精巧的“独立屋”错落其间。所谓独立屋,便是中国说的别墅,加拿大英文“house”——房子,他们就这么轻巧地称着这应该是农地主人的住宅。
与中国的农村还是不一样。林克这么想着时,看见一个亚裔老头,从地里抱来水灵灵的青菜,进到简易的木棚里,弯着腰在水池里淘洗——这又跟中国差不多了。
去年女儿告诉他,房子买在大温哥华区域局所在的本那比,该市紧邻着温哥华市。所谓“大温区域局”,即含温哥华市在内的大约十几个市镇的公共事业管理机构,负责需要通盘设计建设的交通、水电之类。可以理解为“大广州”,但广州再大,只是一个行政单位,下面再多的区、县、市,都属广州。本那比是独立市,跟温哥华市平起平坐,只是公共事业统筹于“大温区域局”,地理位置亦处在大温哥华的中心。
“这就是大温哥华的中心?”林克停下脚步,吐出一口烟,有些疑惑地问。在中国,政府大院方圆几公里十几公里内,哪怕是一寸土地也早该被写进某任书记的五年规划,盖满了写字楼和住宅楼。
“这就是中心,爸。”女儿笑起来,“本那比的农地和公园比例,在全北美都是数一数二的。”
林克没说话,心里的算盘却习惯性地拨弄起来。他在微信上跟国内的老友庞兄晒过大温的地图,说女儿买的房所在,既是行政中心,又是地理中心。“三面环海,两江穿流”,老庞先是赞叹风水,再给了个评价:从中国第三城到加拿大第三城。值此2015年,这儿的房价每平方米合人民币一万五千元。广州同样的位置价格已过两万了。一个发达国家的大都会中心,居然只有这个价格,他甚至一度以为是女儿为了安慰他这个收入不高的大学教授而吹的牛。女儿总是拒绝父亲的金援,总说挣得够过了,而且还有余。父亲则总担心女儿一个人在外闯荡不容易,其他帮不上忙,至少经济支持下。
【中外看官别骂我,此后几年,无论温哥华还是广州,房价一路走高。前者涨得似乎理智点儿,后者类似的地段则从两万飞到七万了。好在近两年(2025前后),前者止涨回调,后者则在大疫后拦腰断舍离。】
这几天逛下来,账本在林克心里越盘越清。女儿年薪不到五万加币,交完税和各种复杂的保险,到手三万多。可算算吃穿住行,一个月两千块够了,居然还能存下一千。去趟华人菜场,蔬菜水果也就一两元加币一磅(近一斤),标价的数字和国内超市差不多,只是加币与人民币的汇率在1:5上下。
前天女儿带他去听在湖边举办的露天音乐会。几千个坐在大草坪上的市民,享受着温哥华管弦乐团演奏贝多芬的《田园》和老柴的《1812序曲》,当然还有一些流行通俗的,只是他叫不上名称,好像有《星球大战》主题曲吧。草坪边上,一排有十余间的移动方便处、好几处自动饮水机,很多穿着统一服装、神情松弛的年轻志愿者。没有什么仪式,没有领导讲话,乐团指挥上来说,咱这个免费的音乐会,是第二十七年了。
“爸,那是本那比市政府。”听完音乐会,女儿指着湖边不远处的一栋灰色建筑。
他们走过去。那是一座建于1956年的四层楼房,像国内常见的六七十年代的建筑——灰色粗糙的水泥外墙,没有一丝装饰,更遑论什么宏伟的台阶或浮雕。
大楼前的空地上摆着几张漆面剥落的木桌椅,三个年轻人正围坐在那儿吃着汉堡。楼侧停着几辆车,旁边有两块小小的标牌,分别写着“市长”、“议员”。
市长的车位上是一辆暗灰色的韩国起亚SUV,上面落了些树叶,显得有些灰头土脸。林克呆住了,立在车前久久不动。
“怎么了,爸?”女儿好奇地问。
“这车……”林克失笑,摇了摇头,“跟我在中国的是一个牌子,连排量都一样,2.0。”
站在起亚车前,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适感。为了让自己平稳过渡到海外旅居生活,避免所谓“文化休克”,他尽量做了一些准备,甚至在中文维基百科上查过这辆车的主人——市长高力勤(Derek Corrigan,中文名可能是为了方便联系该市华裔?),连选连任了三届,妻子是现任的省议员。在林克的认知里,中国的市长,无论大小,都是一方霸主,出入甚至有警车开道,有权大兴土木往南或往北再扩几个新区,好把前任的“政绩”彻底盖过去。
而这位连任了十几年的大市长,就坐在这栋六十年没变过的、又老又破的水泥楼里,开着一辆和中国普通中产一样的车。旁边的志愿者纪念碑上,字迹斑驳,无声地昭示着这个政府的许多日常工作,还要靠街坊邻居来当义工维持。
眼眶微微有些发酸,温哥华傍晚的阳光还是让他不适应。他想起了老华。
那是1990年代曾与他共事于北京一家音像出版公司的“神人”——□□初始,老华十八岁,坐了牢。可能念其年幼无知吧,几年后出来,但腿落了瘸。认识他是因为他是《新长征路上的摇滚》的音乐编辑,和吹小号的崔健一起捣鼓了半年,包括把吉他与古筝揉在一块,做出了那个年代人尽皆知的专辑,于是便把他从所在的旅游音像出版社挖了过来。
1995年,老华去了一趟美国。问他观感,啥也说不出。
1996年,老华开始申请移民。在美国驻华大使馆,官员说,下回再来,带盒《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吧。
1997年,老华办下技术移民。临走前几天,死在了一个通宵忙碌后的凌晨。警察说死亡现场,车门半开着,心脏急救药丸洒落一地。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晚风穿过湖边的红松林,飘来一阵带着潮气的泥土清香。
林克把双手插进裤兜,跟着女儿开始往高坡上走。他的步履很慢,但在长长的坡道上,每一步都踩得极实。他知道,自己大半生在“工农商学兵”的集体熔炉里被铸造出来的、对权力、对宏大叙事的那些根深蒂固的直觉,正在这栋灰色水泥楼和一辆韩国起亚车面前,碎裂了。
这不是裂变,这是属于他的“自新大陆”交响曲的第一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