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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不守 北境的第二 ...

  •   北境的第二封快报,是在第二日寅时送到的。

      信使进宣政殿时,天还没有亮。殿外宫灯被风吹得微晃,值夜的内侍刚把火盆添旺,兵部的人便已先到了。

      温照夜一夜几乎没合眼。

      代听册摊在案上,昨日的十七件事只收了九件回报。城南工棚的急粮已经发下,京西驿桥也准了先修,剩下的几件还压着答期。可北境的雪报像一块沉石,压得旁的事都显得轻了。

      他拆开信。

      朔州主将程砺没有直接请撤营。

      他先报了七营的实数。

      最北的寒石营,粮余两日半;西侧石门营,粮余三日;南侧望雪营靠近朔州城,粮余四日,但城外已经聚了从北山脚下避雪而来的百余户人家。第一批冰橇尚未到营,只到望雪驿。敌骑仍未攻营,却从昨日的二十余人增到五十余人,在寒石、石门两处外反复试探。

      程砺在信里写:若为保粮,可令寒石、石门两营今夜撤入望雪,与南营合守;若为守线,则需将第一批冰橇粮先分往两营。前者保兵与粮,后者保哨与路。请朝廷定夺。

      信的末尾另有一张短笺,字迹和正文不同,是朔州知府魏成安的。

      “北山脚下百余户,已有人自去,有人不肯离。若两营撤,恐其以为朝廷弃北山,争相入城;若两营不撤,城中安置与粮簿皆难稳。臣不敢以民情阻军令,亦不敢以军令不顾其后。”

      温照夜将两张纸并在一起。

      一个问兵线,一个问人线。

      可在雪里,这两条线从来不是分开的。寒石、石门若退,敌骑能不能顺着空出来的路往南探?百姓若听见撤营,会不会拖家带口往城里挤?城门若一时开不开,粮点若来不及设,最先乱起来的未必是边营,而是城外那些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人。

      “请兵部、户部、相爷、太傅。”温照夜道。

      又补了一句:“请太后。”

      许内侍抬头看他。

      温照夜道:“此事不能只在宣政殿里议。太后若愿听,请来听。”

      天亮时,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太后果然来了。

      她没有坐到高处,只在侧后设了一张席,面前没有摆奏本,只有一盏清茶。她看上去比任何人都安静,仿佛只是来听一场寻常的议事。

      韩崇山先开口。

      “臣主张不撤。”

      他指向舆图上的寒石与石门。

      “这两营虽小,却是北山外最前的眼。撤了,敌骑便能直看朔州城外的粮道与驿路。如今他们反复试探,正是在等我方自乱。第一批冰橇粮应先分两成去寒石、石门,令两营至少再守三日;待关内大车一通,再补主粮。”

      户部尚书郑延年道:“臣不赞成。”

      韩崇山皱眉。

      郑延年走到图前,点了点雪线下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路。

      “冰橇粮总量有限。若先拆给两处外营,望雪营与城外百余户的安置便会更紧。更何况寒石、石门的人数、马匹与积雪深浅都未复实。我们在京中看图,只知道有两处营,不知道那里的火还能不能烧起来、路还能不能走。若将仅有的轻粮分散送出去,万一雪道再断,三处一齐薄,谁也守不住。”

      韩崇山道:“户部只会算粮,兵线断了之后,账要怎么算?”

      “兵线若只靠把人饿在两处雪营里撑着,那也算不上守。”郑延年道。

      眼见两人话锋又要撞起来,太后忽然道:“东宫以为呢?”

      殿里安静下来。

      温照夜看着舆图。

      他当然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昨日北境粮令是他主导的;今日撤不撤两营,若他再只说共议、只说问清,便会有人觉得他遇到真正要选边的军情,便没有主意。

      可他确实不知道。

      他不知道寒石营外那片雪坡究竟陡不陡,不知道石门营的烽火台还能望多远,不知道程砺口中的“撤入望雪”,是一夜能走到,还是半路就会被雪埋住。他若在京中指着图说守或撤,或许能显得果断,却是在拿自己没见过的地形、别人的命,替自己换一个“敢断”的名声。

