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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同启 谢玄度回京 ...

  •   谢玄度回京,是在第六日黄昏。

      那日京城下了一场很细的雨。

      国丧期间,宫城内外的颜色都被压得很低。白幡垂在檐下,雨丝落上去,不见声响。宣政殿的代听册已经堆到第二匣,北境、京畿、河东、国丧礼次,一件件写进来,又一件件被分送出去。

      温照夜坐在案前,听见福安在门外急促地唤了一声。

      “殿下,太傅回来了。”

      笔尖在纸上顿住。

      温照夜抬头时,胸口先是一空,随后才像有人将久悬的东西猛地放回原处,震得他一时说不出话。

      他站起身,几乎是快步走出殿门。

      谢玄度正从雨里走来。

      北使的深色外袍沾满泥水,肩上还有一路风雪留下的冷气。他瘦了一些,脸色也比离京时差,可人仍站得很直。右手缠着新的药布,外面覆了防水的薄革。

      两人隔着一段廊道相望。

      谢玄度先开口:“我回来了。”

      温照夜喉咙发紧。

      “手呢?”

      谢玄度看了眼右手:“疼过,换了药。”

      温照夜想说你怎么真写了,想问北境如何,想说皇帝已经不在了。可那些话全堵在一起,最后只剩一句:“回来就好。”

      谢玄度看着他,目光很深。

      “嗯。”

      这一个字落下,温照夜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不是像从前那样轻轻攥一下。

      他抓得很紧,几乎能感觉到谢玄度衣料上的雨气与凉意。谢玄度没有动,只抬起左手,覆在他手背上。

      “照夜。”

      温照夜抬头。

      “我听见钟了。”谢玄度低声道。

      温照夜的眼眶一下热起来。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皇帝。

      过了一会儿,温照夜才松开手。

      “先去换衣。”他说,“再去侧殿。”

      谢玄度点头。

      侧殿外守着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轮。

      太后、裴慎、郑延年、韩崇山与御史中丞都到了。长匣仍放在案上,两只乌木匣被同一把铜锁扣着,铜色在雨天的光里显得格外冷。

      谢玄度进门后,先向太后与诸臣行礼。

      太后看着他,目光在他缠着药布的手上停了一瞬,才道:“北境如何?”

      谢玄度将朔州的情形简要回禀。

      他说过夜线已成,安置人等开始转白草驿与旧学仓;主粮分批出关,程砺与魏成安照合报行事;雪未尽化,敌骑仍需防,但北使已交限,朔州可以先按既定之界运行。

      太后点头。

      “你回得很快。”

      “封记待启。”谢玄度道。

      太后没有再说什么。

      温照夜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钥匙。

      谢玄度也从贴身处取出另一把。

      那把钥匙旁还系着一根细青线。青线被一路风雪磨得有些毛,却没有断。

      萧怀瑜说过,它叫明日。

      温照夜看见那根线,心里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开始吧。”太后道。

      两把钥匙同时插进锁孔。

      铜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温照夜没有立刻掀盖。

      他与谢玄度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谁替谁下决定。只是两个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终于要从“等”变成“看见”。

      谢玄度先抬起手。

      温照夜与他一起,将匣盖打开。

      里面没有金印,也没有传国玉玺。

      只有三份文书。

      最上面一份,用黄绫包着,封口写着“国丧中宣”。

      第二份用白纸封着,写“东宫自阅”。

      第三份最薄,封口上只有四个字。

      “太傅同阅。”

      殿中一片安静。

      太后道:“先开国丧中宣。”

      温照夜拆开黄绫。

      是萧承亲笔遗诏。

      字迹比寻常诏书虚浮,却仍清楚。许内侍上前,当众宣读。

      “朕既大行,国丧二十七日内,东宫仍总听政事,依续听诏行。太后、三省、六部、御史台各守其职,不得借丧专权,不得以私忆、形貌、旧物、流言问东宫之位。北境、京畿、河东诸务,旧令可行者续行,有缺者依册补议。国丧毕,东宫受百官与宗亲之请,或承统,或辞统;二者皆须明告天下,不得逼定于一夕。”

