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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旧册 国丧第十二 ...

  •   国丧第十二日,宗正寺请开东宫旧册。

      折子送到东宫时,外头正下着雨。

      雨丝从檐角垂下来,细得像一根根没来得及收起的线。温照夜坐在案前,看完宗正寺的陈请,半晌没有说话。

      孙鹤年在折子里写得很恭敬。

      大行皇帝既已薨逝,国丧期满后,东宫或承统、或辞统,皆须有宗亲与百官可循之据。东宫旧册中存有已故太子萧怀璧的起居录、师傅评语、旧日手书、近侍供记及内廷往来簿,请准宗正寺会同礼部、御史台整理封存,以备日后议统。

      每一句都挑不出大错。

      甚至连“整理封存”四字,都像是在替谁守住体面。

      可温照夜盯着那几行字,只觉得胸口一点点发冷。

      所谓“以备议统”,真正要备的是什么?

      是萧怀璧写过什么字,爱吃什么,如何称呼太后,见过哪些人,什么时候发过病,什么时候笑过。

      然后由一群活着的人拿着这些,站在他面前,一项项比对。

      你像不像。

      你记不记得。

      你是不是。

      温照夜将折子压在案上。

      “请孙少卿、礼部尚书、御史中丞。”他说。

      秦霜应了一声,刚要出去,温照夜又道:“还有顾全。”

      顾全来得很慢。

      他年纪大了,近来又因国丧连日守灵,背比从前更弯些。听见东宫要见,他先在门外停了一会儿,才缓缓走进来。

      温照夜看着他,忽然有些后悔叫他来。

      可这件事若绕开顾全,便又像是旁人替他将萧怀璧的一生分拣、入柜,却不肯问那个真正陪在他身边最久的人。

      顾全向温照夜行礼。

      “殿下。”

      温照夜没有让他立刻起身。

      “顾公公,宗正寺要开东宫旧册。”

      顾全的脸色微微一白。

      他大概也立刻明白了。

      “他们要什么?”顾全问。

      温照夜没有瞒。

      “要起居录、旧日手书、近侍供记。说是为国丧后议统备据。”

      顾全的手指缓缓收紧。

      “怀璧殿下的东西,”他低声道,“本就该留着。”

      “是。”温照夜说,“该留着。”

      顾全抬头。

      温照夜继续道:“可不能拿来问我是不是他。”

      殿内静了很久。

      顾全的眼圈慢慢红了。

      “老奴知道。”他说,“老奴一直知道,您不是他。”

      这句话若放在别处,足以叫无数人变色。

      可此刻屋里只有温照夜、顾全与谢玄度。谢玄度坐在一旁,没有抬头,也没有让那句话变成一把落下的刀。

      顾全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老奴也怕。”他说,“怕他们什么都不留,怕日子久了,没人再记得怀璧殿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老奴怕到最后,连他爱什么、怕什么、临走时说过什么,都只剩一句病逝。”

      温照夜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顾全想留住旧册,未必是为了找一个像萧怀璧的人来替代他。

      有时候,人只是太怕死去的人被忘掉。

      可害怕被忘掉,和有权拿来证明另一个人,不该是一回事。

      “顾公公。”温照夜道,“他的东西该留。若你愿意,可以由你、太后、太傅与内廷旧人,一起把该留的留出来。可要先写清楚,留给谁看,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

      顾全怔住。

      温照夜道:“他写给你、写给太后、写给太傅的信,不该因为他不在了,便让所有人都来翻。起居录里若有他的病、他的怕、他的私话,也不该因为有人想议统,便被当作朝堂上的证词。”

      “那若有人问,殿下为何不能看?”

      “因为我不是他。”温照夜说。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

      却像终于将一扇被人推了多年的门,亲手关上一点。

      顾全望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深深俯下身去。

      孙鹤年等人到时,顾全已经退到侧间。

      温照夜将宗正寺的折子放到案上。

      “宗正寺请开旧册,本宫同意整理。”他说。

      孙鹤年似乎松了口气。

      “但整理前,先议旧册界。”

      礼部尚书微微一怔:“旧册界?”

