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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分别   长安街 ...

  •   长安街市烟火繁盛,车水马龙,人声喧沸。

      沈僭时缓步走在青石长街上,一身素衣单薄,眉眼依旧是昔日阙莲仙尊的清绝孤冷,只是褪去了通天仙泽,周身只剩几分落寞寡淡。他久居深宫,甚少踏足人间闹市,此番独行街头,本想借市井烟火稍稍驱散心底郁结,可往来路人投来的目光,却让他步步生寒。

      沿街百姓皆悄悄侧目,指指点点,目光混杂着揣测、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与鄙夷。世人皆知,新帝登基之前,独宠一位来路不明的白衣仙人,为他废戒律、弃规矩、动朝堂,甚至不惜忤逆天下。流言蜚语早已铺满整座京城,人人都说这位缠惑储君的白衣人,是祸乱朝纲的妖异。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钻入耳畔,密密麻麻,如针蛰骨。沈僭时垂眸敛眉,长睫轻颤,不欲与世人争辩分毫。他素来清冷孤傲,从不在意凡俗口舌,可经年累月的流言磋磨,终究让心底泛起丝丝疲惫。

      为避开周遭异样的视线,他抬步走入街角一间雅致的成衣铺。铺内绸缎琳琅,软烟罗、月白纱尽数皆是上等料子。他随意挑了一身素雅的青布长衫,简单换过衣衫,褪去了那身过于出尘的白衣,试图掩去一身格格不入的气质。

      可走出成衣铺后,那道如芒在背的窥探感,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浓重。

      明明街市人潮涌动,可他总能清晰感知,有一道阴沉沉的视线,死死黏在自己身上,寸步不离。那目光阴冷诡谲,藏在人潮暗处,不张扬,却让人脊背生凉,无处可逃。

      沈僭时微微蹙眉,数次侧目回望,却始终寻不到踪迹。

      心底不安渐生,他不愿再逗留,转身快步朝着城门走去。

      长安城门巍峨耸立,出了城门,便是城外旷野荒林,风露萧瑟,远离市井喧嚣。他本以为离开闹市便能摆脱窥探,可刚踏出城门的那一刻,天地间骤然风起。

      一阵漆黑妖风平地骤起,卷着漫天黄沙戾气,骤然将他周身笼罩。狂风呼啸嘶吼,力道蛮横霸道,瞬间锁住他周身残存的微薄灵力。他修为早已残破殆尽,无力抗衡这精纯妖力,只来得及蹙紧眉心,下一秒,整个人便被漫天妖风吞噬,裹挟着消失在茫茫旷野之中,踪迹全无。

      ……

      时序轮转,皇城金銮殿上,礼乐轰鸣,钟磬齐鸣。

      漫天吉庆幡旗高悬,百官列立两阶,山呼海啸的朝拜声响彻九重。

      今日,是大启新帝,溥祁的登基大典。

      少年帝王身着十二章纹明黄冕服,冠冕垂珠,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峻凛冽。昔日眼底的温柔稚气尽数褪去,余下的唯有九五至尊的威严深沉,俯瞰万里河山,睥睨满堂朝臣。

      礼官唱喏,百官跪拜,新帝登临极位,执掌天下万里江山。
      盛大的登基仪式落幕,百官退朝,繁闹的皇城转瞬归于沉寂。

      溥祁屏退左右内侍,独自步履沉重地回到空旷清冷的紫宸殿。

      殿内陈设依旧,桌案、屏风、暖炉皆是旧日模样,处处残留着沈僭时的气息,清浅疏离,萦绕不散。

      他缓步走近案前,视线骤然一顿。

      一方素白信纸平整铺于玉案之上,墨色清隽,是他刻入骨髓、熟记数年的字迹——是沈僭时的亲笔。

      薄薄一纸诀别书,字字清淡,句句绝情,无半分挽留,无半分眷恋,只道缘起缘灭,此后山河归君,红尘两别,再无瓜葛。

      溥祁指尖微颤,轻轻抚过纸面冰凉的墨迹,心口骤然被一股极致的恐慌与空凉攥紧。

      他太懂沈僭时。

      这人素来言出必行,素来清冷决绝。一纸书信,便是真的要走,真的要与他彻底斩断所有牵连。

      无边寒意席卷四肢百骸,登基大典的万丈荣光、万里江山的至高权柄,在此刻尽数成了虚妄泡影。溥祁再也维持不住帝王的沉稳冷峻,眼底骤然翻涌着滔天慌乱。

      他猛地攥紧信纸,指节泛白,衣袍翻飞,转身便催动周身灵力,循着二人血脉相连的生死印,不顾一切朝外疾驰而去。

      他要找到他的师兄,无论天涯海角,必寻得人归。

      ……

      幽暗深山,废弃古洞。

      洞内潮湿阴寒,石壁遍布青苔,四处弥漫着浓郁的妖戾煞气,窒息刺骨。

      沈僭时被粗重的玄铁锁链死死捆缚在冰冷石壁之上,锁链穿透肩骨,牢牢锁死四肢,动弹不得。粗糙的铁链磨破皮肉,血痕斑驳,浸透衣衫,刺骨的寒意顺着伤口蔓延全身。

      他衣衫凌乱,面色苍白如纸,一身残存的微薄仙力被洞内煞气层层压制,半点无法调动,虚弱得几乎无法睁眼。

      死寂的山洞深处,缓缓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人缓步走出,青衫冷面,眉眼藏着积年的阴鸷恨意,是严荣之。