      最后一句念出时,殿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或承统,或辞统。”

      皇帝没有在遗诏里直接命东宫即位。

      他给了东宫二十七日的国丧期,给了一个接受或拒绝的选择,也给了所有人一个不得逼其“定于一夕”的限制。

      这在朝堂上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一位宗亲忍不住上前半步:“陛下何以——”

      太后的目光落过去。

      那人立刻止住。

      许内侍继续念完后,双手捧着遗诏退下。

      殿里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温照夜低头看着那份诏书,手指一寸寸发冷。

      他从未想过萧承会这样写。

      他原以为匣中最多是一道让东宫暂领的诏,或是一份叫他把江山接下去的命令。可萧承没有替他下那道命令。

      也没有替他赦。

      只是将一个谁都不肯给他的选择,放到了天下人面前。

      太后先开口。

      “陛下的遗诏,诸位都听见了。”

      她的声音很稳。

      “国丧二十七日内,东宫总听政事。谁若要议承统或辞统,待国丧毕再议。今夜到此。”

      有人显然不甘心。

      “太后,国不可久悬——”

      “二十七日久吗?”太后问。

      那人一滞。

      太后道:“陛下尸骨未寒,你便觉得二十七日久。那你不如先写清,究竟怕谁趁这二十七日做什么。”

      那人脸色惨白,伏地不敢再言。

      裴慎缓缓拱手:“臣遵遗诏。”

      郑延年、韩崇山与御史台也依次领旨。

      国丧中宣的遗诏被送出侧殿,准备在天亮后宣示百官。

      殿中只剩下温照夜、谢玄度、太后与裴慎。

      案上还有两封未开的文书。

      太后看向第二封。

      “东宫自阅。”

      温照夜的手停在封口上。

      谢玄度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温照夜拆开白封。

      里面不是诏书,是一封很短的信。

      萧承的字一如既往,不算多么好看,病中更显得有些飘。

      “温照夜:

      朕写国丧中宣,不是叫你承统,也不是准你逃。你若承,莫以为是替朕、替怀璧、替任何人偿债;你若辞,莫以为是负谁。天下人会逼你,太后会逼你,谢玄度也许会劝你,连你自己都可能逼你。你只需问一件事:此后每一日,你愿不愿意仍坐在那张案前。

      若愿,便承;若不愿,便辞。莫将活人都拖进一盏你自己不愿点的灯里。

      另:木鸟归东宫,留与不留,随你。”

      信读完时,温照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指尖压在“你若辞,莫以为是负谁”那一行上,许久没有动。

      太后转过脸,看向窗外。

      裴慎也没有出声。

      谢玄度站在温照夜身侧,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却始终没有伸手去碰。

      这是一封只给温照夜的信。

      谁都不该替他读出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温照夜才将信折好。

      “第三封。”他说。

      太后看向谢玄度。

      第三封写的是“太傅同阅”。

      谢玄度上前,拆开封口。里面同样是一封短笺,只有两行。

      “玄度:

      莫替他答。你能做的,是让他答完之后,不必独自收拾天下的后果。

      朕欠你与怀璧,皆不必还。”

      谢玄度看完,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可温照夜看见他握着信的左手,指节一点点泛白。

      萧承提到萧怀璧。

      那是谢玄度最少主动提起的名字,也是他心里最深的一道旧伤。温照夜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此刻任何一句安慰都太轻。

      谢玄度将信折好,放回案上。

      “陛下的遗诏已明。”他说。

      声音很稳。

      太后望着他,许久才道:“你们都出去吧。”

      温照夜起身时,脚下有些发虚。

      谢玄度伸手扶了他一下。

      只是扶住手肘,很快便松开。可温照夜还是感觉到那只手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

      两人走出侧殿,雨已经停了。

      宫墙外的夜色很深,白幡在风里轻轻晃动。

      温照夜走到廊下,终于停住。

      “太傅。”