      “哪些是国事文书,哪些是东宫私记;哪些可供今人查事,哪些只能由受信之人留存;哪些该封,封多久,谁能开。”温照夜道,“今日一项项写清,才谈整理。”

      孙鹤年皱眉:“殿下,国丧后议统在即。旧册若层层设界,恐怕——”

      “恐怕不能拿来问本宫像不像萧怀璧?”温照夜问。

      孙鹤年脸色顿时变了。

      温照夜没有等他辩解。

      “孙少卿,昨日南岭路引,本宫问过谁能替人决定去处。今日也一样。萧怀璧已经不在了。你们若要议统,便议本宫眼下有没有能力、愿不愿意担责、朝廷以何章程相辅。不要拿一个死去的人留下的病录、手书、私信,来替活着的人验脸、验心。”

      礼部尚书低声道:“可宗法有宗法的规矩。东宫之位,终究不能只论能不能做事。”

      “那就请礼部将规矩写出来。”温照夜道,“写清到底要验什么。验血脉?验诏命?验宗亲认可?还是验一个人记不记得十年前的雨、会不会写另一个人的字?”

      殿中一时无人答。

      谢玄度忽然起身。

      “臣曾为故太子少傅。”他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谢玄度的声音很稳。

      “臣知道故太子何时学字,何时病重,何时不愿见人;也留有数卷授课札记。若诸位认为这些可作为议统之据,臣今日便先说清:臣不出示。”

      孙鹤年抬头:“太傅,这是为何?”

      “因为那些是臣教过一个孩子、陪过一个储君的记载。”谢玄度道,“不是臣日后可以拿去断定另一个人该不该坐在哪里的凭据。”

      他顿了顿。

      “故太子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病痛、自己的恐惧。将这些摊到朝堂上,叫所有人逐字比照,是对死者不敬,也是对生者不公。”

      这番话说得极重。

      礼部尚书的脸色几度变化。

      御史中丞却缓缓拱手。

      “臣以为,太傅所言有理。旧册若真为议统所开,日后谁都可以借一句‘查证’翻开任何人的私记。今日是东宫,明日便可能是宗亲、臣工、边将。此例不可轻立。”

      孙鹤年沉默很久。

      他并非不知道其中的危险。

      只是宗正寺惯来守的就是宗法与名分,若连旧册都不能用,国丧后的那场议统便会比他预想的更难。

      “那旧册如何整理?”他终于问。

      温照夜道:“分三类。”

      “第一,国事册。诏令、副本、政务、俸禄、典礼往来,照档例整理,可查可核。”

      “第二,内廷册。病录、起居、近侍供记,封存三十年。除涉命案、重罪或本人曾明示可开之事外,不得以议统、验身、流言为由开启。”

      “第三,私信、手书、私物。由受信之人、家属或旧人决定留存、交还或封存。朝廷不得代为取用。”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另加一条:凡以旧册、旧物、私忆作证,欲断定任何人身份与去处者,宗正寺不受,御史台不记。”

      这最后一句,几乎是将一条早已在暗处流行的路,彻底堵死。

      孙鹤年看着他。

      “殿下。”他低声道,“若如此,国丧后有人问东宫究竟凭何承统,臣等如何答?”

      温照夜抬起头。

      “如实答。”

      “本宫奉大行皇帝遗诏总听政事,国丧期内所办诸事,诸位都看得见。国丧后,本宫是否愿承,朝廷以何法度承,太后、宗亲、百官是否愿共同担责,也都可议。”

      “至于本宫像不像谁、记不记得谁、从前住过哪里,不是天下可以用来换取安心的东西。”

      他说得很慢。

      “若一个人的位置,必须靠翻开另一个死者的私信、逼一个活人讲出他不愿讲的过去才能站稳,那这个位置本身便不值得坐。”

      殿中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雨落得更密。

      过了很久,礼部尚书先起身。

      “臣请按东宫所议,重拟旧册界。”

      御史中丞随后领命。

      孙鹤年闭了闭眼,也缓缓俯身。

      “宗正寺遵议。”

      这一场议事散后,温照夜在案前坐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可真正等人都走了,心里反而空得厉害。

      那些旧册还在那里。

      萧怀璧的手书、病录、信件、木鸟、旧衣,甚至顾全记得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在。它们不会因为今日立了一条界,便不再有力量。

      而他也不会因为立了条界,便不再害怕。

      谢玄度走到他身侧。

      “要不要去看看?”

      温照夜抬头。

      “看什么?”

