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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帘后 北山来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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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来的人,在第三日便超过了两百。
望雪营外的空营已经住不下。
白草驿腾出的两间旧库也很快挤满,旧学仓里最先安置的老弱病者占了三排屋,剩下的人只能在廊下铺草。南近两县的柴车到了第一批,粮也到了,却仍赶不上人来的速度。
有人从西北村子拖家带口而来,有人只是路过时见别人在走,便不敢独自留在雪里。程砺担心敌骑混在流民中探看营防,主张收紧望雪营外栅;魏成安则说,若此时关门,后头的人只能散在山道上,雪一夜下来,不知会冻死多少。
两人又一次站在营门前争起来。
“不是不让人进!”程砺压着声音,“是不能谁来都往营门里放。营里有粮、有兵、有火器,若人人都能贴着栅栏住,敌骑不必攻营,只需看几日,便能看清我军几更换防、粮从哪儿进。”
魏成安也有些急:“那你要他们去哪儿?白草驿满了,旧学仓满了,南边柴车还在路上。总不能让人带着孩子站在雪里等我们将他们分成能进与不能进。”
谢玄度站在两人之间,看着营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火把。
新来的人里,有个老妇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手里还拎着一口缺了耳的铁锅;有个年轻男人背着病父,鞋底早已湿透;还有几个孩子缩在车辕下,眼睛却一直盯着营里冒出来的烟。
他们未必全都来自同一处,也未必全都能被一张册子很快说明白。
可程砺说的也不是假话。
望雪营不是收容所。兵卒、粮仓、火器与外栅都在这里。若将所有人全挤到营门下,既不安全,也不是真能叫人安稳过夜。
“不能关门。”谢玄度道。
程砺的脸色沉下来。
“也不能让人贴着营门住。”谢玄度继续道。
魏成安抬眼。
“今夜先在营外往南半里处设过夜线。”谢玄度指向一处背风的缓坡,“不进营,不在栅下。军中出二十人巡夜、搭风障,不查每一个人的来历,只看有没有伤者、病者、幼童,先引到旧学仓与白草驿。州府在过夜线设一张到人簿,只记今日到多少、从哪条路来、是否有人同行,不问旧债、不问田契。明日天亮后,再分三处。”
程砺道:“若敌骑趁夜混进来?”
“巡夜的人守线,不是让营门大开。”谢玄度道,“若真有可疑处,军中按军法查;但不能因怕有一个可疑的人,就先让两百人都在雪里证明自己无罪。”
魏成安道:“柴不够。”
“营中先借火盆二十。”谢玄度道,“不是送。州府记数,南县柴车到后先补军中。空营里多余的帐布可拆一部分作风障,军器、军图不动。”
程砺皱眉:“帐布拆了,营中——”
“望雪营如今合守,不缺一顶多余的帐。”谢玄度道,“若将军认为缺,请在簿上写缺多少、何日补。今夜先让人有地方背风。”
程砺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谢玄度没有催。
最后,程砺咬了咬牙:“二十人,我出。火盆二十,帐布六顶。”
魏成安道:“州府出到人簿与引路人。白草驿再腾一间马棚,先给伤病与妇孺。”
顾氏从人群里走出来,手上抱着那本已经被雪打湿边角的册。
“我记最先到的。”她说,“可我不会分谁是可疑的。”
谢玄度道:“你不分。你只记谁在发抖、谁有伤、谁带着孩子。该查的,由该查的人去查。”
顾氏点头。
这一夜,望雪营外多了一道低矮的风障。
它挡不住真正的大风,也挡不住北山外可能还在游弋的敌骑。可两百余人终于不必贴着营门挤成一团。火盆被分成几处,孩子与病者先往旧学仓送,余下的人围着草棚坐下。程砺的兵卒在外圈巡夜,魏成安的吏员在灯下记人,顾氏则一遍遍问:有谁的家人还在路上?有谁走散了?有谁没有吃到?