      “嗯。”

      “陛下说,你也许会劝我。”

      谢玄度沉默片刻。

      “他猜错了。”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看着他,眼底有很深的疲惫,也有一种从未退过的坚定。

      “我不会劝你承,也不会劝你辞。”他说,“我只会问你,若二十七日之后仍坐在那张案前,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活。”

      温照夜的呼吸微微一乱。

      谢玄度道:“若会,便坐。若不会,便不要为了任何人坐。”

      “可天下呢?”温照夜问。

      “天下不是一个人用来压住另一个人的东西。”谢玄度说,“你若承,天下也不是你一个人要收拾。你若辞,天下也不该因你一人而塌。”

      温照夜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我不知道。”

      “那就二十七日内慢慢知道。”

      这一句太像他们从前说过的许多话。

      飞不起来,就再改。

      不知道,就先问。

      不能在今夜打开的东西,就等到该开的时候。

      温照夜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酸。

      “好。”

      谢玄度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将那根系在钥匙上的青线解下来,递给他。

      温照夜愣住:“你不留?”

      “带回来了。”谢玄度道,“该还给怀瑜。”

      温照夜接过那根细线。

      线被风雪磨得发毛,却仍是青的。

      他将它绕在自己的手指上,像是握住了一点从北境带回来的、没有断掉的明日。

      国丧的第一夜,遗诏没有让谁立刻登上御座。

      它只让东宫继续坐在案前。

      也让温照夜第一次明白,原来“承”这个字,不一定是被谁推上去。

      也可以是一个人终于愿意,替自己把灯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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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尚未亮透,宣政殿外便已站满了人。

      国丧的钟声还没有停,百官的白衣在晨雾里连成一片。昨日侧殿中所宣的遗诏,连夜抄录了数份,送至三省、宗正寺与御史台。可“或承统,或辞统”六个字,像一粒落进热油里的火星,谁也不敢说它不曾炸开。

      温照夜到时,殿门前的人声骤然低了下去。

      他仍穿着国丧时的素服,腰间没有佩玉,只有袖口压着一根细青线。那根线本该系在萧怀瑜的新鸢上,此刻缠在他的手腕内侧,藏在宽袖里,不露出来。

      谢玄度与他并肩走到丹陛前,随即便停在了臣班之中。

      没有人看见他们在廊下说过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温照夜出门前曾问过一句:“你今日会站在哪里?”

      谢玄度答:“该站的地方。”

      温照夜当时听明白了,心里却还是微微一紧。

      如今他坐到案前,隔着满殿白衣看见谢玄度立在前列,才忽然觉得那句话并不冷。

      谢玄度站在该站的地方,便意味着他不会替东宫挡掉所有目光,也不会让东宫独自承受所有目光。

      许内侍捧着遗诏,再宣一次。

      宣至“不得以私忆、形貌、旧物、流言问东宫之位”时,殿中有人低下头,有人面色难看,也有人终于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可借的绳子。

      许内侍宣完,退至一旁。

      无人先奏国丧礼仪,也无人先问北境军报。

      过了片刻,宗正寺少卿孙鹤年出列。

      “臣有一问。”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

      “遗诏既言国丧后可承统、可辞统,则东宫眼下所总听之政,究竟是代陛下行,还是为日后承统预行?臣等朝臣,又当以何礼、何制事之?”

      这话问得并不粗暴,甚至可以说很讲分寸。

      可满殿的人都知道,他问的不是礼制。

      他问的是,若温照夜可以辞,众人今日为何还要受他节制;若温照夜会承,又凭什么不先替天下把那一道门槛钉死。

      郑延年微微皱眉。

      裴慎没有动。

      太后坐在帘后,始终未曾出声。

      温照夜看着孙鹤年,忽然想起昨日遗诏展开时,萧承那句未曾写进纸里的话:别替朕守一个死人。

      他不该拿这二十七日,去守一个谁也不敢问清的空位。

      “孙少卿问得对。”温照夜道。

      殿中有一瞬的骚动。

      温照夜没有回避,只继续说:“故今日先将此事说清。国丧二十七日内,本宫依遗诏总听政事,是为使北境有粮、京畿有赈、河东有种、百官有可循之令,不是为谁预行登位之礼。”