      温照夜抬起头。

      “臣不知道。”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殿里有极轻的吸气声。

      太后的手指停在茶盏边。

      韩崇山的眉头更紧。

      温照夜却继续道:“臣不知道寒石营今夜的风向,不知道石门营的火还能不能守到子时,也不知道程砺眼前那五十余骑之后,有没有更多人。臣若只凭这张图替他决定撤或不撤,不是决断,是装作知道。”

      太后看着他,神色难辨。

      温照夜走到舆图前。

      “可臣知道几件事。第一,朔州不能把七营都当成七个必须死守的点。营是为了看路、守人、护粮,不是为了让图上少两粒墨。第二,撤与不撤不能只由粮决定,也不能只由面子决定。第三,程砺既能写来两种法子,说明他仍有判断的余地,不是已经被逼到只能求一纸死令。”

      他看向韩崇山。

      “韩尚书,若令程砺自己择一,他该依什么?”

      韩崇山沉默片刻,道:“依敌情、路情、粮情。”

      “请说细些。”

      韩崇山深吸一口气。

      “若敌骑只是游哨,寒石、石门至望雪的雪道尚可走,且两营能带走烽火器、伤兵、马料,便可夜撤,留小队伏望,不算尽失眼。若敌骑已有百骑以上、退路可能被截,或石门营一撤便露出关道,则不可轻撤,须先以冰橇补粮,等主力或援兵接上。”

      温照夜点头,又看向郑延年。

      “郑尚书,撤营之后,城外百余户怎么办?”

      郑延年道:“不能只让他们听见撤营。朔州府须先发明白话:撤的是外营,不是弃城;愿入城者,按户登记,先入老弱病者;不愿入城者,可到望雪驿外临时安置处领三日粮与柴,不强拆屋、不强迁人。军粮簿与安置粮分开,不许拿军中借粮去顶百姓的口粮。”

      温照夜道:“若城门拥堵?”

      “由守城兵与州府分两处引人,不能让兵卒一边赶人、一边借粮。”

      温照夜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才道:“那就不要让京城替程砺选守或撤。给他一道选择令。”

      韩崇山抬眼。

      “令中写清三件事。其一,程砺可依敌情、雪道、粮余三项择守或撤,不需等第二道京令;但必须由主将、守营副将、朔州府所派一名联络官各具一报,写明所见。其二,若撤,撤的是营,不撤百姓。撤前先放出告示,安置处、粮点、入城次序由魏成安照章办,军中不得以撤营为由强征车牛。其三,若守,第一批冰橇粮按两营实有人数、马匹与伤员先补,不许只报营名不报实数;程砺须留下至少一条能通朔州的回报线,断线即以烽火、驿马改报。”

      他停了停。

      “另加一句:若程砺判断须先取民粮保营,仍照昨夜军粮凭与先取补簿之例。若有人以撤营、敌情为名趁乱夺粮、夺车、夺人,魏成安可先记后办,不等京中复问。”

      韩崇山看着他,终于道:“臣同意。”

      郑延年也道:“户部附议。”

      太后始终没有出声。

      直到许内侍将令文写完,她才淡淡道:“东宫。”

      温照夜回身。

      “你方才说自己不知道。可若程砺最后选错了呢?”

      这一次,殿里没有人替他接话。

      温照夜看着太后。

      “选错了,便问他依据何在、遗漏何在、能如何补。”他说,“臣不会因为怕他选错,就在京中替他选一个我更不懂的。”

      太后道:“这话很漂亮。”

      “不是漂亮。”温照夜道,“是臣在河东学到的。若只有东宫能做对,东宫一离开,所有人便只能做错。可若有人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也能依着明白的界作决定,错了还能被看见、被改,那才不是把所有人都困在等令里。”

      太后望着他,片刻后,轻轻笑了一下。

      “去发令吧。”

      令文将要落印时,兵部一名老主事忽然道:“还有营中余物。”

      众人看向他。

      “寒石、石门若撤,营里留下的粮、草、火器、帐篷如何处置?带得走的有限,烧了怕损,留了又怕资敌。往年撤哨,都是一把火了事。”

      韩崇山点头:“这是军中常法。”

      温照夜看着图上两处外营,问:“营中有没有伤兵?”

      兵部主事翻出前报:“寒石营伤兵七人,石门营四人,皆可随队转移。另有两名冻伤重者,未必能走夜路。”

      “有多少马?”