      而他身后,立着一道高大漆黑的身影。通体被浓郁黑雾包裹,魔气滔天,周身流转着害人的暴戾煞气,是修行百年、法力滔天的魔物,威压骇人,令人不敢直视。

      严荣之目光沉沉落在石壁之人身上,眼底翻涌着数十年的怨毒与执念。他一步步走近,不等沈僭时开口,骤然抬脚,狠狠一脚踹在他腹间。

      剧痛骤然席卷全身,沈僭时身形狠狠一晃,喉间涌上腥甜。

      冰冷阴鸷的嗓音在死寂洞内缓缓响起,裹挟着刺骨的恨意:“阙莲仙尊,可还记得在下?”

      沈僭时气息紊乱,眉眼微蹙,眼底漾开一丝茫然,虚弱地看向眼前之人,全然记不起这素未谋面、满怀恨意的面孔。

      严荣之低低轻笑,笑声寒凉刺骨,字字淬毒:“怎么?高高在上的仙尊,贵人多忘事?五年前,你亲手斩杀我挚爱双亲之时,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落难、任人宰割的下场?”

      一语落定,尘封的旧事缓缓涌入沈僭时脑海。

      五年前,那对夫妻修邪术炼阴魂,残害无数无辜百姓,造下滔天杀孽,他身为仙尊,斩邪除祟,本是天道正道,问心无愧。

      他缓了紊乱的气息,抬眸看向眼前恨意滔天的男人,声音虚弱却字字清冷坚硬:“他们修习邪术,残害生灵,罪该万死。你与他们为伍,包庇邪祟,蛇鼠一窝,本就无一人是良善之辈。”

      闻言,严荣之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尽,眼底戾气暴涨。

      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阴冷的弧度,侧首对着身后黑雾中的魔物淡淡抬手,声线冰冷:“好好伺候我们高高在上的阙莲仙尊。不必致死,我要让他筋骨皆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噬心之苦,偿还我半生苦楚。”

      黑影魔物俯首听命,滔天魔气骤然席卷整座山洞。

      接下来的时辰,是无边无尽的折磨与炼狱。

      魔气流窜四肢百骸,一寸寸撕裂经脉、啃噬血肉,阴毒煞气侵入骨髓,反复磋磨他残存的仙骨与生机。

      洞内只剩细碎的闷哼与筋骨碎裂的轻响,昔日睥睨九天、清冷无双的阙莲仙尊,在无尽折磨之下,一点点被碾碎所有傲骨。

      血色浸透石壁,意识沉沉浮浮,剧痛麻木了周身感官,沈僭时浑身瘫软,气息微弱如缕,濒临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丝残息悬于命线之上。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黑暗之际,洞外骤然传来一道凌厉破空之声。

      漫天帝王灵力席卷而入,冲破山洞所有煞气阴霾。

      溥祁循着生死印的羁绊,千里疾驰,终于寻到此处。

      当他抬眼看见石壁之上满身血污、筋骨残破、奄奄一息的沈僭时,看见满地猩红与肆虐的魔气,看见一旁阴鸷冷笑的严荣之,眼底瞬间炸裂出滔天嗜血的怒意。

      九五帝王的温润尽数覆灭,只剩毁天灭地的戾气与恐慌。

      他反手拔出腰间帝王佩剑,剑光凛冽,寒芒彻骨,不带半分迟疑,纵身上前,一剑穿心。

      鲜血喷涌,严荣之甚至来不及反应,便睁着不甘的双眼,轰然倒地,瞬间没了气息。

      解决掉始作俑者,那尊百年魔物骤然震怒,滔天魔气直扑溥祁面门,修为差距悬殊,战力天差地别。

      黑色魔焰翻涌,招招狠戾致命,每一击都带着碎骨蚀魂的力道。

      溥祁孤身迎战,冕服染血,剑锋凌厉,硬生生以凡躯帝王之力抗衡上古魔物。魔气一次次重创他的经脉皮肉,利刃般的煞气划破他的肌肤,伤口纵横交错,鲜血不断渗出,浸透尊贵的明黄龙袍。