      “凡旧令可行者,照旧令行;凡有缺者,依册补议。军国大事仍按续听诏所限,三省六部御史台照章共议,非本宫一言可定,也非诸位可以借本宫尚未作答,便各自停手。”

      他顿了一下。

      “至于国丧后承或辞,遗诏说得很明白:不定于一夕。诸位今日不必先替本宫选,也不必先替天下赌。”

      孙鹤年抬起头。

      温照夜的声音很稳。

      “但有一件事,本宫也请诸位记住。二十七日之后,无论本宫作何答,今日该办的事不会因这个答而变得不必办。灾民不会等一份名分,边军也不会等一场朝议。”

      殿中静了下来。

      谢玄度站在下首,目光落在温照夜身上。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替他说一个字。

      可温照夜忽然知道,自己方才那几句话说完之后,后头会有多少难收拾的细处。谁要重新拟定办事章程,谁要防着有人借“总听”擅权,谁要把每一项限度写得更清。那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东西。

      可谢玄度会在。

      不是代他答。

      是和他一道,把答案后面的事一件件收拾出来。

      孙鹤年沉默片刻,终于俯身。

      “臣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帘后忽然传来太后的声音。

      孙鹤年一怔。

      太后道:“若只明白一句好听的,出了宣政殿又让人照旧揣摩、照旧传言,那便不算明白。你回宗正寺后,将遗诏中与东宫有关的条目逐条抄入册,凡有宗亲以旧物、形貌、私忆相问者,先问其所问何事,是否关乎当下政务。无关政务者,不许以宗法为名逼问。”

      “臣遵旨。”

      太后又道:“还有。朝中若有人因东宫尚未作答,便拖延粮、赈、种、军报,你将其名字一并记下。国丧可以守,事却不能烂。”

      这一句落下,殿中许多人神色都变了。

      温照夜侧过头,看向帘后。

      他知道太后不是忽然变得宽仁。

      她只是也看明白了,眼下最危险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承不承统,而是所有人都等着别人替自己担责。

      早朝散后,卢行简抱着一摞新送来的文书追到东宫。

      “殿下,北境有急递。程砺请示,望雪营外又来了两百余人,其中有病者,旧学仓腾不开。魏成安主张先分往三处空置盐仓,程砺担心离营太远,夜里不便照看。”

      温照夜接过文书,尚未拆开,便听卢行简低声道:“另有礼部问,国丧期间,东宫是否还应照旧阅此等边地安置细务。”

      温照夜抬眼。

      卢行简面露为难:“他们说,礼制上恐有不合。”

      “礼部有没有给出可行的替代?”

      “没有。”

      “那便先照旧阅。”温照夜道,“告诉礼部,若他们有既守国丧、又不让两百余人冻在雪地里的法子,午前送来。本宫同他们一起看。”

      卢行简一愣,随即应是。

      谢玄度坐在对面,正用左手翻看北境的附册。

      温照夜看见他右手的药布边缘有一点渗出的红,眉心皱了皱。

      “你先别动右手。”

      谢玄度抬眸:“我没动。”

      “那血怎么又出来了?”

      谢玄度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这才发现。

      温照夜没有再同他争,只让秦霜去取药。秦霜很快将药箱送来,又识趣地带着卢行简退到外间。

      殿门一合,屋里便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谢玄度看着温照夜打开药箱,忽然道:“北境的事,你方才可以交三省先议。”

      “我知道。”

      “为何不交?”

      温照夜将干净的药布压在他伤处,动作很轻,却没有抬头。

      “因为他们眼下问的不是谁有资格做事。”他说,“是今晚让人睡在哪里。三省可以议账目、议章程,程砺和魏成安可以定哪处盐仓能用,但这份请示送到我这里,我总得先回一句。”

      谢玄度没有说话。

      温照夜替他重新缠好药布,打结时指尖微微发颤。

      “你在北境的时候,写信说手无碍。”

      “确实无碍。”

      “这叫无碍?”