谢玄度站在风障外,看着那一盏盏不够亮的火。
他想起温照夜在河东写过的那些牌:怨可入册,不可入罪;代报不代偿;先记后核。
到了北境,雪比河水更冷,军营也比县衙更硬。
可有些话并没有因为换了地方就失去用处。
第二日清晨,他写下给京中的北使报。
“北山来人二百有余,暂设过夜线,未入营。军中出巡夜与火盆,州府记到人,安置处先收病弱幼者。若后续仍增,白草驿、旧学仓不足,请京中备朔州南县空屋、柴粮与转运人手。”
写到末尾,他停了停。
又写:“手无碍。青线在。”
信刚发出,朔州城内的急报却先到了。
不是北境的。
是京城的。
信上只有一句:陛下病势反复,朝中有人请太后临朝,东宫正议。
谢玄度看着那句话,许久没有动。
雪地里,程砺在不远处叫他去看粮仓。
他将信折好,放进衣里。
“走。”他说。
京城的风比北境暖。
可宣政殿里,却比雪地更冷。
请太后临朝的折子一共十二封。
有的说皇帝病重、续听诏只宜权宜,朝不可久无定主;有的说太后辅政多年,深明朝务,垂帘不过是暂摄,正可安内外;还有的措辞更委婉,说东宫年少未历大政,虽有太傅、宰相辅弼,终究不如太后亲自裁量。
“年少未历大政。”温照夜将这六个字念了一遍。
他今年其实已经不算年少。
可在这些人眼里,他永远可以被写成“未历”。因为他不像真正的先太子,因为他不肯一言定夺,因为他将权分给兵部、户部、相爷、御史台,所以便显得不像一个他们熟悉的、能将所有声音压下去的东宫。
太后坐在侧席,神色很平静。
“东宫以为呢?”她问。
温照夜没有马上答。
殿中十二封折子摊开着,像十二双眼睛。有人是真的担心朝局,有人怕东宫权大,有人希望太后出面替他们收住不确定,还有人只是想在皇帝病重时,尽快将自己站到看上去最稳的一边。
“太后若愿临朝,臣不反对。”温照夜道。
殿中一片哗然。
太后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温照夜继续道:“太后辅政多年,知朝中人事,也知陛下心意。若陛下不能如常听政,太后临朝并非不能。”
一位上书的御史面露喜色,正要开口,温照夜却抬起眼。
“但请诸位先将‘临朝’写清。”
那御史一滞。
“谁请?请多久?听哪些事?太后临朝之后,续听诏是否废?三省、六部、御史台仍如何共议?太后所出之令,是否入册、谁可问、陛下醒后如何交还?若只是写四个字,让太后坐到帘后,旁的都由诸位自己猜,那臣不同意。”
殿中静下来。
太后看着他,眸色很深。
温照夜道:“诸位今日说国不可一日无主。臣认。可国也不能因为怕无主,便将一切都交给一句没有期限、没有边界的‘临朝’。太后若临朝,便请写明她担的是什么,也写明诸位仍该担什么。不要明日出了错,便说太后在帘后;太后说不知,诸位又说只是奉旨。”
一名宗亲道:“东宫殿下,太后临朝乃古来旧例,何须写得如此细?”
温照夜看向他。
“古来旧例里,也有人临朝数年,有人临朝一日;有人听百官,有人只代传旨;有人有宰相相辅,有人让外戚擅权。既然旧例不同,今日更该写清我们用的是哪一种。”
那宗亲一时无言。
裴慎缓缓道:“臣以为东宫所言有理。临朝若议,可另拟临朝条,不以一张请帘折代替国政。”
郑延年也道:“户部附议。若太后临朝,钱粮急议的签印、兑付、核验皆须明列,免得各处不知该听东宫、太后还是三省。”
太后忽然开口:“哀家若不临朝呢?”
众人都看向她。
兵部一位老将却在此时出列。
“臣请问东宫。”
温照夜看向他。
老将道:“北境雪情未解,敌骑未明。若明日真有军报,说朔州城破在即,陛下又不能裁定,太后不临朝,东宫仍要召集多人共议。等诸人写清界、落完印,城还能守吗?”