      可他仿若全然感受不到刺骨剧痛,眼底唯有石壁上濒死的那人。

      所有伤痛、所有疲惫,尽数被极致的恐慌与恨意压制。他红着眼,招式愈发狠戾决绝,以命相搏,不死不休。

      漫长惨烈的厮杀过后,伴随着最后一声凄厉魔啸响彻山洞,滔天黑雾轰然溃散。

      千年魔物,终被他斩杀殆尽。

      洞内戾气散尽,归于死寂。

      溥祁弃剑踉跄奔至石壁前,重重跪倒在地,伸手颤抖着解开所有锁缚,小心翼翼将满身是血的人轻轻拥入怀中。

      温热的鲜血沾湿他的衣襟,怀中人体温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万里江山、九五尊位,在此刻皆成空。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破碎苍白的眉眼,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绝望,滚烫的泪水砸落在沈僭时血染的脸颊:“师兄,我来晚了。”

      沈僭时涣散的眼眸缓缓聚焦,艰难凝望着眼前泪眼婆娑的少年帝王,唇瓣微微翕动,气息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云烟:“好久没有……听到你叫我师兄了。”

      这一声师兄,隔了数年猜忌、隔阂、纠缠,隔了满身伤痕、半生执念。

      溥祁死死抱着他,肩膀剧烈颤抖,哽咽之声破碎不堪,泪水汹涌不止,几乎泣不成声:“师兄你别说了……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家,我们立刻回去。”

      “回家?”

      沈僭时轻轻摇头,眼底漾开一抹苍凉的笑意,虚弱得近乎透明。

      他望着溥祁近在咫尺的眉眼,字字轻柔,字字戳心:“溥祁,我没有家。”

      深宫不是家,红尘无归处,自他动了凡心,自他与溥祁纠缠不清那日起,他便早已无家可归。

      “有些话,我必须现在说完。”他怕再晚一刻,便再也没有机会开口。

      话音落下,他喉间一阵腥甜翻涌,一口猩红鲜血骤然咳出,染红两人衣襟。

      缓过微弱的气息,他抬眸,定定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帝王,耗尽余力,轻声道:“祁祁,我不恨你了。”

      短短六字,如惊雷轰然砸在溥祁心头,瞬间将他整个人震懵。

      他的师兄,本该是高居九天、万人敬仰、风光无两的阙莲仙尊。

      却只因动了一场不该有的、属于他的执念情爱,被俗世缠身,被仙途抛弃,修为步步崩塌,受尽世人非议流言,如今更是落得筋骨尽碎、受尽折磨、濒临殒命的凄惨下场。

      受尽万般苦楚,遍体鳞伤,遍体疮痍,到头来,却轻轻对他说——不恨了。

      滔天的悔恨、愧疚、心痛瞬间将溥祁彻底淹没,他死死抱紧怀中之人,痛彻心扉,几乎窒息。

      就在他失神哽咽之际,怀中的沈僭时忽然拼尽全身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轻轻推开了他。

      他垂眸,看向被溥祁弃在一旁、落满尘土的铁剑,指尖艰难够过,攥紧剑柄。

      下一瞬,寒光一闪。

      利刃狠狠划过肩头,剧痛炸裂开来。

      鲜血喷涌如泉,断臂之处血肉模糊,猩红的血液瞬间铺满地面,刺目至极。

      为断生死印羁绊,他亲手自断一臂。

      生死印,生同生,死同死,牵绊一生,无解无破。

      唯有以自身仙骨血肉为祭,自残断契,方可彻底斩断。

      溥祁瞳孔骤缩,浑身僵住,瞬间疯了一般扑上前,死死按住汩汩流血的断口,指尖颤抖,声线撕裂般大吼:“师兄!你疯了!你到底在做什么!”

      剧痛蚀骨,可沈僭时眼底却无半分痛苦,只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气息微弱飘摇:

      “生死印,你生我生,你亡我亡。”

      “江山初定,万民待安,大启天下需要你,溥祁,你不能死。”

      他不能陪他了,更不能拖累他。

      他是九五帝王,是万里河山的唯一归主,绝不能因他这将死之人,殉印殒命,荒废天下。

      溥祁早已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不断坠落,他紧紧将残破的人搂在怀里,力道近乎偏执,一遍一遍无助地重复:“不要……我不要……师兄,我不要江山,我只要你……不要……”

      天地寂静,山洞寒凉。

      沈僭时忍着断臂的极致剧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仅剩的右臂。

      指尖虚弱颤抖,轻轻抚上溥祁泪痕斑驳的眉眼,触感温热,是他牵挂半生、执念半生的少年。

      眸中所有爱恨、所有执念、所有牵挂,尽数化作温柔的释然。

      他唇瓣轻启,声音轻如晚风残烛,消散在空旷阴冷的山洞之中,成了留给世间、留给溥祁的最后遗言:

      “溥祁,忘了我。
      忘了师兄。
      忘了沈僭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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