      谢玄度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他。

      “照夜。”

      温照夜没有应。

      谢玄度道:“我不是要瞒你。”

      “我知道。”温照夜终于抬起头,“可我不喜欢每次等到你站在我面前,才看见你到底伤成什么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责问更让人无从躲避。

      谢玄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未受伤的左手,碰了碰温照夜压着结扣的手背。

      “下一次我写清。”

      温照夜看着他。

      “写清多少疼,几日换药,能不能拿笔。”谢玄度说,“不让你只等一句无碍。”

      温照夜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低低“嗯”了一声,想把手收回去。

      谢玄度却没有立刻放。

      两人的手只隔着一层药布与衣袖边缘,谁也没有用力,可那一点相触竟停了很久。

      直到外间传来萧怀瑜的声音。

      “照夜哥哥?”

      温照夜回过神,先一步抽回手。

      萧怀瑜抱着新修好的鸢架跑进来,身后跟着福安。孩子守着国丧的规矩,衣裳是素的,脸色也因这几日而显得有些白。可他看见谢玄度时,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太傅回来了。”

      谢玄度起身行礼:“殿下。”

      萧怀瑜摆摆手,随即把鸢架举起来。

      “青线呢?”

      温照夜从袖中取出那根线。

      萧怀瑜小心接过去,没有立刻去系,只用指腹摸了摸那处被磨毛的地方。

      “它去过雪里。”他说。

      “去过。”谢玄度道。

      萧怀瑜想了想:“那它还能飞吗?”

      殿内静了片刻。

      温照夜原以为谢玄度会说能,或者说等天晴。

      谢玄度却认真看了看那根线。

      “旧线磨过,受力会变。”他说,“若还想让它飞,就不能只把它系回去。要拆开,接一段新的,再试一试。”

      萧怀瑜低头看着线,似懂非懂。

      “那会不会不是原来的线了?”

      谢玄度道:“还是。它去过雪里,回来以后多一段新的,不会抹掉它去过的地方。”

      温照夜心口一震。

      萧怀瑜终于笑了笑。

      “那我给它接新的。”

      “好。”温照夜道。

      午后,北境的回令与礼部的回文一同送到。

      礼部没有拿出更好的办法,只请求将临时安置的记册格式补入国丧例中,免得日后各地借急事废礼。温照夜批了“可”,并在末尾添了一句:急事不得废人,礼例不得废记。

      而北境那边,程砺与魏成安已按先前共簿的法子,各腾一处盐仓、一处废驿、一处旧仓房,另设夜间巡火,先将病者与幼儿安置进去。请示送到时,他们其实已经开始做了。

      温照夜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他没有觉得自己被越过。

      相反,他第一次清楚地感到,那些他曾怕一松手就会散掉的事,真的开始有人能接着做了。

      谢玄度站在窗边,见他神色,便问:“如何?”

      温照夜将回令递给他。

      “他们先做了。”

      “嗯。”

      “还做得对。”

      谢玄度看完,也只道:“嗯。”

      温照夜望着窗外白幡后的天光,慢慢笑了。

      “太傅。”

      “在。”

      “我好像知道一点了。”

      谢玄度没有立刻问他知道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温照夜自己说。

      温照夜沉默很久,才道:“不是承不承的答案。我只是忽然觉得,若我坐在案前,不必把所有人都拴在自己手里,也不必一个人替所有人做完……那张案子,或许没有我想的那么可怕。”

      谢玄度看着他,眼底一点点松下来。

      “那就先记住这一点。”

      温照夜点头。

      窗外,萧怀瑜正坐在廊下,认真将一截新青线接到旧线上。福安替他扶着鸢架,秦霜在旁边替他剪线。谁也没有催他。

      风从宫墙上越过来,轻轻掀动白幡。

      旧线还不能飞。

      可它已经接上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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