这句话比请帘折更锋利。
因为它不是在说谁想夺权,而是在说一个真正可能发生的险境。温照夜若仍只答“写清界”,便像是拿一张纸去挡城外的马蹄。
“若朔州城破在即,”温照夜道,“兵部主官先出军令,程砺先守城,魏成安先疏人。谁都不等京中落印。”
老将皱眉:“那东宫何用?”
“东宫让兵部的令能出、户部的粮能跟、京中不因一封军报各自猜测。”温照夜道,“也让程砺守完城之后,不至于只剩一份‘奉军令’的空纸。今夜拿了谁的粮、明日安置了多少人、城若守住后谁去补那一笔,都该有人问。”
“可若城破呢?”
“城破了,也该问。”温照夜说,“不是为了追问一座已经破的城,是为了知道为什么破,下一座城还能怎么守。若每一次都因‘城将破’便说只需一个人说话,最后那个人听见的只会是所有人都不敢报的好消息。”
老将的面色很难看。
温照夜却没有逼他退下。
“将军说得对,急时不能等。”他道,“所以续听诏里有急议。太后若临朝,也可以有急断。但急断该写在临朝条里:什么事可急断,急断可到哪一步,事后几日补议,谁保留异议,谁能问。不是让太后坐到帘后,便从此所有事都可以说一句‘太后已知’。”
郑延年接过话:“户部请补一句。太后若临朝,凡急断动用国帑、军粮、常平仓,三日内仍须列实数与补法。不是不信太后,是不让下头的人借太后之名,自己将账藏起来。”
老将转头看他:“郑尚书,战时还要三日?”
“战时更要三日。”郑延年道,“不是三日后才准动,是动后不能三个月都没人知道动了多少。”
殿中有人低声交谈。
一名请帘的御史忍不住道:“照诸位这样写,太后临朝与东宫续听又有什么不同?”
太后忽然抬眼。
那御史一凛,忙俯身。
太后却没有责他,只淡淡道:“有不同。东宫是东宫,哀家是哀家。若真到哀家临朝的一日,哀家会担得更多,也会受更多人问。可若诸位请哀家临朝,只是为了让自己从东宫、三省、六部的册上消失,那确实没什么不同。”
她看向温照夜。
“东宫,你拟一条出来。”
温照夜一怔。
“拟什么?”
“拟你以为哀家若临朝,该如何临。”太后道。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气。
这几乎是一道不可能写得让所有人满意的题。写得太轻,便像是在防太后;写得太重,便像是在替太后铺一条取代东宫的路。可太后偏偏将笔递到他面前,逼他不能只站在一旁问别人写清。
温照夜沉默很久,才缓缓道:“若太后临朝,应有三条。”
太后看着他。
“第一,临朝之由须明。陛下何时不能听政,何事续听不足,写明,不以‘龙体违和’四字笼统带过。第二,临朝之限须明。七日一复议,陛下能醒则呈,不能醒则由三省、六部、御史台与宗室轮值者各陈是否仍须。第三,临朝之责须明。太后可裁定急事、可召百官、可发令,但军、户、刑、礼各部原有主官不得因此失职;所有急断仍入册,异议仍可留,陛下醒后仍可阅。”
太后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温照夜继续道:“此外,临朝不得以任何人的私名、血脉、旧物作定人之凭。宗室之事照宗室册议,三殿下不因临朝而被拉来具名。”
这最后一句落下时,殿中许多人神色微变。
太后却只轻轻捻了一下佛珠。
“你倒不忘替怀瑜再加一道门。”
“臣答应过他。”温照夜道。
太后看着他,眼底像掠过一点极淡的什么。
“好。”她说,“这三条,先留在代听册里。哀家若真临朝,便照此拟。诸位若觉得还有什么该写的,也别再只写一句‘以安国本’。”
那十二封请帘折子就这样被重新摊回众人面前。
请帘的官员们没有立刻退下。
他们原以为递上折子,便是在两个答案里选一个:太后临朝,或东宫拒绝。谁也没料到,温照夜会先说不反对,又将他们逼回一张更麻烦的纸前,逼他们自己写出究竟想让太后接走什么、又愿意把什么留在自己手里。
有些人脸色发白,有些人若有所思。
那位老将沉默了很久,终究拱手道:“臣会补军令急断之条。”
郑延年也道:“户部补兑付与补仓之条。”
裴慎缓缓道:“中书补临朝呈册与复议之条。”
太后没有看他们,只道:“三日内送来。”
谁都听得出,这不是准了临朝。
也不是拒了。
是将一顶人人都想拿来遮风的帘子,重新拆成了一根根必须有人自己去担的梁。
太后道:“陛下尚在。续听诏已发,东宫、宰相、太傅、六部、御史台皆各有其位。哀家若此时因十二封折子便坐到帘后,诸位是不是又会说,既有太后,东宫何必听,三省何必议?”