      “你自己的旧册。”

      温照夜没有说话。

      谢玄度道:“不是让你拿来作证。是你昨日说,国丧后有些旧册想自己决定留不留。今日既替旁人定了界,也该轮到你自己。”

      那晚,温照夜第一次打开了案侧那只乌木小匣。

      匣子有双层。

      上层放着东宫这些年的印信副匙、折子底稿与几张小心收好的药方。下层却只有一张泛黄的薄纸。

      纸上两个字。

      温夜。

      那是他刚被带进宫时,太后叫人从平康坊带来的旧纸。纸不是什么正经籍册,只是一张药铺记账的残页。那年他替邻居跑腿,替人写了名字,掌柜嫌他的字太小,随手在角落里记了一笔。

      温夜,取安神药一包。

      他后来一遍遍看这张纸。

      不是因为它能证明什么。

      只是因为在所有人都教他该如何成为萧怀璧的时候,世上还有一张纸,记得他曾经叫温夜。

      谢玄度没有伸手去碰。

      温照夜看着那两个字,轻声道:“我以前总怕它丢。”

      “现在呢?”

      “现在怕有人拿它来问我,你既是温夜,为何还坐在东宫。”

      谢玄度沉默片刻。

      “那它便不该在任何人手里,成为问你的东西。”

      温照夜抬眼。

      “包括你?”

      “包括我。”

      谢玄度说得没有一点迟疑。

      温照夜望着他,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可我想留着。”

      “那就留着。”谢玄度道,“它是你的名字,不是你的罪证。”

      他停了停,又道:“也不是你必须拿来换任何人的许可。”

      温照夜的指尖轻轻压在纸边。

      他想把纸放回去。

      可谢玄度忽然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是今日重拟的旧册界草稿。

      谢玄度在第三类下方添了一行:私物留与不留,唯本人可定;旁人不得以关切、忠义、血缘、旧情相逼。

      温照夜看着那一行,眼眶一下热了。

      “太傅。”

      “嗯。”

      “你怎么什么都要写进册里。”

      谢玄度的眼底终于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因为有些话不写,旁人总会假装没听见。”

      温照夜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便被涌上来的酸涩冲散。

      他将那张旧纸重新放进乌木匣最下层,却没有立刻合上。

      谢玄度坐在他身边,没有催。

      过了很久,温照夜才道:“我不想再扮成任何人了。”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谢玄度却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说“那就不要扮”。

      因为他们都知道,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温照夜仍在东宫,仍要总听政事,仍要等国丧期满,仍要面对天下所有人问他承或辞。

      谢玄度只是伸出手,覆在乌木匣的边缘。

      他的手没有碰到温照夜。

      却离得很近。

      “那就别再替任何人活。”他说。

      温照夜抬头。

      窗外雨声不止。

      可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从那张旧纸上站起来一点。

      不是立刻走出东宫。

      不是立刻摆脱所有名字。

      只是终于允许自己承认,他不想再扮了。

      第二日清晨,旧册界送至三省六部与宗正寺。

      与此同时,宫外开始有流言传进来。

      有人说东宫怕查旧册,才急着立界。

      有人说太傅不肯出示故太子手书,是因东宫果然有异。

      还有人将一句话传得很快。

      “既然不许验旧,为何要天下信他?”

      那句话从宫墙外一路传进来,最后落在温照夜案上。

      他看着抄来的流言,许久没有动。

      谢玄度站在一旁,低声问:“要不要压下去?”

      温照夜抬起头。

      “不压。”

      “那要如何?”

      温照夜将纸折好,放到一旁。

      “等国丧第十五日,开一次明议。”他说,“他们既问为何要天下信我,那就让他们来问。本宫不拿旧人答,也不让任何人替本宫答。”

      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案上的旧册界微微翻起一页。

      温照夜伸手压住。

      这一次,他没有再觉得自己是在等着被谁翻开。

      他要亲自站到众人面前。

      让他们问一个活着的人,究竟愿意成为什么。
      明议的消息一出,京城便再也静不下来。

      国丧本不该有太多喧哗,可“东宫不许验旧”“国丧后可承可辞”这些话,还是沿着茶坊、官署、寺观和各家门房,一点点传开。

      有人说东宫坦荡,才敢让人当面问。

      也有人说东宫心虚,才先划出这么多不能问的界。

      到第十四日,送进宫里的陈情已有四十余封。

      其中有请东宫早日承统的,有请太后临朝的,也有请宗正寺验明东宫血脉的。最刺眼的一封来自数名宗亲,写道:国祚不可寄于“愿不愿”三字,东宫若真系宗室,便当以旧册、旧物、旧人为验;若不能验,便不宜谈承统。