      “寒石二十六,石门十九。其中半数需负粮或载火器。”

      “帐篷呢?”

      “多为旧毡帐,带不走多少。”

      温照夜沉默片刻。

      一把火当然最快。

      可一座营烧起来,附近山脚的百姓会看见;营中若有被军中暂存的民粮、借来的车具,也会跟着化成灰。到时候程砺或许能保住撤退的速度,朔州府却要面对更多人问:你们说是撤营,为何连我家的粮袋、我借出去的毡子也没回来?

      “军中常法为何要烧?”温照夜问。

      老主事道:“防敌取用,也防撤后被反追。尤其是粮草与不能带走的弓弩。”

      “那就分。”温照夜道。

      韩崇山眉头一动。

      “火器、军图、军令、不可留之物,军中依军法毁去;但毁前由副将与朔州府联络官各记一份。粮草里若有军中自备的,按军中处置;若有朔州临时借入、尚未兑付的,能带则带,不能带则先封记,撤后由州府与军中核。至于毡帐、车具、私人物件,能交还的先交还,来不及交还的,写明存放处,不得一概烧掉。”

      兵部主事忍不住道:“殿下,夜撤之时哪有空分这么细?”

      “没有空,便先分最要紧的。”温照夜道,“可有些东西一烧,日后便再也分不出来。你们说军中是为了不资敌,我信;可朔州城外的人只会看见自家借出去的粮和帐子一同没了。若不能让他们知道哪一部分是军令所必毁,哪一部分还能查,他们下一回还会不会借?”

      郑延年道:“户部可在军粮凭后附一张撤营清单。无需今夜一件件算价,只记类别与大数。军中毁去多少、带走多少、封存多少,待撤入望雪后两日内补齐。”

      韩崇山沉吟良久,点头:“可。”

      温照夜又道:“另加一条,撤营时不得以腾马、清路为由,将北山脚下的百姓强赶入城。愿入城者由州府引,愿留安置处者给三日粮柴。若敌骑逼近、必须转移,也请魏成安先将去处说清,不能把人赶出门后只说往南走。”

      一位兵部侍郎道:“殿下,敌骑若到眼前,哪里还有工夫同人解释?”

      温照夜看向他。

      “敌骑到眼前时,军中可以先护人走。”他说,“可‘先护人走’不等于兵卒拔刀进村,叫老人抱着孩子在雪里自己找路。解释不必是一篇文书,一句‘去望雪驿,那里有粮、有火、有名册’也是解释。若连这句话都来不及说,便让随队的州府人、代报人说。军中守的是边,不是只守住一条没有人的路。”

      侍郎沉默下来。

      太后在侧后轻轻拨了一下佛珠。

      “东宫。”她道,“你将撤营令写得这样细,程砺若在雪里做不到,回来是否又多一桩罪?”

      温照夜回身。

      “做不到,便写做不到。”他说,“写哪一条来不及、哪一条被敌情所迫、哪一条本该更早准备。臣不想用一张细令去给他设一张等他回来受罚的网。可若什么也不写,便会有人以为,撤营时烧掉百姓的东西、赶散百姓的人,是理所当然。”

      太后看着他,眸中看不出喜怒。

      “你总怕旁人被一句话吞掉。”

      “是。”温照夜答道。

      “若因此误军呢?”

      “那便问臣。”温照夜道,“问程砺,问魏成安,问写令的人、执行的人。可不能等误了之后,才说原来那几户人、那几袋粮、那两名走不动的伤兵,本也算不得什么。”

      裴慎一直没有出声,此时才缓缓道:“臣以为,这不是误军。军令本就该分清何为必毁、何为可留,何为军中之物、何为民间之物。过去不写,是因为写起来麻烦;麻烦不是军法。”

      太后没有再说话。

      温照夜低头,在令文最后添了一句:撤营簿以保人、保军器、保可续之粮为先;不能保者,明记其由,后核其补。

      这句写完,他没有马上落印。

      他先将令文递给韩崇山。

      “韩尚书,请先看。”