那几位请帘的官员脸色一变,连忙俯身。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哀家不拒绝临朝。若真到必须临朝的一日,哀家会担。可不是为了替诸位省一份自己该写、该问、该担的账。”
温照夜望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太后与自己站在同一条极窄的线上。不是因为他们终于没有了分歧,而是因为两人都不愿让一顶“临朝”的帘子,变成旁人把责任往里一塞便转身走开的地方。
请帘之议暂压。
温照夜命人将十二封折子逐一记入代听册,不压下,也不立刻准。册上写明:太后临朝议,待陛下病情、续听诏运行与临朝条具体拟定后再议;请帘诸官须各陈所请之权、限、责,不得只书“以安国本”。
散朝后,太后没有立刻离开。
她让人将温照夜叫到侧殿。
“你方才为何先说不反对?”
温照夜行礼:“因为臣若一口说不许,便像是在怕太后夺权。”
“你不怕?”
“怕。”温照夜道,“但怕不是理由。”
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如今倒很会用这句话。”
温照夜没有答。
太后道:“哀家若临朝,你会怎么做?”
“仍照写清的界做。”温照夜道,“太后听该听的,臣听该听的。若太后要越过,臣会问;若臣越过,也请太后问。”
“你敢问?”
“臣今日已经问了。”
太后盯着他,半晌才道:“很好。”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出来,仍旧听不出是褒是贬。
可温照夜知道,自己至少没有在这一关里躲开。
傍晚,北使报到了。
温照夜读到“过夜线”三个字,又读到“军中出巡夜与火盆,州府记到人”。他几乎能想见谢玄度站在雪地里,替那些人将营门与风障之间划出一条线。
他看见最后一句。
“手无碍。青线在。”
温照夜的目光停了很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叫福安来抄报。
过了一会儿,他另取一张小笺。
“京中有人请太后临朝。太后未应。帘后也要写清。手若再疼,写疼。”
想了想,又添:
“青线在,明日也在。”
小笺折好时,窗外已黑。
远处传来内侍急促的脚步声。
温照夜抬头。
许内侍站在门外,脸色比平日更白。
“殿下,陛下方才醒了一回,传您去暖阁。”
温照夜的手指停在那张还未封好的小笺上。
他忽然知道,这一夜或许不会再像前几夜那样,只是议一张折子、回一封信。
帘后的风,正在真正地吹起来。
散朝之后,温照夜独自在宣政殿坐了很久。
请帘折仍摊在案上,十二封,十二种笔迹。有人写得激烈,有人写得圆滑,有人字里行间全是对皇帝病重的忧心。温照夜没有命人收走,只让许内侍在每封后都附了一张空纸。
空纸上写着同一句话:所请何权、何限、何责,请具列。
不是为了让他们难堪。
是为了让每一个想把太后推到帘后的人,先看清自己究竟想交出去什么,又想躲开什么。
夜里,北使的小笺被信使送回。
谢玄度没有写许多,只在温照夜的字旁添了一句:手已换药。青线未湿。望雪营外火未熄。
温照夜看了很久,才将那张小笺压进案侧最深的格里。
那里没有代听册,没有请帘折,也没有要给任何人看的印。
只有一根隔着千里仍被人好好收着的青线,和一句不必写进朝报的回话。
火未熄。
风从帘后吹来,也从雪线吹来;这一夜,东宫仍没有让任何一头先暗下去。
而天亮之后,新的问答还会继续。
无人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