      温照夜将那封陈情看完,竟没有生气。

      他只是觉得很累。

      原来哪怕他已经将话说得这样清楚,仍有人会将“我愿不愿”当成任性,将“不要用死者的私事验我”当成逃避。

      因为在他们看来,江山总该有一个可以被人拿在手里、用来安心的答案。

      而人愿不愿意,反倒最不重要。

      “明议还开吗?”卢行简问。

      “开。”

      “若他们当众逼问……”

      “那就当众答。”温照夜道。

      那日下午,太后召见裴慎、郑延年、孙鹤年与谢玄度,议明议礼次。

      礼部原本拟了长长一套章程:宗亲先陈血统,三省再陈功绩,东宫最后作答。温照夜看完,只将纸推了回去。

      “改。”

      礼部尚书小心问:“改成如何?”

      温照夜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三行。

      第一,问东宫此后是否愿承统,不问东宫旧时私忆、容貌、私物与来处。

      第二,问朝廷以何章程共担国事,不问何人可凭一言代天下作保。

      第三,问国丧后若东宫辞统,朝廷如何依法续议;若东宫承统,如何限权留责。不得以逼迫、流言、孩童或故人旧物作证。

      孙鹤年看到第三行,脸色变了。

      “殿下,何谓不得以孩童作证?”

      温照夜抬头。

      “怀瑜不入明议。”

      “可他是宗室——”

      “他是孩子。”温照夜道,“他知道什么,愿意说什么,是他的事。不是你们需要他站出来替谁点头的凭据。”

      孙鹤年张了张口,最终没有再说。

      太后坐在帘后,沉默了很久,才道:“照写。”

      这两个字落下,等于将所有想把萧怀瑜推到明议台前的人,都堵在了门外。

      温照夜回东宫时,天已擦黑。

      萧怀瑜正坐在廊下修纸鸢。

      新接上的青线已经被他换过一次,旧线仍留在最里层。他的手很小,打结却很认真。福安站在旁边,看见温照夜来,想提醒他起身行礼,却被温照夜抬手止住。

      温照夜在孩子身边坐下。

      萧怀瑜没有抬头,只问:“明日他们是不是要问你很多话?”

      “不是明日,后日。”

      “会问你是不是我哥哥吗?”

      温照夜的呼吸微微一滞。

      孩子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哭,也没有害怕,只是眼睛很亮,亮得让温照夜不知该如何躲开。

      “有人跟我说,”萧怀瑜小声道,“如果你不是,我就该说出来。”

      廊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温照夜伸手,将孩子手里缠乱的线慢慢理开。

      “那你想说什么?”

      萧怀瑜想了很久。

      “我不想在很多人面前说。”

      “那就不说。”

      “他们会不会生气?”

      “会。”温照夜道,“可他们生气,不是你的错。”

      萧怀瑜看着他。

      “那你会走吗?”

      温照夜没有立刻答。

      他本可以说不会。

      可那便又是一个替未来下的、也许自己做不到的保证。

      “我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我以后在哪里,都不会因为你不肯替我说话,就怪你。”

      萧怀瑜的眼睛慢慢红了。

      温照夜将纸鸢递回给他。

      “你只要记住,谁叫你在不明白的纸上按手印,谁叫你替别人说不想说的话,你都可以不答。”

      萧怀瑜用力点了点头。

      “好。”

      谢玄度站在廊外,看见这一幕,始终没有上前。

      直到萧怀瑜被福安带回去,他才走到温照夜身旁。

      “明议那日,我会在。”

      温照夜抬头。

      “我知道。”

      “若有人越界——”

      “太傅。”

      谢玄度停住。

      温照夜看着他,眼底有疲惫,也有一点终于不再躲的亮。

      “那日你不要替我答。”他说,“你只要记得,我们写过哪几条。”

      谢玄度沉默片刻。

      “好。”

      “若我一时答不上来呢?”

      “我便请他们等。”

      “若他们不肯等?”

      谢玄度的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那我请他们先把自己想逼你答什么,写进册里。”

      温照夜忽然笑了。

      “你怎么也越来越会写册了。”

      “跟东宫学的。”

      暮色里,纸鸢的青线被风轻轻牵起。

      它还飞不高。

      可温照夜看着那截线,忽然不再觉得后日的明议只是有人等着将他钉死的地方。

      他会去。

      不是为了让天下替他决定他是谁。

      是为了让天下第一次听见,他愿意成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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