      韩崇山接过,逐行看完,在兵部一栏按下印。

      郑延年随后按下户部印,裴慎、中书与御史台也依次具名。最后,温照夜才将东宫印落在最下方。

      那不是一份由他独断的军令。

      可每一枚印都在上面,也没有谁能说,自己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场东宫的决断。

      选择令出京时,已是巳时。

      这一日的代听册上,北境一事占了整整三页。温照夜没有把所有细节都贴在外面的公示册上,只列了“朔州雪阻军粮”“已交兵部、户部、中书、御史台共议”“急令已发,待北境实报”几行。可即便如此,消息仍像风一样在城里散开。

      有人说北境要打仗了,有人说东宫不敢让兵守营,有人说朔州已经断粮,城外的人都在逃。

      午后,甚至有几位宗亲递了帖子进东宫,请求“详知边情,以安宗室之心”。

      温照夜只让卢行简回了一句:边情有兵部,代听册有可示之数;未实之言,不以安人为名再传。

      卢行简领命出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宗亲若不满——”

      “那就让他们不满。”温照夜道,“朔州的人还在雪里,不能为了京里有人想听,便把尚未证实的路、粮、兵都拿出去当谈资。”

      卢行简点头。

      傍晚,萧怀瑜来了东宫。

      他没有带纸鸢,只抱着一只小暖炉,披风上还沾着几粒未化的雨珠。温照夜见他时,正站在廊下等北境的回信,神色难得有些怔。

      “皇兄。”萧怀瑜走近,“父皇让我来看看你。”

      温照夜一愣:“陛下醒了?”

      “醒了一会儿。”萧怀瑜点头,“他说你今日很忙,让我不要吵你。”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但我想来。”

      温照夜笑了笑:“那便不算吵。”

      萧怀瑜把暖炉塞到他手里。

      “太傅说,你的手也凉。”

      温照夜低头看那只小暖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太傅还说什么?”

      萧怀瑜认真想了想:“他说,叫你吃东西。”

      温照夜失笑:“他怎么什么都同你说。”

      “他没有同我说。”萧怀瑜道,“我自己听见的。”

      温照夜正要再问,谢玄度从廊另一头走来,显然是听见了。

      萧怀瑜立刻站直:“太傅。”

      谢玄度点头,目光先落在温照夜手里的暖炉上,才道:“三殿下该回去了。”

      萧怀瑜有些不舍,却还是很乖地点头。他走出几步,又回头问温照夜:“北边的雪很大吗?”

      温照夜望着他。

      “很大。”

      “那纸鸢不能飞。”萧怀瑜说。

      “嗯。”

      萧怀瑜想了想,小声道:“那等雪停了再飞。”

      温照夜怔住。

      “好。”他说。

      萧怀瑜走后,廊下又只剩他和谢玄度。

      温照夜捧着暖炉,忽然道:“我方才在殿上说不知道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我不该坐那个位置。”

      谢玄度道:“那你呢?”

      “我也有一点。”温照夜坦白道。

      谢玄度看了他片刻。

      “坐在那个位置的人,不是要知道天下所有事。”他说,“是要知道,谁知道什么,谁能做什么,谁做错了该找谁。”

      温照夜低头看着暖炉。

      “这也很难。”

      “所以才叫代听十日。”

      “若十日之后,我还是学不会呢?”

      谢玄度没有马上答。

      温照夜以为他又会说“那就再学”。

      可谢玄度只是伸手,将他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

      动作很轻,像只是替他整理衣冠。

      “那便先把今日学会的留住。”他说。

      温照夜的呼吸微微乱了一下。

      远处有内侍快步跑来。

      “殿下,北境有报!”

      两人同时转身。

      这一次的信比先前短得多。

      程砺已作选择。

      寒石、石门两营于昨夜撤入望雪,留二十名熟地形的斥候分散伏望。撤营途中,敌骑曾远远跟过一段,却没有追近。望雪营接收两营后,城外百余户中已有六十余户入城,其余暂住驿外安置处,粮点已开。

      第一批冰橇粮在夜半抵达望雪驿。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温照夜却看见信的最末一句,脸色一点点变了。

      “斥候回报,北山外雪地新见百骑以上马蹄,向东折去,不知所向。”

      不是冲着望雪营。

      是向东。

      而东边,是关内粮车原本要过的那条路。

      谢玄度的目光落到舆图上,指尖停在雪线东侧。

      第一批粮已经过去。

      后面二百多车,还困在雪与马蹄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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